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往事》之:海秀路上消失的那三座楼(续一)

秦耕

2018.03.26 21:14 原创发表在 猫眼看人

二、狮子楼

从玲珑楼旧址向东数百米,是南大桥,过南大桥再走几步,就到狮子楼了。名为狮子楼,却无楼,更无狮子,只是二层建筑,如果谁非要在“楼”字上纠缠,我只能说你总不能也得非有能吃人的活狮吧。此楼非彼楼,因与山东阳谷县武松斗杀西门庆那楼同名,海口这座狮子楼凭空也染上几分杀气,老海口人都知道狮子楼当年盛极而衰,惊诧莫名,但不知昔日那段灯红酒绿中曾透出几段刀光剑影,股东之间几经火拼,其场景堪比武松西门的那段血腥搏杀也不遑多让。

欲知其事如何,且听鄙人分解。

第一回合:雷张斗法,张胜雷败。

雷就是南昌餐饮业龙头老大狮子楼的老板雷献强,张是南昌市公安局副局长张向东,那个年代私人办企业很难,也很少,谁想兴办公司,都得先借一块国家或集体的牌子,俗称“带红帽子”。在“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这两个本来十三不靠的词汇刚刚发生关系的年代,人们的观念仅仅能接受国家办公司,各机关单位也把搞活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理解为每个机关都办公司、做生意,南昌公安局就开了一家,具体由张副局经营。应该是张常在南昌狮子楼吃喝,既认识了雷,也认识了雷的生意,于是主动邀雷合伙办公司下海淘金。雷觉得这他妈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喜从天降啊,有公安局的招牌,有我的经营头脑,这他妈简直了!剩下的事简直就是钞票哗啦哗啦一个劲儿地响了。

张雷二人一拍即合,在“海南热”最热的时候,南昌市公安局拿30万,雷拿15万,张的香港朋友拿15万,携60万巨资,乘风下海。一到海口,就从海南军区开办的鸿达公司手里租下海口市海秀大道44号这处1500平米场地,紧锣密鼓6个月,咣咣咣!狮子楼就此开张!

开张后的狮子楼,凭借雷的经验和能力,仅几个月,食客就慕名而来,狮子楼每日爆棚,那情景只可用人声鼎沸、财源滚滚形容了。彼时,鄙人路过狮子楼门口,一次曾碰见影星杨在葆正在剔牙,又一次碰见陈佩斯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勾肩搭背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开……营业额当然节节攀升,每天晚上数钞票当然数得手腕先酸后软又喊疼了。

一天,正在欣喜和激动的雷总,突然发现酒楼出现许多新面孔,惊问之下,更加吃惊,他们原来都是南昌市公安局派来的警察,警察们担任了采购、财务、领班、迎宾……读者诸君千万不要以为这是我的杜撰,戴着“国有企业”这顶红帽子的狮子楼,由公安战士经营,一点也不奇怪。唯一觉得奇怪的是雷总的头衔,沦为摆设,指挥不灵,放屁不响,更别打算接近从眼前哗哗流过的张张都有毛主席的钞票。无奈之中,雷甘拜下风,把红火的生意和经营大权拱手相让,自己黯然退出。这一回斗法,副局长张向东完胜。

第二回合:蚂蚁迂回,向东坠海

雷献强在江湖上外号“蚂蚁子”,这个缺少水泊梁山味道的尊号,鄙人理解其精义,就是善于钻洞,迂回前进。果然,舍不得离开海南的雷献强另辟奚径,翌年6月忽然提出承包狮子楼的房顶平台。凭空多收一笔承包费,张向东欣然同意。房顶平台面积也是1500平米,雷将其改造为狮子楼夜食城,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不时幻变出美丽流线,8万盏“满天星”灯盏从四周棚顶垂落而下,形成闪亮的幕墙,楼顶仿佛水晶宫阙,人间仙境,摆放两百张台面,竟容纳上千人进食,一时间顾客如潮,歌声远播……雷献强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楼顶上的火红引起楼下的眼红,张向东孤注一掷,回南昌辞掉副局长职务,一心一意当起狮子楼的总经理,但这个总经理要收回楼顶承包权,连雷的生意一起给经理了。雷献强当然不干,但他没有硬碰,还是拿出“蚂蚁子”绝计,一番暗中运作,南昌公安局一纸公文,忽然摘了张向东的经理乌纱,款款地戴在雷献强头上,从此狮子楼上下全部由雷献强执掌,也由此开始进入其鼎盛时期。

这第二回合,雷献强完胜。就在张向东赖在办公室不肯交接期间,坊间盛传这位前副局长大人,在一天夜里,被几个蒙面人架着给扔进大海,险些喂了鱼鳖。堂堂带枪局座,如果就此终老鱼腹,也是一段佳话。张向东虽捡回一条性命,从此一蹶不振,后来有人在南昌的某桑拿会所曾碰见给人当差的他。

第三回合:黄雀姓曾,最后出场

一天,三位民警携枪进入狮子楼,雷献强笑脸相迎,正要递上菜单,却见他们径自进驻财务室,宣布立即接管,并命令雷献强回南昌汇报工作。原来市局有新官上任,新局长曾新民要见他。雷不敢怠慢,即刻启程,领命回昌,可苦等半个月仍无缘面见局座。就在忐忑间,有警察前来宣布三条命令:一、免去雷狮子楼总经理职务;二、不准离开南昌;三、狮子楼夜食城停业。

雷献强不甘就范,还是拿出他“蚂蚁子”的本领,如后来“立军夜奔”一段戏文,潜逃回琼,你逃我追,雷前脚回到海口,持枪尾追的警察也接踵而至。此后一个月,双方在海口的大街小巷上演逃与追的大作战,几次刀枪相向,事态终于惊动琼赣两地最高长官,海口警方也向南昌警方强硬发声,迫于压力,局座曾新民鸣金收兵,雷献强暂告安全。

后经斡旋,雷总与曾局重新签订承包合同,每年上缴220万元,这份合同不但恢复了雷在海南狮子楼的主导地位,还为他争取了三年发展的大好时间。为进一步将海南狮子楼做大,雷1993年投资700万,在夜食城显要位置建起了豪华舞台,配置最先进的音响、电子屏幕、乐器、服装、道具等,从全国聘请演员,创建国内第一家企业京剧团——狮子楼京剧团。赵本山后来的刘老根,实际是抄袭人家雷总的套路而已。剧团常年不售票演出,又从全国邀请知名演员进行交流表演,估计鄙人就是那时碰见杨在葆剔牙和陈佩斯走路的。

这期间狮子楼太平无事,每晚火树银花、锣鼓铿锵、琴声悠扬,成为海口一景。夜食城也被誉为“东南亚第一大排挡”,雷本人更是风光无限,在央视的《东方之子》,面对全国观众侃侃而谈。第三回斗法,看来曾雷二人和平收场。

第四回合:设伏绑架,剧情逆转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那就太不精彩了。那个谁曾说和平是战争的间歇?双方的暂时和平是被一方身份地位变化打破的。诸位别忘记,狮子楼在海南大发展的同时,曾局长也在江西大发展。当年与与雷总签约的曾局,今非昔比,身兼南昌市委副书记、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长于一身,更披挂“全国公安战线一面旗帜”的大红荣誉。1996年,曾书记提出要雷每年增加30万元承包金,否则承包合同作废。曾书记上调承包金,并无不妥,唯一的问题是要等合同期满。雷这次不学蚂蚁学秋菊,诉诸法律手段,结果险些弄丢性命。

合同纠纷一案在海口开庭前,南昌派出十余精干民警,分乘两辆警车,全副武装,衔枚疾驰,悄然进入海口,更有高层指挥多人乘飞机从天而降,现场指挥秘密设伏。庭审结束当晚,在“红树林”酒店的包厢里,警察蜂拥而入,将雷一拳打晕在地,黒套蒙头,双手反铐,塞进一辆“三菱”吉普车后座,直奔码头,星夜渡海,戴月兼程,等这雷大总经理清醒过来,已堪堪身陷南昌监狱也。

据说翌晚,不明真相的南昌吃瓜群众,在电视上忽然看到爆炸性新闻:警方扫黑破获大案,惯犯雷献强等5人落网,随后这伙黑恶势力主要骨干在电视上轮番示众,百般羞辱,准备以“侵占罪”、“行贿罪”、“赌博罪”、“流氓罪”等数罪并罚判重刑。

至此,读者诸君千万不要以为这出大戏高潮已过,即将落幕,鄙人乡谚有云:老鼠拉锨把,大头在后面呢。故事的结局确实颇为意外,就连雷蚂蚁自己都以为他这辈子要在监狱默默吃土了,引用薄先生在山东法院最后陈词时的一句话:万般皆休只剩余生了。恰在这时,剧情反转,眼镜掉了一地。

有一天,雷献强突然被打开手铐,一脚踢出监狱,自由了!我这才进来几个月啊,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和我玩什么阴的吧?我坚决不能走!

无论如何,一脸懵逼的雷蚂蚁,坐牢不成,无奈离去,呵呵。等跑到街上一打听,额的个神!却原来是权极一时的曾新民大人卷入震惊全国的安义县书记杀县长大案,锒铛入狱了。

原来如此。

1998年的某天,鄙人路过已经倒闭的狮子楼,看见人行道上放着一张空椅,摆着一摞报纸,逢人就送,就顺手接过一张。原来是《南方周末》,赫然看见头版大标题,用整版篇幅控诉南昌曾某,如何借着“红帽子”的名义,整垮一家实质上的、红火的民营企业。我说,哈哈,原来你就是雷献强?他笑笑,伸手与我相握,脸上露出几分羞涩。我打量一眼,平头,中年,身材不高,微胖。

狮子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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