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认清“台独”

本期,我们转载了中国科学院政策与管理科学所的陈林先生最近写的一篇题为“认清‘台独’,再谈统一”的文章。文章对“台独”概念的本来含义及其来龙去脉作出一番与国内其他学者很不相同的解释和说明,颇有见地。此前,我还没有见过有其他国内学者发表类似观点,所以非常值得大陆朋友们认真阅读。我对作者的观点并不全都赞同,但是我认为作者提出的问题十分重要。如果我们连台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没有弄清楚,就去大反特反,就去大谈统一,难免不隔靴搔痒,不着边际。

陈林首先提出问题:台独究竟是什么?一般大陆人多半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台独就是主张台湾独立,就是走向分裂。陈林指出这种回答失之简单化,“殊不知,分裂恰恰是国共两党争夺天下、争相‘统一’对方而相持不下的结果。分裂是既成的事实,‘台独’并非分裂的始作俑者。”陈林告诉我们,台独本来不是针对中国大陆,而是为了挑战国民党政权的法理性,拓展反对派自身的政治空间。国民党政权退居台湾,仍坚称其全国政权的地位,从而在“万年国大”的掩饰下继续专制统治,回避岛内民主问题,把反对力量打成“台独”。而反对力量方面,为了获取更多的政治资源,自然也会诉诸本土情绪。这样一来,反对力量就和“台独”结下不解之缘,民主化就和本土化相伴而行。因此,作者总结道,对于所谓“台独”,“站在大陆的立场不妨视之为一种地方自治,亦可聊以自慰,毋须庸人自扰”。

2.台湾的民主化与本土化

对于陈林的分析我有一点保留。我认为把当年国民党一度坚持“万年国大”的做法完全归因于国民党力图维持专制的观点也有简单化之嫌。我宁可把它看成是台湾民主化的一个内在两难困境。

众所周知,实现民主化,要求包括中央一级在内的各级民意代表都必须定期选举和改选,可是,在国民政府已经失掉了大陆只拥有台湾的情况下,台湾省的省一级以及省以下的各级选举可以正常举行(事实上,台湾从一九五零年就开始各县市长、县市议员、各乡镇市长及乡镇市民代表的直接选举,从一九五四年开始省议会的直接选举),中央级的民意代表又怎么选举和改选呢?代表台湾省的中央民意代表自然很好办,就让台湾的选民再选就是了,难办的是那些代表大陆各地区的中央民意代表。由于在共产党统治下的大陆不可能进行这样的选举,这样,代表大陆各地区的中央民意代表就无法经由正常的定期选举而产生或替换。

解决办法看来只有两个:要么,让大陆地区的中央民代继续行使职权,直到大陆地区也能实行自由选举时为止;要么,国会全面改选,全部由台湾选民选举产生。前一种办法的好处是,它使得国会保持了包括大陆在内的全国代表性之外观。其弊病是,大陆地区的中央民代因其不必改选而成了终身制,成了“万年国代”,这如何算得上民主?反对派尤其不满,因为在绝大部分中央民代无从改选因而不可替代的情况下,反对派只能争夺那剩下来还不到三分之一的开放席位,即便全部拿下,也无足轻重。后一种办法的好处是充分体现民主,但由此又引出另一个问题,一旦中华民国的国会完全是由台湾地区的选民选举产生,它凭什么还自称为包括大陆在内的全中国的代表呢?这样的中华民国,若说它还是中国的中华民国就很勉强,它不是变成台湾的中华民国了吗?

当年,围绕着国会是否应该全面改选的问题,台湾各派政治力量争论得很激烈。主张全面改选的一派被对手扣上搞台独的帽子,反对全面改选的一派则被对手扣上反民主的帽子。也许,在前一派中确有一些人本心就是想搞台独,想脱离中国,在后一派中也确有一些人本心就是想反民主,想维持专制;但是,正象上面分析的那样,在国会全面改选问题上,两派意见就其本身而言,各有各的正当理由。这就是台湾民主化特有的两难困境:要彻底实现民主化,势必会影响到中华民国政府的法统即它所坚持的全中国的代表性;要原封不动地维持中华民国政府是包括大陆在内的全中国的唯一合法代表这一所谓法统,就势必会妨碍台湾自身的民主化。台湾百分之百的民主化和原封不动的中华民国法统,两者几乎不可能兼得。

在台湾,毕竟还是要求民主化的呼声更强大也有更多的理由,后来,台湾终于实现了国会全面改选,以后又有总统从国民大会间接选举改为直接选举。这样,台湾的民主化便大功告成。那么,法统的问题呢?中华民国还是不是代表全中国的政府,抑或只是代表台湾呢?于是,在台湾有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叫“中华民国在台湾”。它表明,在眼下的现实中,中华民国有效控制的范围只限于台湾地区,其政府的合法性也只限于台湾地区;然而在理论上,中华民国仍然是指包括大陆在内的全部中国,中华民国宪法中的有关条文继续保留下来并未作修正。按照新的解释,宪法就是法统。既然宪法相关条文保持不变,因而中华民国的法统也就保持不变。这种表达不是没有勉强之处,不过要找出另外一种更好的、更圆满的表达恐怕也不容易。

3.“中华民国在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大陆”

顺便一提,台湾存在的问题,大陆也同样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宣称是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这种合法性如何体现呢?名义上,大陆最高权力机构是全国人大,全国人大由全国各地区的人民代表所组成,有四川的代表,有北京的代表,也有台湾的代表,等等。尽管大陆的选举根本算不上选举,但是在形式上,四川的代表、北京的代表好歹总是由四川的选民和北京的选民选出来的。那么台湾的代表呢?台湾的代表根本不是由台湾省的选民选出来的,也不是台湾当局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委派指定的,因此根本没有合法性。倘若台湾把一些外省籍人,根本不曾经过该省选民的任何选举或委派就送进国会算成该省的代表,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大陆却正是在不断地上演这种笑话,只不过世人皆知中共政权根本不是什么“共和国”,懒得和你较真罢了。如此说来,现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合法性也就只限于大陆地区而不及于台湾地区。对应于“中华民国在台湾”,你是不是应该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大陆”呢?显然,两边政府的合法性都是不完整的。

记得在1968年秋天,西藏地区革命委员会宣告成立,大陆二十九个省市的革委会建立工作全部完成,人民日报立即发表社论“全国山河一片红”,邮局特地发行“全国山河一片红”的纪念邮票,上上下下很是热闹了一番。不知有哪位细心人写信给中央,说台湾还没有“解放”,台湾还没有成立革委会,因此万万不能说“全国山河一片红”,因为那等于说台湾不属于中国。中央看了,恍然大悟,马上密令将刚刚上市的纪念邮票收回并立即毁版。已经卖出去的当然收不回来了。据说,在“新中国”发行的邮票中,就数这套“全国山河一片红”最紧俏最昂贵,因为它一上市就绝了版。由此可见,中共其实也知道它的合法性是不完整的,不过它并没有公开对“全国山河一片红”的说法予以更正(这可是严重的政治错误啊),因为它不愿意让一般民众也意识到这一点。

4.台独与台湾本土彻底民主化

众所周知,就在陈水扁当选总统后不久,民进党领导机构内就有人提议取消民进党党纲中关于用公民投票方式决定是否建立“台湾共和国”的条款。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一些民进党人提出过这条建议。他们的理由是,如今的中华民国,已经充分实现了台湾人民自己当家作主的理想,再改国号已无必要。几天前,二十几位建国党元老宣布退党并提议解散建国党,理由是建国党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建国党属于台独原教旨派,其党名便宣示其以建立台湾共和国为己任。由此可见,在相当一批主张台独的人那里,他们的意图与其说是要自外于中国,不如说首先地和主要地是要求在台湾本土彻底民主化。这个目的达到了,台独的理想就差不多算实现了。我们大陆人应该注意从这个角度去认识台独,理解台独。

5.关于“偏安思想”

八九年年底,我和一批大陆民运人士及学者赴台访问。大家对台湾的自由繁荣印象深刻,但同时也对一般台湾人对大陆并不象大家想象得那么关心而感到失望,于是有人就把今日台湾比做昔日“偏安之南宋”。不过依我的观察和了解,情况还要复杂得多。

若说国民党政府一味偏安,这恐怕是冤枉了国民党。自从四九年国民政府败退台湾,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国民党都把“光复大陆”当做基本国策,把台湾当做“光复大陆”的根据地,要求全岛上下时时不忘解救大陆受苦同胞,卧薪尝胆,整军备武。但是这种做法越来越引起台湾民众、尤其是本省民众的不满,因为他们不愿意总是生活在这种非常状态之中。他们认为台湾是为台湾而存在,不是只为“光复大陆”而存在。再者,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人越来越怀疑“反攻大陆”的可能性,从而也就更加怀疑为实现“反攻大陆”的理想而牺牲台湾现实利益的必要性,于是,他们就越来越要求政府把台湾利益置于首位,要台湾第一,要认同台湾。有人或许会批评台湾老百姓这种想法很“庸俗”,但从老百姓的角度却也势在难免。这样,国民党政府要坚持它的基本国策也就越来越困难。更何况在这一过程中,还发生了美国抛弃台湾转而与中共建交的重大变故,台湾感到自身存在都成了问题,它只好把“光复大陆”的理想朝后放,用大力气自强自保,自求多福。在这种情况下,台湾人的台湾人意识越来越强,大中国意识则越来越淡。这就形成了我们大陆人看到的“偏安思想”或“台独倾向”。

6.“台独”的现实成因

以上我用了很多篇幅讲述所谓“台独”的历史成因。其实这还不是问题的重点。我相信,对于今日台湾高涨的独立倾向,现实因素比历史因素还更重要。

正如陈林指出的那样,“两岸长期分治,缺乏交流,更兼各种文攻武吓之下,台湾民众的‘中国心’日趋淡薄,一些人即便反对‘台独’,更多出于战争恐惧,而非有归附之心和向往之意,于是偏安孤岛的思想日益盛行。”陈林说:“我以为台湾真正存在的问题,与其说是‘台独’泛滥,莫如说是这样一种孤立主义的情绪在曼延。”我先前一再讲过两岸更行更远,也是指的这层意思。

需要补充的是,在这里,缺乏交流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有时候情况正好相反,许多台湾民众是越了解大陆才越是疏远大陆。大陆当局顽固坚持一党专制,至今尚无任何民主改革的迹象,已经掌握了自己命运的台湾人民,又怎么会愿意接受中共的一国两制,把自己的命运再交给专制者之手呢?如果台湾和大陆的大小比例比较接近,象南北韩或东西德,台湾可能会更有进取性,对统一可能会更热中。但台湾实在太小,大陆又实在太大,而且还有核武器,所以一般台湾人不大愿意采取积极挑战中共专制,促进民主统一的态度,他们更容易采取退避自保的态度。平心而论,台湾人这种心理是“在情理之中”的。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好在还能躲得起。

我从八七年来美,在这十三年间,我看到在台湾,热衷统一的力量越来越小。站在大陆人的立场,我并不希望见到这种变化。不错,中共似乎也一直在肯定统派,鼓励统派,但归根结底,正是因为中共自身的恶劣,才把台湾人越来越推向孤立乃至分离之路。

陈林用词很谨慎。他不把现在台湾人的心理称做台独而称做孤立主义。这就是说,现在大多数台湾人的心理,主要还不是下决心永远从中国分离出去,而是画地为牢,自安自保,不肯被中共统了去。当然,决心台独的人是有的,不过对相当数量的台湾人来说,他们现在唯一明确的意愿是拒绝被中共统一,至于大陆民主后又如何,如俗话所说,“人无远忧,必有近虑”,一般人想事情不会想那么远,他们现在对这个问题还没有准主意。

7.两个中国与双重承认

那么,两国论呢?有人说,李登辉提出两国论,这不是搞分裂、搞台独、搞两个中国吗?我以为事情并不如此简单。应该说,两国论无非是台湾站在自己的立场对现阶段两岸关系的定位。我们知道,台湾坚持自己是中华民国。中共说中华民国早已不存在,但台湾自己显然不会否认中华民国的存在。这实际上是两岸分歧的一个关键之点。既然台湾坚持自己是中华民国,那么,它是怎样看待大陆的呢?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否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中共政权就是“叛乱团体”,大陆就是“沦陷区”,两岸关系就只能是敌对关系;要么,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一个中华民国,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就成了两国论,成了特殊的国与国关系。所谓特殊,表明只是针对现状,并不是要放弃一个中国的理想或原则。中共对两国论大加批判,许多台湾人抱怨说,过去两蒋时代,我们不承认你们,你们倒不大在意;现在我们承认你们了,这分明是表达善意嘛,怎么你们反倒更不能容忍了呢?

同理,既然台湾坚持自己是中华民国,它自然就不会放弃争取国际承认的努力,不会放弃重新加入联合国的努力。中共从自己的立场出发,把这些行为都斥之为搞分裂、搞台独、搞两个中国。我们大陆人对此不论赞成与否,总是理解的。那么同样的,台湾方面要继续从事上述行为,不论我们赞成不赞成,也应该理解才是。如果说在北京获得较多国际承认和占有联合国席位的今天,台北想获得国际承认和进入联合国就是“搞分裂”、“搞两个中国”,那么,在台北获得较多国际承认和占有联合国席位的昨天,北京努力争取国际承认和进入联合国不也成了“搞分裂”、“搞两个中国”了吗?

一九六四年,法国政府决定承认北京,但条件之一是北京不得破坏法国与台湾的关系。北京当然不会喜欢这个条件,不过权衡利弊得失,它还是答应了。可以想见,如果台北也接受了这一点,国际上就出现了双重承认,即把“两个中国”合法化的一种模式或可能性。但是当年的蒋介石政府坚持“汉贼不两立”的原则,下令撤回大使,与法国断交。不消说,台湾方面事后一定对当年这个决定后悔不迭。我提到这段历史不过是想说明,若说争取国际社会对台北和北京双重承认,北京才是始作俑者。

我们说两岸关系存在着矛盾和冲突,这本身就意味着,两岸基于各自不同立场提出的某些政策或说法,就各自立场而言各有其合理性,但彼此间却又是不相容不一致的。这就叫“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话又说回来,如果都一致了,两岸问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了。

8.台独与两岸关系国际化

真正的台独无疑是存在的,但眼下一般人所说的台独现象却是多种因素的复合体。它主要表达了台湾人求自保的心理。

面对大陆的威胁,弱小的台湾极希望获得国际社会的保护。如果国际社会承认台湾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那么两岸关系就成了国际关系,台湾就免去了被中共统一的压力;如果中共对台动武,国际社会就会认定那是一国对另一国的侵略,如同伊拉克侵略科威特,便可望获得国际社会的有效干预。因此之故,许多本心不赞成台独的人也可能被台独的主张所吸引,如果宣布台独可以换来国际社会的有效保护的话。然而台湾人又都知道,台湾宣布独立这一行为本身,在它还没有得到国际社会承认之前就可能招致中共的强力攻击,因此,就连真心主张台独的人也不愿冒那份风险。这样,台湾就必须找出一种办法,它既可以使两岸关系最大限度的国际化,同时又没有承担直接宣布独立的那种名义,而且还为日后的自愿统一留有希望。这种办法,独者见独,统者见统,进退有据,左右逢源。事实上,台湾这几年大体上就正是这么做的,这也是今次大选中几位主要候选人大陆政策的某种共同之处。在中共眼里,它们都可归为台独。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其中的复合因素。

9.民主政治是阶段性政治

有人说,陈水扁是喊过“台独万岁”的,难道他不会在掌权期间努力把台湾引向独立吗?我在选前就讲过,连、宋、扁三人,无论谁当选,其两岸政策都不会有多大变化,这是台湾主流民意使然。陈水扁在选前就承诺过不做的事情,当选后自然更不会去做,何况在国民党与亲民党的制约下也不可能去做。这和他是否继续坚持台独理想并不相干。

毕竟,民主政治是阶段性政治。在这里,真正起作用的是针对现实问题的政策和措施,不是长远目标或最终理想。伯恩斯坦有句名言:“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的是没有的。”话说得未免夸张,讲的就是民主政治阶段性的道理。好比旅游团走走停停,一会选乘这趟车,一会选乘那趟车。他们选上你这趟车,不是冲着你的终点站,而只是为了到下一站方便。有时候还有别的车也要经过同一个站,但他们看上你的服务好,驾驶技术高明。如果你想让他们一直乘你的车,你就必须当“机会主义者”,一方面努力向游客推荐你认为最好的路线,另一方面又不固执己见,随时准备必要的妥协、顺应和调整。

附带说明一下,民进党的所谓台独纲领,是主张以公民投票方式决定台湾是否独立。可见民进党在这个问题上不是僵硬的,还是有开放性。

10.大陆民主后,两岸关系会更紧张吗?

我坚持认为,两岸关系紧张的根源在于大陆不民主。不久前,老友甘阳在《明报》撰文“假如中国今天也大选”,甘阳说:“我敢断定两岸关系甚至会更紧张”。

我以为此论不合逻辑。怎么还会“更”紧张呢?现在的紧张度已经达到临界点,导弹早就发射过了,“无限期拒绝统一谈判就要动武”的最后通牒也宣布过了,“陈水扁上台就是台独,台独就是战争”的警告也讲过了,只剩下还没有实际开战了,而没有开战的主要原因乃是中共意识到自己军力有限(这中间也包括对美国会不会军事介入的考虑),没有获胜的把握,担心仗没打赢,倒先把自己折腾垮了。因此,在这些因素相对不变的情况下,未来中国大陆,不论谁上台,也不可能走得比中共更远。若说统治者面对内部严重危机和民众的强烈不满如坐针毡,悍然发动战争以便转移民众视线,那明显也只是专制统治者才玩得出的把戏,在民主体制下,这种人早就被民众选下台了。

甘阳的理由是,“因为任何想要在中国民主大选中胜出的政党或个人,必然会在台湾问题上表现强硬以争取选票”。

这个理由缺少说服力。首先,我怀疑所谓现今大陆民众一片喊打声有多少真实性。好象大陆人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对清算毛时代滔天罪恶不在乎,对平反六四不在乎,对腐败不在乎,对下岗不在乎,对结束专制实现民主不在乎,唯独对统一问题“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是主权问题,我也怀疑大陆人可以对钓鱼岛不在乎,对南沙群岛不在乎,对江东六十四屯不在乎,唯独对台湾要“誓死一战”。就算台湾独立了,肉烂了还在锅里,总比自己的领土落在外族人手里好受点吧。

退一步讲,即便我们承认目前大陆民众要求不惜以武力方式解决台湾问题的激情是真实的,那么,随着民主化的发展,民意也很可能发生变化。经验告诉我们,不要把民意看成是固定不变的东西,专制下的民意尤其变化多端。且以“革命”

为例,过去一说起“革命”,国人无不热血沸腾,六亲不认,现在呢?

11.民主与和平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一书里,专门讲到“为什么民主国家的人民自然希望和平”。托克维尔说:“使民主国家的人民反对革命的那些利益、恐惧心理和激情,也在使他们不愿意进行战争。尚武精神和革命精神,是同时并由于同样的原因而减弱的。”“爱好和平的不动产所有者人数的不断增加,可以迅速毁于炮火的动产的增多,民情的纯朴,人心的温存,平等所激发的怜悯心情,很少被战时产生的诗一般的强烈激情所打动的冷静理智——这一切联合起来,便足以抑制尚武精神。”托克维尔还指出,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工商业,不仅他们的爱好日趋一致,而且他们的利益也逐渐交融,因此,任何一方加于另一方的危害都不能不弹回到自己身上来,从而使人们认识到战争是一种对战胜者和战败者来说损害差不多相等的灾难。所以,托克维尔断言:“在所有国家的人民中,最爱和平的人民则是民主国家的人民”。

可以设想,伴随着大陆民主化,大陆民意将发生深刻的变化。首先,由于言论开放,各种不同的观点都有了公开表达的空间,这就有利于两岸人民的互相理解。应该承认,现今许多大陆民众对台湾问题所持有的强硬主张和激烈情感,在相当程度上是被官方一手遮天,片面宣传灌输而形成的,因此,在新闻自由、言论自由,两岸人民直接沟通和增进了解的情况下,这种强硬主张和激烈情感必然会有所软化,有所弱化。一般来说,自由民主的社会有助于培养起人们的宽容心态和相互尊重的习惯。这对于任何一种偏狭、狂热的极端主义都有消解作用。

其次,民主社会的人们会变得更内向,更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因而更不容易被那些高调的“主义”所迷惑。不错,民主国家的人民也会追求国势强大,但与此同时,他们会仔细权衡,按照自己的需要安排各种事情的优先顺序。在统治者心目中是丰功伟业的事情,在老百姓心目中很可能就没那么重要。只要没有明显的外来威胁,民众不会把扩充军备置于发展民生之上(象“不要裤子也要核子”一类“伟大”决策是唯有在专制制度下才可能出现的“奇迹”)。打仗是要死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专制者高居于战火之上,所以可能轻易发动战争,如果让老百姓自己选择,他们必然会更加谨慎。

再者,一旦人民得以参与政治,他们必然会把精力和热情投注在他们能够亲身参与、能够直接发挥作用的范围之内,这就导致地方自治思想的发展,导致传统的大一统思想的削弱。它一方面给两岸的合作或统一提供了更多的选择模式,另一方面则进一步减少了对台动武的可能性。

12.两岸关系紧张的主因

现在有些朋友之所以认定民主后的中国会对台湾采取更强硬的政策,无非是受到车臣事件的影响。记得几年前,也有不少人担心中国民主后会四分五裂,那也是由于联想到了苏联的解体。这就怪了。怎么同一个因素竟会引起两种相反的后果呢?为什么同样一个民主化,既可能导致一个大国和平解体和平分离,又可能促使它用武力统一呢?可见,我们不能简单类比,轻率地得出结论。这里需要作具体分析。

我以为,一旦大陆开始民主大选,选民首先关心的是各种切身问题,如腐败、失业、体制改革的深化和配套、对旧体制所犯错误的清理、贫困地区的经济改善、失学儿童的教育,以及诸如此类。任何政党或个人,只有在这些问题上拿得出决心,拿得出办法,才可望获得选民支持。相比之下,台湾问题不大可能成为选民的优先考虑。如果新政府能够发展两岸交流,使大陆民众从中得到更多的实惠,我相信老百姓不会非逼着你政府强硬更强硬不可。

现在,台海形势相当紧张。问题的根本症结在哪里呢?甘阳认为是台湾要独立,我认为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而且在我看来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中共要急于统一,要以台湾人民不肯接受的模式去实现统一,并且不排除用武力方式统一。不信,让两岸政府签订一项维持现状的二十年协议,在此期间,台湾保证不独立,大陆保证不动武,试看哪一方更不愿意。

我们知道,台湾的主流民意是不急统、不急独,也就是说,台湾民众宁可维持现状。问题是大陆当局更不耐烦。白皮书讲得很清楚:“如果台湾当局无限期地拒绝通过谈判和平解决两岸统一问题”,大陆将动用武力。可见,两岸关系紧张的根源主要在中共一方。

13.大陆民主与两岸统一

如果大陆走向民主,两岸和平统一的前景又会如何呢?我敢说,其前景一定比现在更光明——不可能不比现在更光明了,因为现在是一片黑暗,毫无可能性。现在,台湾人民拒绝和大陆统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反感中共政权的专制、野蛮,是担心中共这一绝对权力会侵犯他们的自由,侵犯他们好不容易才争得的自己当家作主的民主权力。一旦消除了这个原因,台湾人民与大陆统一的意愿自然就增加了。就算这个原因不是他们拒绝统一的唯一原因,因此消除了这个原因不等于消除了统一的一切障碍,不等于统一的水到渠成,但它毕竟是消除了统一的一个极大的障碍,它无疑会使和平统一变得更可能而不是更不可能。这总是无可争辩的吧。

我完全承认,即使大陆走向民主,两岸统一仍然存在若干障碍。由于长达半世纪的分裂以至敌对,台湾民众对大陆已经有了很强的陌生感、疏离感。他们已经习惯于自成一体。有人把台湾比作从大陆这个大家庭里失散的一个兄弟。要还是兄弟倒简单了,不管当初失散时吵过嘴打过架,好歹还有过一段共同生活的经历。就象两岸老一代的国共两党人士,一方面有着最深的恩怨,一方面又有着最深的统一情结。毕竟,恩也好,怨也好,那总是有情,有情总比无情、总比冷漠好办。好比撮合一对分居多年的夫妻,哪怕彼此怨气冲天,也比双方视同路人更有希望。中共对台发动柔性的统战攻势,其诉求对象主要是老一代国民党人,理由就在于此。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当年失散的兄弟已然老去,如今当家的是兄弟的儿子以至孙子,他们对大陆倒是无恩无怨,但是也没有什么情分了。大陆的情况不好,他们自然不愿和你统一;就算大陆情况变好了,他们恐怕也缺少统一的意愿。

有鉴于此,未来中国民主化后,统一也需慎重推行。大陆人应该理解台湾的特殊性。除开政治、经济的发展程度的差异外,还要考虑到台湾人民自己的认同感,也就是对命运共同体的感觉。休谟说,自我就是自我的记忆。这是指个人的认同。群体的认同也是被群体的共同记忆所造成的。哈尔滨和昆明相隔万里,但哈尔滨人和昆明人很容易互相认同,因为他们分享着共同的历史记忆。相比之下,上海和台北的地理距离就近多了,但由于两地的历史是如此不同,因此两地人的心理距离要远远大于哈尔滨人与昆明人。所以,两岸统一不是要把台湾简单地变成全中国二三十个省中的一个省。大陆一定要承认台湾的特殊地位。好在现代统一的方式很多,除了联邦、邦联外,还有国协、共同体或联盟之类。要顺其自然,多方尝试,循序渐进,使各方面逐渐适应。

14.两岸和平统一的前景

两岸有可能实现和平统一吗?应该说是有可能的。因为大家同文同种,双方的老百姓又没有深仇大恨,走到一起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有大陆人说,不是有些台湾人否认自己是中国人,并力图用所谓台湾文化排斥中国文化,甚至用台语取代国语么?我以为这半是误会半是过虑。不错,确有一些台湾人否认自己是中国人,但这种否认实际上是指国籍或国民,不是指种族。在种族上,他们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不过他们往往不用“中国人”这个词,而宁可用“华人”这个词。在文化上也是如此,他们否认台湾文化属于中国文化,但并不否认台湾文化属于华人文化,属于汉语文化。这种在用词上的精心区分一放在英文里就完全显示不出来了,横竖都是Chinese.

关于用台语排斥国语,我不知是否有人提出过这种极端的主张,如果有,那注定也行不通。众所周知,普天下中文世界的书面用语基本上都是以国语为基础,口头用语也是以国语最流行,最通用。在懂中文的外国人中,懂台语的极少极少。这意味着,在台湾,若是有人想强行规定把台语作为官方语言,排斥甚至禁止国语,马上就会造成莫大的混乱,使自己陷入和他人、和整个外部世界通通难以交流的瘫痪局面。如今的世界已经成了地球村,台湾又是一个相当开放的社会,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与外界的交流沟通,绝大多数台湾人怎么能放着一种现成的使用效率极高的语言不用,而故意要去用一种使用效率很低的语言呢?我理解并尊重不少台湾人为保存和发扬本土文化(包括本地语言)的努力。在全球化日甚一日,强势文化愈来愈强势的今天,本土文化是对这一趋势的必然反弹和必要补充。我相信,在未来大陆各地的选举活动中,许多候选人也会大讲方言,以表示对地方有感情,表示和群众打成一片。不过在更多的场合下,人们还是会继续采用那些他们早已掌握的并普遍流行和广泛接受的语言。这是交往的需要。

从长远看,我对两岸统一的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同文同种是一种强大的亲和力。台商向外投资,首选往往是大陆。观看体育比赛,除了台湾选手对大陆选手,否则台湾人总是为大陆选手喝彩助威。那些走红的大众文化,经常是两岸三地通吃不误。在生活中这类事情还很多,可见把我们结合起来的因素有多么丰富,多么强韧,多么深刻和多么奇妙。

现在,整个西欧都在稳步走向整合,那里的人民不但携手走进欧共体走进欧盟,许多人甚至已经开始商讨组成统一的共和国。可是倒回去五十几年,你要问法国人是否愿意和德国统一,对方多半会愤怒的拒绝。人是可以变的,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人们变过来变过去的记录(否则就没有历史了)。人的政治观点和情感是可以变的,尤其会随着环境和对方的改变而改变,但是在环境和对方没有改变之前,一般人常常预计不到自己也会变。所以在今天,在中共在大陆倒行逆施,对台湾文攻武吓的今天,你要问台湾人愿不愿意和大陆统一,斩钉截铁答“愿意”的人可能不会太多,但等到大陆真的变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因此,眼下我们要做之事,一要努力制止战争,一是加紧推动大陆民主化。□

《北京之春》2000年5月号

《胡平文库》时政·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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