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大:释放

几小时前就得到消息说要传我去管教办公室领我的释放证。一旦拿到了它,我的刑期就正式结束。我就能从大铁门里跨出去,重获自由,自由地在小岛上选择一家饭店,进去吃一饱。我饿坏了,所以现在高兴不起来。 昨晚睡不踏实,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却一个也记不得,不知是什么预兆。在床上躺不住就来到了水泥场上,空着肚子等了快十个钟头。 释放犯人一般放在吃中饭前。在刑满的这一天,按这里规矩,他们得让出他们的早餐,两...

小小大:被捕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警车停在市看守所的大门前。主楼是一座被三层楼高、顶部有铁丝网的水泥围墙包围,两旁和前面都是清一色水泥地的灰色四层楼水泥建筑,那特殊的小方形窗口使人望而生畏。初秋的烈日使得柏油马路的表面融化成泥状,上面清楚地印着车辙和各种鞋底的纹路。没有一丝风,空气发烫,热浪滚滚,到了能感觉出眼前有蓝烟在晃动的程度。建筑物,树木,水泥电线杆以及上面挂着的高音喇叭,和路上的行人们都呈波浪式地晃动,...

小小大:吴门绝响

明朝姑苏书画家唐寅,文徴明,祝枝山,沈周,仇英,董其昌…… 构成吴门派。这里要说的吴门,跟明朝的吴门派没有多大关系。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首先,故事发生在苏州,跟明朝的姑苏同一地方,又称吴;其次,故事里说的吴门也跟一个画家有关,正好姓吴,叫吴湖帆。不是吴湖帆本人的故事,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也不是他家人的故事。作者经历这不同寻常的一夜的时候,吴湖帆已经离开了人世,而他的儿子也于一年前因收听敌台被枪毙了。...

小小大:患难之交

最富有精神的人们,如果我们假定他们胆量过人,同时又经历了远不能以常人之心来衡量的苦难悲剧:但是恰恰由于这个原因他们赋予生活无上的荣耀, 因为生活为他们挖了深不见底的陷阱。 ——尼采 中秋节前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场员们都在采石工地干活。我和苏曼婷,一个从前的剧团演员,现在是后勤中队的女留场人员,一起去码头接我没有见过面的女朋友。苏曼婷只告诉我这个女人曾经和她关在一个号子里,后来又在另一个劳改农场一...

小小大:后山的情欲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们从采石工地西山壁一个爆破后显露出来的泥洞里,发现了古象的化石。根据一根水桶那么粗,三米多长,保持着本色,像一把巨人的弯刀直刺地面的象牙,我大胆设想:这头比上帝用七天的时间制造出互相争斗的人类早了几百万年的巨兽在它的灭顶之灾降临前的一刻跪了下来,把它那比监房还要高的头放在地上,认了命。 当然,埋了这么久,所有的细部和泥石结合成一体,看上去似是而非,借助想象才得出上述结论,并得到...

小小大:精神分裂

这个故事我首先从看守所和我同关一个号子,讲话慢条斯理的何征那里听到,然后又听在留场中队认识的老刘讲起。老刘曾经是一个精神病医生,有四十五六岁,头发已经开始往上秃。一想起他那好奇的眼睛,有一点鹰钩的鼻子和低沉的嗓音,即便处于愚氓的包围中也不会觉得孤寂。 晚饭后,水泥场上人来人往。大约三十多个犯人围在靠近高墙的长条洗碗槽洗碗,另外有三十多个犯人聚集在水泥场里角的报亭周围。老刘夹在洗碗槽前面的犯人中间...

小小大:风水轮流转

在入监中队的两个星期使我怀疑我能否再忍受两个星期。这个同时也叫9中队的灰色的监房坐落在太湖西山岛的东北部。 我们来此的路上走过一条弯曲、用鹅卵石建造在缓缓山坡上的街。所有的店铺都闭着门,望去一片暗褐色的木栅板,剥落的墙和坑坑洼洼的路面。山坡延绵不断,连接远处隐在淡云之中的高峰。 这座山和岛上的其他山丘,展现在初秋下午的阳光下面的,或覆盖在阴影之中的,使我想起中学里和同学们郊游的情境,像陈酒一样直...

小小大:春节——朱恒的故事

我刑期里的第一个春节终于到了。 所有的推车都锁进了库房。采石场静悄悄的,码头上也不见船队停泊。从大铁门里望出去,我们看到一波又一波的老百姓们提着篮子,口袋匆忙赶路, 成群的小孩在管教办公室前面的球场上放鞭炮, 追逐。下午我们就没有去采石工地。上面下达命令,所有的犯人都要刮头,不管是新刮的还是上个月刮的都一样。然后,我们就被带到了澡堂,不是我们中队的小澡堂,而是在总部附近的大澡堂,大澡堂平时不开,...

小小大:宝像画师

前几年,在离车站不远的一家小镜框店里还能见到他,带了一付老花镜,耳朵上夹了一把小铁皮尺,有顾客登门就点头哈腰,没有人的时候就靠在一张半高椅上打个盹,上是上了点年纪,可人还挺精神,独自照料着他的生意。这个人的名字就叫陈庆生,在这个江南古城里,曾经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从他的名字可以看出他出生于一个平凡,本分的人家。按照当地的风俗,凡带有“生”的名字一般都叫 “官生”, “宝生”,“宏生”,”“鸿生...

小小大: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在采石场我伤了两个手指,医犯把两个指甲都给拔了。算是工伤,就给派去打扫管教办公室,或者上码头去帮着推车。昨夜疼得厉害,可以说一宿没法合眼。不单单是手,浑身上下都痛。头感到很重,离不开枕头。但是我必须起来,因为起身铃已经响过,而且同组的犯人们都起来了。只能先起来了再说,就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支起身子。正好看到组长关懂走过我的床位,就叫住了他,向他报告了我的病情。关懂三十出头,是一个身材不高,却很壮实...

小小大:出客衣裳

梅雨季节后的第一个晴天正好我们休息。一大早,监房前面的水泥场上就吵吵的,气氛不由使我想起了家乡的菜市场。喧哗声充满了被两层楼高的水泥墙围住的空间,引起两个站在墙外辽望塔上卫兵的注意。早起的犯人们手抱被褥,川流不息。此刻他们在双人铁床上根本躺不住,都想着找一块好地盘等日出,晒被子呢。 同组犯人斗鸡眼从铁架床下面把我推醒。“醒醒啦,”他在我的耳边说。“我给你占了块地。”不用说他刚晾好被子回来。 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