茉莉:挪威电影《飘雪之前》让我们看到,人类的慈悲、爱与理解具有超越民族的普遍性,可以战胜可怕的传统诅咒。

飘雪之前

更新于2018年2月14日 07:13 茉莉 为FT中文网撰稿

本文为作者“欧洲难民故事”系列之八

由库尔德裔导演Hisham Zaman拍摄的挪威电影《飘雪之前》(Before Snowfall),在瑞典哥德堡电影节获“最佳北欧电影”奖,在瑞典人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选择。因为该影片涉及到一个令瑞典人极为头疼的现象:发生在一些中东难民家庭的“荣誉谋杀”。

由于触及当代最尖锐敏感的问题,这部影片极具挑战性。一个叫赛亚尔的库尔德族男孩千里迢迢,从伊拉克冒险偷渡辗转各国,为了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杀死他那与人私奔而使家族蒙羞的姐姐。

电影里的优美音乐、库尔德山区的美丽风景与挪威白雪覆盖的丘峦,全都令人着迷。从东到西,我们跟随赛亚尔那如同史诗般的旅行,得以正视古老民族残留的传统痼疾,认识那令所有人成为受害者的文化毒瘤。

最后,观众终于欣慰地看到,经历了传统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冲突,在流浪途中初识爱情,少年赛亚尔的精神发生了变化——他放下了对准他姐姐的手枪。我们因此获得这样一种信念:人类的慈悲、爱与理解,具有超越民族的普遍性,是可以战胜那可怕的传统诅咒的。

从中东偷渡欧洲的危险之旅

影片开始的一个镜头是:16岁的男孩赛亚尔被人用塑料布从头到脚紧紧包裹,塞进一个满载原油的油罐车里,在石油中一路晃荡,躲过了边界检查,从伊拉克进入了土耳其。由于导演本人曾是偷渡欧洲的库尔德族难民,他采用一些走私的细节,奇特到令北欧观众难以想象。

慢慢地,我们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少年赛亚尔的父亲不久前过世了,按照传统,身为长子的赛亚尔必须肩负起家长的责任。当村子里的富人带着儿子前来,向赛亚尔那秀美的姐姐娜米求婚时,为了和邻人搞好关系,赛亚尔天真地答应了姐姐的婚事。

然而,姐姐娜米早就有了自己心爱的人。她拒绝嫁给弟弟给她选定的丈夫,对弟弟说:“你太年轻,还不懂得爱情。”然后,娜米就在当天夜里和她的男友私奔了。在库尔德山村,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伤风败俗。村里的权威老人施加了压力,赛亚尔不得不踏上艰难的旅程,去找回自己的姐姐并把她处死,以恢复家族的荣誉。

一个男孩要走多远,才能恢复他的家庭的荣誉?这条路,就像古希腊英雄奥德赛所经历的危险旅程。一路上,我们听到库尔德语、英语、德语、土耳其语和希腊语等各种语言交汇,看到在库尔德族老人的指挥下,国际偷渡集团从陆地到海洋,一程接一程地协助赛亚尔,以惊人的方式跨越欧亚各国:伊拉克、土耳其、希腊,抵达德国和挪威。

这不是一部专门描写难民生活的电影,但该片的导演和演员大都是库尔德难民,剧中人的旅程也正是中东难民偷渡的真正路线。我们得以窥见,那些为追求更好生活的中东难民,所走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偷渡之旅。

在伊斯坦堡多元文化里萌生恋情

除了惊险的外在旅程,在到达伊斯坦堡之后,赛亚尔还经历了一个令他心灵激荡的内在旅行——他爱上了一个不属于传统模式的库尔德族女孩。自此,他头脑中的那些被家乡老人强加给他的传统观念,开始出现裂缝。对生活与爱情,赛亚尔有了新的认识与发现。

伊斯坦堡是一个横跨亚欧两大洲的城市,那里多元文化宗教并存,传统与现代兼具。赛亚尔被安排住在库尔德老乡的小旅馆,有库尔德人帮他寻找躲藏在这个城市的姐姐,并给他准备了杀人的刀具。但赛亚尔第一次追杀姐姐未遂,惊恐的姐姐和情人立即逃往北欧挪威。

在街上闲逛时,赛亚尔碰上了一个伪装成男孩的女孩伊文。伊文是库尔德族游击队战士的女儿,虽然流浪街头以做小偷为生,但这女孩心里充满了梦想:她梦见爱情,还梦想去德国和音乐家父亲一起生活。

少男少女最初的争执导致了恋情的萌生。浪漫女孩伊文的出现,像阳光一样融化了赛亚尔被冰冻的心。当赛亚尔说他没有女朋友,必须等到结婚才能接触女人,习惯于城市生活的伊文嘲笑了他。后来伊文主动亲吻了赛亚尔,她在这个山区男孩身上找到了信任。

此后,互相爱慕的两个年轻人结伴去欧洲,其时赛亚尔还没有放弃谋杀姐姐的秘密任务。在偷渡途中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例如,在被希腊警察抓捕时,为了不泄露伊文的女儿身,赛亚尔出卖了一个帮助他偷渡的蛇头。到达德国后,伊文获知,那位库尔德族音乐家并不是她的父亲,而只是其母昔日的游击队战友。伊文大为失望,只好跟着赛亚尔去挪威。

曾经迷茫的男孩那一刻放弃愚忠

离家越来越远,赛亚尔与伊文的感情越来越深,家族老人交给他执行的荣誉谋杀使命,似乎不那么神圣,更没有什么必要了。在赛亚尔成长的闭塞环境里,那些被人笃信为天经地义的价值观,在一种自由开放的文化环境里,在赛亚尔扩大了的视野中,显露出其野蛮与不可理喻。

在挪威,又有库尔德人交给赛亚尔一支手枪和他姐姐的地址。同行的伊文原来不知道赛亚尔旅行的真正目的,后来猜到了一点,表示了不赞成的态度。赛亚尔在路上抛下伊文,独自去寻找姐姐娜米。

在北欧那铺满白雪的山坡,拿着手枪的赛亚尔一步步逼近姐姐娜米。我们跟着他一路旅行的观众,心都吊起来了。突然,赛亚尔对无处可逃的姐姐说:“你快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然后他放下了手枪。

那一刻,一个曾经迷茫的男孩成长一个为善良成熟的男人。他在关键时刻放弃了对传统陋习的愚忠,以自由的意志做出了人性化的选择。但是,就在我们刚松口气的时候,一个大胡子中东人迎着赛亚尔走来,用尖刀向他的心脏刺去。赛亚尔曾为保护伊文而出卖走私蛇头,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令人心碎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拥有自己独特视角的库尔德族导演,在描述当代极端复杂的问题时,并不带任何主观的判断。他只是用镜头让我们知道,那个曾笃信荣誉谋杀神圣性并决心执行的男孩,并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个好男孩只能在走出那个封闭的山村,经历爱的情感体验,才获得勇敢改变自己的力量。

文化毒瘤在开放环境中治愈

就像一个寓言,这个电影喻示人们:一种文化的沉疴痼疾,有可能在另一开放的文化氛围环境中得以治愈。

其实,荣誉是很普遍的东西,世界上很多民族都经历过为荣誉杀人的愚蠢阶段。在美国电影《The Searchers》中,白人老兵爱德华兹在其侄女黛比被印第安人掠走之后,就曾有过疯狂的念头,要杀死已被印第安人同化的侄女。

在传统中国,以“捍卫家族荣誉”为由杀死女性,也曾长期被视为天经地义。例如,中国的族长有权把不贞的女性抓到祠堂里,处以 “沉潭”、“活埋”等残酷刑罚。这才是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情。在欧洲,中世纪教会烧死女巫,女巫被指控为“撒旦的情人和妻子”。直到18世纪,由于理性主义的弘扬,启蒙哲学的传播,这种疯狂的“猎巫运动”才完全结束。

近20年来,瑞典人惊恐地发现,随着难民的到来,针对女性的“荣誉谋杀”这一文化毒瘤在北欧又冒出来。自1994年起,瑞典法院判决了多起荣誉杀人案,犯案者主要是来自伊拉克和土耳其的库尔德人。

如同这部挪威电影所展示的,在仍然保留传统陋习的库尔德族村庄,年轻人缺乏新的文化视野去和强大的传统陋习对抗。但一旦他们走出狭隘的环境,他们就可能获得重新思考的能力,成为质疑、反抗传统恶习的自由战士,从而结束暴力的循环。

法蒂玛,瑞典反荣誉谋杀之象征

在瑞典,法蒂玛(Fadime Sahindal)被视为库尔德族女孩追求自由的象征。2002年1月,26岁的法蒂玛被其父谋杀了,她的命运震动了整个瑞典,

法蒂玛一家是在八十年代初,从土耳其的库尔德地区来到瑞典。从小接受瑞典的教育,法蒂玛学习成绩出色,长成一个美丽而又开朗的大姑娘。

在日托中心工作,法蒂玛犯下的过错是:她爱上了一个有瑞典和伊朗两种血统的男孩帕特里克。这是不被家庭允许的爱情,法蒂玛的父亲命令女儿与他选择的库尔德人结婚,那是在土耳其的一个表弟。当家里发现了法蒂玛与瑞典男孩的恋情,愤怒的父亲和弟弟威胁了她。

1998年,法蒂玛向瑞典警察报案,她的父亲被判罚款,其弟因虐待被判五个月监禁。法蒂玛本人受到警方的保护,和男友一起搬到外地隐居。当男友因车祸去世,法蒂玛恢复与家庭的联系,而她的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说她逃不了被杀死的命运。

勇敢的法蒂玛走向媒体,向瑞典政治家呼吁:“请帮助受到荣誉暴力威胁的年轻女性!”从此她参加各种活动,发表演说,谈移民女孩所遭遇的困境。2002年,法蒂玛的父亲在她姐姐的公寓里,向她开了两枪。

这位父亲因谋杀女儿被判处无期徒刑。瑞典社会这才认识到,荣誉暴力问题在移民家庭有多么严重。此后,政府拨出专款,采取一揽子保护移民女性的配套措施。15年来,瑞典人一直在怀念这位为自由献出生命的姑娘,并在乌普萨拉公园设立了纪念法蒂玛的雕像。

毫无疑问,禁止荣誉谋杀这一疯狂残忍的犯罪行为,是现代社会不可推卸的责任。挪威的这位库尔德族导演以他的电影《飘雪之前》,让我们相信,艺术可以让地平线变得容易理解,这给我们增添了根除古老文化毒瘤的希望。

(注:作者是定居在瑞典的华裔作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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