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大:出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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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后的第一个晴天正好我们休息。一大早,监房前面的水泥场上就吵吵的,气氛不由使我想起了家乡的菜市场。喧哗声充满了被两层楼高的水泥墙围住的空间,引起两个站在墙外辽望塔上卫兵的注意。早起的犯人们手抱被褥,川流不息。此刻他们在双人铁床上根本躺不住,都想着找一块好地盘等日出,晒被子呢。

同组犯人斗鸡眼从铁架床下面把我推醒。“醒醒啦,”他在我的耳边说。“我给你占了块地。”不用说他刚晾好被子回来。

我很生气。在残梦中,我正想方设法留住我女友的脸。只有心境好的时候她才会在梦中出现,而她的出现又能使我在以后的几天里维持一种健康的心理。我睁开眼,准备叫他走开,却记起是我自己昨晚要他一早叫醒我的。

于是支起身子,为消逝的美梦轻叹了一声,说,“好啦,我醒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卷起我的被褥,抱着它们直奔斗鸡眼指给我的地方。刚把被子晾到铁架上水泥场上一片吵闹声,只见犯人们抱着被褥从其他的门洞冲了出来,凶神恶煞般蜂拥而至。大喊大嚷,抢占阳光充足的铁架。斗鸡眼会意地看了我一眼,说,“还好我们先到了一步。”

我们俩挤在被子丛中,终于挪到一可以蹲下的地方,息了片刻就听到早粥的铃声响起。

喝完粥,斗鸡眼就回到我们的地盘,蹲在被子丛中用他新学到的方法补他的塑胶鞋, 而我则打了盆热水,头上敷了块热毛巾,准备刮头。监房里几个月来没有磨过剃刀,因此只有在头上敷热毛巾使头发变软才是唯一能减少钝剃刀留下的钻心剧痛的办法。

大铁门的一边,十几个犯人排着队,都端着脸盆,头上敷着毛巾。杂务组的大头老王有模有样地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地刮, 对于剃刀下产生的破裂声丝毫没有恻隐之心。我看不下去,就叫排前面的犯人替我看着脸盆,不顾头上包着热毛巾,在水泥场上转悠起来。

大铁门的另一边新犯人们围成一圈听老章侃。老章被公认在牢里学问最大,此刻正在作关于世界数学三大难题的讲座。他宣布已经解出“任意角三等分”这一大难题。只见他俯身在地上的牛皮纸上使着他自己做得圆规三角尺,忙了好一阵子,然后大声吆喝给他递剪子。他把三个角剪下重叠在一起,高高举起向观众证明他的成就。“看看,都来看看,”他得意地叫。

“但是你能用定律来证明吗?”有人问。

老章顿了顿,说,“恐怕现在还不行。不过我能肯定在我吃完官司以前一定能证明的。”他继续挥舞着牛皮纸,像一个兜售包医百病的江湖郎中似的。人群给他的回报是一阵大笑,然后一哄而散。我来到了位处水泥场另一端的厕所。厕所没有门,每个人都习惯这种缺乏隐私的生活。

厕所一边有二十来个犯人聚在一起忙着什么。他们之中不断加入那些从老章那里过来的人。最后老章本人也来了,挤进圈子想凑个热闹。引起一阵咒骂。犯人们的自由市场正在交易中呢。

“嗨,滚开!这里不是办展览,”中间人尤富才吼道。双手护着土制的秤杆以免被挤断。这个市场通常设在前面的大监房,但是今天却随着那些破被子一起搬到了水泥场上。

尤富才,一个脑筋灵活的销售员,站在人群中的一只肥皂箱上,挥舞着一件衬衫。身边站着两个即将刑满的犯人。

“先仔细看看货,”尤富才一本正经地对他右边的犯人说。然后又转向左边的犯人,同时眼睛不时瞄着另一个站在我边上的犯人,衬衫的主人。此刻他正看着他们。站在尤富才右边的犯人犹豫了一会便决定用四斤炒米粉把衬衫买下来。一刑满,他需要体面的衣服把自己穿得像样一点。据说那些穿着破烂的刑满犯人到外面麻烦还不少。譬如大杨,刑满就穿着一件旧衬衫和一条囚裤,结果在小饭店里等了个把小时才吃到他第一顿自由饭。

我的及时赶到,使得我看到了这犯人将布袋里的炒米粉倒在尤富才的土秤上。一切完毕,他就拿着衬衫离去。

“下一位?”尤富才轻声说。可是没有人应他。

我记起了还要去刮头,于是转身想离开,却正好看见老计那张宽宽的瘦脸半隐在人群中。他似乎没注意到我,正全神惯注地看着尤富才。接着他转过头,看着衬衫的主人从秤上拿起炒米粉,心满意足地离开。看着老计,我觉得他好像在作一个痛苦的决定似的,也许他正在屈服于长期折磨着我们每一个人的饥饿的煎熬;也许他要做决定了;我知道他近来常常作为看客出没于货货交易市场。只是今天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挤到头排,而是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毫无疑问,他怕尤富才像上次那样点他的名,说: “你舍不得那套西服就别指望得到什么。这地不是为你这种小儿科设的。明白我意思吗?“

不用说今天的交易创下了纪录,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行情,一件衬衫能换到四斤炒米粉。老计此刻面对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因为还有几个手提沉甸甸炒米粉布袋的犯人等着看货呢。

老计有一套质地考究的西服,虽然款式有些过时了,但是做工十分精细。这西服老计平时从来不穿,过年过节也不例外,惟有他老婆来看他时他才会穿上它。因此,我们就取笑他,把他的西服说成是“出客衣裳” 。

老计平时把他的“出客衣裳”用旧报纸包好,放在他铺位下面的小木箱里。每逢像今天这样晴朗的休息天,他就把衣服拿出来,晾在水泥场上的铁架子上,自己就悄悄坐在边上。有时候我们见他用一把沾了水的刷子,仔细地清洗衣服上的霉点。刷了一会,他就会后退几步,眯起双眼,像一个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似的看着他的衣服。

但是今天却没见他晾衣服;其实组里一大早就没见他人影。毫无疑问,他是我们组第一个起床的,早早就上水泥场等候来了。

老计不善言语,看上去一脸木讷。我们知道他被判刑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之前他住在大运河边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照相馆,和他的老婆一起张罗。他曾经告诉我照相馆有时候生意很好,尤其逢年过节,虽然光顾他照相馆的几乎全是附近的农民。“一到年头上我总是从早忙到晚,连跟老婆说会儿话的时间也没有,”他说。

我常想象老计的家是一个虽小却很富足的人家,就像我上中学时去一些小镇玩时所看到的那些人家一样。唯一的缺陷是少了个小孩,为此老计常常感到不安。他不止一次地对着我抱怨,说要不是他们说他收听敌台,把他当现行反革命抓进来劳改的话,他现在肯定有个儿子或女儿。

大多数同组犯人都不愿意跟他一起干活,因为他手脚太慢,而且又不爱说话,这就使得大家跟他更疏远了。其实,我们几个愿意跟老计聊上几句的,也都出于对他老婆来看他时他穿成的古怪样,他那与众不同的走路,和那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的好奇而已。这种好奇心后面隐藏着我们对他的敬佩,但是我们表面上却把他当作笑料。这就是我们在工地上累了一天后自我找乐子的方法。每当他去和他老婆见面回来,我们跟他开的玩笑往往会过头。

“嗨,我说老计,今天的接见仪式隆不隆重,有没有轻轻地拉手?“ 我们中有人会这样问他。

其实不仅老计的“出客衣裳”在牢中独一无二,凡是见过他老婆的人无不为她的美貌和典雅的气质所折服。

我第一次见到他老婆是老计入劳改队的第三天,那时正值仲夏,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记得当时我们都只穿着短裤在采石场搬石头,一个管教员走过来叫住老计和我说有家人来接见,等在管教办公室里呢。一听到消息就知道老妈来看我了,想到不久就能拿到她给我带来的炒米粉心里直高兴。我们这里大约一半犯人有人给送炒米粉,唯一允许带进来的食物。有的犯人收到邮包, 内有炒米粉,有的则像我一样,家属接见时带进来,用开水一冲就能吃。当时我已入狱八个月,老妈已来探过我四次,每次都给我背一个二十斤上下的炒米粉袋。如果按她这样频繁地来看我,给我送炒米粉,我觉得吃完这五年官司剩下的四年半根本不成问题。想到马上要见她就有点兴奋过头,以至于忘了自己已经干得疲惫不堪,满脸的汗水结成盐霜,眼睛也被汗水模糊了。

老计和我沿着通道从采石场走出来。

“喂,谁来看你来了?“我问他。我们俩走在一条通往管教办公室的土柏油路上。他却好像不愿意理我似的。亲人来访的消息显然没能使他高兴起来。“是我的老婆,”他说。不像大多数犯人第一次老婆来探望那急吼吼的德性,不管从他那胡子拉搭的脸上,还是从他慢慢悠悠的脚步上都看不出这时他老婆正在等着见她呢。

“你是新来的吧?“我问他。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真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样子气死。如果他能多讲几句,这段路本来不会显得很长。现在却好,两人闷头走路,像是去关禁闭似的。

不过想想老计的表现也不算太离谱。我刚进劳改队的时候不也这熊样吗?回想起自己刚进来时那整日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知道他还不能接受他从前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的事实。我自己不也经历了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才不去想以前的事吗?还好我现在至少精神上已经习惯了劳改队里的一切,能坚强地抵制从前生活留下的感觉,当然也能清楚地意识到我跟平常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之间的差别。所有的一个十几岁少年才会有的梦想,不着边际的疯念都被我抛置脑后,有时还真怀疑跟我女友在一起的时光是不是真的。这样的乐趣怕是只有外星球上才有。

毫无疑问,老计正处在我刚入监时苦苦煎熬的阶段,还没有从他以前平静生活的美梦中醒来。他定是觉得太委屈了,根本不会理解我也曾有过同样的经历。

路过我们监房大铁门的时候,老记突然停了下来,说,“我得去换换衣服,”就赶着进了监房。

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管教员赶上前问我,“他进去干什么?”

“换衣服。”

在铁门外面等他好不舒服。没有一块荫凉的地方,烈日烤着我光光的后脑袋瓜子和后背。满脸是汗。正想骂娘,却见老计出来了,一言不发走到我们边上。我可大吃了一惊,惊得忘了发脾气,因为他穿上了笔挺的西服。他刚才说进去换衣服时我可没料到他会在大热天穿上这样厚实的料子礼服 。管教员同样吃惊不小。他看了老计一会儿就问他,“你不会想你要去参加 宴会吧?”

真的,老计看上去就像是赴宴的贵宾似的一本正经,跨着均匀,煞有架式的步子走在我们的边上。只是他衣服的前胸早已湿透。

看着他,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仿佛觉背上的汗在哗哗地流。老计一定脑子出了问题才会在这样的大热天穿上厚实的西服。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管教员再次问他,就像老计是个疯子似的。

老计一声不答,继续迈他那沉稳的步子,朝着红砖砌的管教办公室走去。

到了那里。只见我老妈坐在长桌的一端,一个苗条,美貌的年轻女子 坐在另一端。她穿着有隐隐条纹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裙子。不用说,她就是老计的老婆。

她跟他一样沉稳和一本正经。根本不像其他犯人的女人们,她既不显得害怕又不眼泪汪汪。打老计踏进办公室起,她的嘴角就微微翘起,现出一个含羞的微笑。看着他们,我觉得老计和他老婆有意做出这样的姿态,像要上场的演员那样专心之至。

老妈跟我讲话的时候,我的眼睛还是离不开老计他们夫妇。用手摸了摸老妈带给我的那袋炒米粉心里就踏实了。这感觉比起我老妈的话可重要的多。

蔡指导员,我们中队的第一把手,坐在我和我老妈之间,不住地要我好好听她讲话。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希望他走开,这样我就能告诉她我还在长身体,需要更多吃的,下次她就会带更多吃的来看我。

指导员转过头去看老计他们时,我就有了机会做几个手势,把手指伸进嘴里,老妈立刻就明白我的意思。

指导员再回过头来,我已无话可说,于是提了炒米粉袋子就想离开。就在转身的一刻,我再次被老计夫妇的样子怔住。只见老计在她面前坐得笔挺,她则缓缓地向他诉说自他离家后哪几个亲戚来看望过她,哪几个预期会来的却没有来。董管教员坐在他们当中,但是夫妻俩把他给忽略了,好像他是一块石头似的。

接着老计的老婆把一个口袋提上桌面,那姿势不禁使我想起我女朋友在我面前亮她的生日礼物的样子,就开始给老计看他带来的东西。我估摸着她带来的炒米粉还不到我们的一半。

老计好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边专心听她讲话。而轮到他讲话时她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微笑。他一直保持坐得笔挺,毫不在意他已经汗流浃背,西服贴在身上像是湿了水的浴巾似的。

这时候老计的老婆慢而轻柔地伸出她的双手,就像她讲话似的,放到老计的手上。现在到了探监女人们该哭鼻子的时候了。往往时间到了而她们突然觉得要说的还一句没说。一急,把想说的话全忘了个干净 , 剩下的只有哭。然而,老计的老婆眼里看不到一点泪花。她也不像其他女人们紧紧抓住男人们的手不放。而久经这样的场面的董管教员,竞一时间不知所措,站在边上,一脸的尴尬。

“她真讨人爱,“我老妈轻声说,一半对她自己一半对我。当然,我想。但我同样惊奇的是老计的变化。眼前的老计可不是在采石场和我一起搬石头的老计 ,也不是用食指刮碗里的饭粒的老计, 更不是表情木纳,不肯讲话的老计。此刻说他是犯人, 倒不如说他像一个上台接受政府颁奖的模范。

我看着他们 ,耳朵却没拉下老妈的说话。她告诉我她们 是在船上认识的,又一起到小客栈合租了间房。“客栈经理对我们特别客气,不像对待其他犯人家属那样爱理不理。他让我们住进了二楼的房间,有朝南的窗户。”

老妈又说老计的老婆对这样的优待根本不表现出感激的样子。“我看她好像没经历过什么世态炎凉,因为这是她平生地一次出远门,独自在外过夜。不过我喜欢她 那种不卑不亢。我们俩今晚一定有很多话说的。“

也许老妈和老计的老婆会成为好朋友,我想,我希望这样。

他们夫妇间的谈话终于结束。只见老计温柔地对她微笑,而她则以同样的微笑回敬他,只是她太害羞,脸都红了,因此微笑看上去不那么明显,却显得有些神秘。

一时间,我女朋友的笑脸闪现在脑子里,这样的清楚,使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她从来没给我写过信,我也不能给她写信,监规第六条说犯人不允许跟直系亲属以外的任何人通信。可我这时候觉得,要是她能带着像老计的老婆那样的微笑来看我一次,就是让我挨饿,甚至加我几年刑我都不在乎。

老计比我先跨进大铁门。走进监房就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脱去身上的西服,然后取出一张旧报子,把衣服包了起来。做完这件事以后,他就从他的小木箱里取出一只碗,一手伸进她老婆给她带来的炒米粉口袋,抓了一把炒米粉放进碗里,就用开水泡,一面不停地用筷子搅, 还不时地吹呵吹的,以便一口气吃下去。我看到他的脖子随着每一次吞咽而蠕动着,觉得他还是噎着了。随着嘴巴的动,脸上汗流不停。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就用拿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一下。

我走到他正面,想此刻他脸上必定留有一些和他老婆见面时留下的痕迹。他会不会再次回忆起过去的日子?也许他会跟我谈谈他的老婆也说不定。可是不,他看上去跟他老婆来以前一样冷漠。从他的吃相看,跟一个老犯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完全是一副老吃老做的派头。也许他被捕的时候就知道要跟她老婆作长期的分离,不得不在另一场合相见。老计肯定来劳改队以前就作好了准备。

打他老婆第一次来探望以后,她每两月就来瞧他一次。其他犯人的亲属们要是碰巧给赶上了,也都见到了他们夫妻的相会。所有见到他们相会的人都要在饭后谈论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老计也列入我们组的重要人物的行列。共有五人之多。其中我们的组长当然是最重要的一个,他的分菜分饭的公平在组里无人不服。沈成兴以他在睡觉前讲笑话的本领位居其次。下面就轮到陈杰和我,以我们在采石场的苦干和帮助体弱者而得名。老计成了第五个重要人物。可是他的重要与众不同。我们把他列进去的原因仅仅因为他穿着那身包在旧报纸里的衣服,迈着方步去见他老婆的一刻,在这一刻,他的重要就远远超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在我们组,数陈杰和我对老计那不同凡响的风度最感兴趣,因此经常拉着他说话,尤其是晚上,思想改造课完了以后见他独自一人站在水泥场上。我们跟他说话的时候很克制,也很有耐心,常常以客套话问长问短开始。我们有时候会问起他的爱好,有时候问他的小照相馆和他的客户,但是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不外是一个简单的“对”或者“不对”。我常常跟陈杰使眼神,希望他能提出真正使我们感兴趣的问题,但是他好像也缺乏勇气去做这件事。

我们终于还是知道了一点关于老计的私事。他告诉我们他老婆来看他时他穿的西服是他的结婚礼服。这就是关于他的全部。

那晚睡觉前我们把老计的西服的历史向全组公开了。人人都觉得他穿了这身西服去见他老婆的时候仍然像一个新郎官似的。不过就如沈成兴说的那样:“老计的结婚礼服现在成了‘出客衣裳’了。”

老计就这样度过了他四年刑期的头两年。每逢晴朗的休息天他就晒衣服,每逢老婆来看他时就穿着它。如果我们碰巧看见他穿着他的“出客衣裳”从管教办公室回来,就会逗他说:“嗨,老计呵,你这小日子过得还真不含糊. . . . . . 让我们给你算算,在你刑满前还得把这身西服穿多少次。十一次,十二次?”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来越少见到老计穿他的“出客衣裳”。不过还能看到他在晴朗的休息天把“出客衣裳”挂在铁架上晒。他老婆不像刚开始那样跑得勤了。最后甚至半年多才来看他一次。老计还是一如既往,晚上独自站在水泥场上。在月光下,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宽宽的方脸上充满了忧愁。有时候我们听到他从胸中发出一声叹息:听上去就像一个临死的人发出的声音。

终于有一天晚上,老计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饥饿和孤独,甚至绝望到了不能自制的地步。他对着陈杰和我说:“你们觉得我老婆会不会变心?”这话使我们大吃一惊,因为我们根本没料到他会问我们这样的问题。比起其他犯人,我和陈杰一向更为执着地把老计和他老婆的关系看成是劳改犯里面最深奥莫测,最神圣的感情。

陈杰口吃地说,“不,不,我不信你老婆是那样的人. . . . . .”

老计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但是许多女人确实在她们男人吃官司的时候变了心呵。”

接着大家都不发一言,最后老计打破沉默问我们是否能借他一些炒米粉,以使他度过眼前的困境。“要是我老婆来了,我马上就还你们,”他加了一句,似乎觉得没把握我们会不会答应他的要求。我觉得老计主动找我们说话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炒米粉。怕我们会拒绝他,他又说,“我老婆来了会还给你们的。”

当然,我们满足了他。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谢我们,又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老计离开后,陈杰和我又在水泥场上站了一会儿。我们谁也不看谁,也不说一句话。

我们渐渐地跟老计疏远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看到他悄悄站到我们边上我们就借故离开。这个我们如此敬重的人已经变得跟一个普通犯人毫无区别。我们还恨他呢,因为他利用了我们的天真。不用说,如果我们现在问他有关他和他老婆的关系,答案一定会令人失望。一句话,我们觉得老计根本配不上他的老婆。

已经到了中午,太阳烤着我新刮的光头,辣豁豁的。犯人们所有的活动都停了,只有几个新犯人还留在水泥场上。我想我得回监房里去了,就拖着腿走到我的组门口。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斗鸡眼以外,所有的同组犯人们都躺在各自的铺位上。陈杰躺在下铺,嘴里哼着一首他家乡的小调, 双眼瞪着前方,双脚不住地晃动。走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似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悄悄对他说。

“说什么?” 他愤愤地说。

我做了个手势要他跟我出来,就径自向外走去。走过老计的下铺时见他正躺着养神呢。注意到我在看他,他很不自在地把放在身旁的手移放到胸前。

刚跨过刷了白漆的水泥长条凳,陈杰就到了。于是我们就向前走,跨过了大半个水泥场。暴烈的太阳只有在紧贴着高高的水泥围墙边的那条狭窄的荫影里才得到解脱。

“叫我出来干什么?“陈杰侧身靠在墙上,看也不看我一眼,说。

“我觉得老计把他的‘出客衣服’给卖了,” 我说。

“这就是你把我拉出来的理由?! 我要申明,这不关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斗鸡眼看到那衣服卖给了童三元,尤富才还得到一斤炒米粉的好处呢,” 他瞪着我大声说。

“别这么大声嚷嚷,老计会听见的。”

“你怕他?但是你把我拉到这里,难道你就不怕我?”

我们就这样站着,对视着,我们的眼睛在烈日下面闪耀着凶光。空无一人的水泥场在阳光下变得油光光的,静悄悄的。那笼罩在绝望,腐臭的气氛中的监房呵,只有听到躺在那里的犯人在翻身叹息。

陈杰怒视着我。我们随时会厮打起来。但是这一刻终于过去了。我闪到一边,把火气压了下去。

那晚,思想改造课以后,老计告诉我早晨发生的一切。接着他求我帮他一个忙。

“你觉得我这人比较软是不是,”我问他,“所以比陈杰好骗?”

老计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好容易才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想请你和陈杰再帮我一次。这次除了你们,谁也帮不了我。”

“很抱歉,” 我说。“我们帮你帮得还不够吗?”

“就在我把我的西服以九斤炒米粉的代价卖给童三元的时候,我还想着我不该这样做啊。要是我老婆知道了,指不定多伤心呢。我现在决定了,一定要把衣服换回来。可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 老计急促地说,好像我是他的最后靠山似的。

我马上就做出决定,把陈杰叫到了水泥场上。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我们商量着对策。我们都忘了中午不愉快的一幕,专心地考虑把衣服拿回来的办法。老计自感没脸,就默默站在一边。

最后陈杰转向他,说,“好了,去拿了炒米粉跟我们走。找他妈那帮子狗日的去。”

我们在厕所里找到了尤富才。我一步上前从后面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尤富才吓了一跳,转过身说,“怎么回事?”但是当他遇到站在身后的陈杰在恶狠狠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不发一语就乖乖地跟了出来。

在水泥场上我们找到了童三元,此刻正眉飞色舞地对着一群犯人吹嘘两天后刑满了去哪个饭店大吃一顿的计划。只花了几分钟童三元就乖乖跟我们走到一边, 接受老计还给他的炒米粉,然后进监房取出衣服还给了老计。

夜深了,我们又回到了先前商量取回衣服的地方,我看到老计在笑。可是当陈杰看他时他却又不敢笑。但是陈杰根本没在意,他在继续他的慷慨行为,建议我们送一些炒米粉给老计。我当然没二话,可是我的炒米粉袋快见底了。

老计离开后我们还呆在水泥场上不愿意走。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月光好像故意夸大了大铁门和高围墙之间的虚无和实在。我想起了老妈,她此刻可能已经睡了。她经常来信说,“我起得早,睡得也早。一上床就睡着。你离家后,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陈杰站在我的边上,突然在我的头上拍了一记。“今晚你看上去比平常厉害得多,也可怕得多, 那都是因为你新刮的头, 在月光下面闪耀着蓝不蓝,青不青的反光。光你这头,就把尤富才,童三元给怔住了。”

我也在他头上回敬了一记,。于是我们就在水泥场上玩了起来。

打那往后,老计再也没去过货货市场。他像以前一样,晚上继续在水泥场上踱来踱去。他越来越瘦,脸也变得尖尖的。而且比以前更不愿意说话, 好像决心以这样一种默默忍耐的方式来吃完他的官司。我们则认为这是他对自己有信心。我们想,也许他真的就能挺过去的。

老计每逢晴朗的休息日还是一如既往把他的“出客衣裳”拿出来, 晾在铁架子上,还是仔细地用沾了水的刷子清洗霉点。然而,“出客衣裳”已经是满身破洞, 风光不再了。难怪尤富才取笑他说,“你的衣服现在连一斤炒米粉都不值。”

转眼就到了老计刑期的最后一年。他老婆又开始经常来看他了。而他也总是穿着“出客衣裳”去见她,直到他刑满的两个月前,她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时候,他却没有穿上“出客衣裳”去管教办公室,而是裹了一件劳改队发的黑棉衣。

那晚,思想改造课以后,董管教员来到了我们组,问老计:“今天是你老婆最后一次来看你,为什么不穿上你的西服?” 董管教员脸上有些愤怒。老计慢吞吞地从他的铺位上站起,说:“我不能穿这西服,瞧,老鼠在这儿咬了个洞。”说着,就从床底下的小木箱里取出他的“出客衣裳”铺开在他的床上。衣服的料子已经完全坏了,甚至连颜色都变了。前胸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破洞。

董管教员叫老计把衣服给他,说,“我叫缝纫组的女犯人给你补一补。”

*

老计刑满的那天正好又是一个晴朗的休息天。他一早就穿上了他的“出客衣裳” 。衣服的前胸的破洞处用一块颜色和质地相近的 材料补好了。远远看去,好像老计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块手绢似的。我看了他一会儿就走到他身边,觉得他有话要说。他两手捏成一团, 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他终于开了口,却只说了一句:“我的老婆下午来接我。”

果然,下午他老婆出现了。她的容貌却吓了我一跳。这个女人的变化太大,我不敢相信她就是老计的老婆, 就是那个四年前我亲眼见到的,一直放在心里的女人。她显得憔悴,苍老。她所有的风韵,美貌,活力全都蕩然无存。唯一能确认她是老计老婆的标记是她那含羞的微笑。

她在大铁门外等候的时候,老计就和我握手。我看看老计的“出客衣裳”,然后又把眼睛转向他老婆。她和老计的“出客衣裳”一样,都不是我四年前看到的,尔后又一直记在心里的样子了。我回忆起老计的老婆第一次来看他的情形,老计在水泥场上对着交易市场咽口水的样子,他拿“出客衣裳”换炒米粉的情形, 以及他深夜独自在水泥场上绝望的叹息。当我再次把眼睛从老计的“出客衣裳”转移到他老婆的脸上, 我就禁不住想,在她没有来探望他的那一年里,有没有什么发生呢?她是否也经历过类似老计和他的“出客衣裳”的考验呢?

看着他们,我的眼泪就淌了下来。我想起了我的朋友陈杰,去年他在采石场被落石击中,没能度过他二十三岁的生日。他像我一样,目睹了他们夫妻的相会, 也像我一样帮助老计。要是他能站在我边上,看到老计他们夫妻团圆,他一定会拍我的头,说出梗在我喉咙口的告别的话。

老计终于跨出大铁门,和他的老婆在一起了。我们这些跟他相处了多年的犯人用我们的眼睛追随着他。我们紧接着也跨出了大铁门。当我们回过头去,就看到董管教员,蔡指导员和另外几个管教员也从他们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他们,直到这对夫妇从视线中消失。

原文为英文,发在 “Antaeus, Special Fiction Issue. Spring, 1993”。作者授权天益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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