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的白》台湾版

图为诗集封面,诗集名字与作者名字(藏文和中文),是我自己的笔迹。

在这个少有人读诗的重金时代,由黄梁先生主编的包括10部诗集的【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历时两年有余,终于在今年11月9日,于台湾出版。

正如黄梁先生来信说:“本诗丛将《雪域的白》列为第一本,因为这是一部令灵魂震撼永恒燃烧着的挽歌,悲挽之深重之纯粹直达大海底层,使人心静谧安息。灵性写作来自一种超越性的神圣照明,清洁了人性与魂灵。感谢这部必将如明灯般高悬的诗集参与本诗丛,荣耀诗歌与写作。”

《雪域的白》,写作的时间是1986-2007年,始于20岁,乃是21年的集合;写作的地点,基本上是成都、康定、拉萨、北京,足可概括生命中所停驻的重要空间。

写诗在我,如同追寻前世的记忆。其实在早期的诗歌中,前世已经显现,身世重头讲述,而我浑然不知,所以灵感总是先行一步,觉悟却姗姗来迟。

曾经,1999年,蒙同族诗人班果之助,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诗集《西藏在上》。那是一本简陋的诗集,无论于作者或于作品,都如练习。

应是因缘际会。2007年的夏天,北京的炎热让我思念西藏的清凉,即将大学毕业的琼卓玛,一个卫藏女孩,帮我把散落的诗歌输入电脑,于是有了最初的《雪域的白》。时令转入秋天,从传统地理西藏的多卫康大地游历之后的我,看到台湾编选《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的消息,有感于主编黄梁先生所言“诗人以诗歌陨石般的能量穿透现实的铁墙,向暧昧虚无的当代语境挑战……”,由此结缘。

感谢黄粱先生和台湾唐山出版社,我们素昧平生,诗歌足以证明一切。

唯色于2009年11月12日

【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出版消息——守护核心价值 见证历史真实

台湾青铜社策划 黄粱主编 台湾唐山出版社出版发行 20091109

诗,如何跨越牢不可破的现实藩篱?诗,如何在生命当中播植自由与良知的种子?美的尺度是什么?普世价值的基础存在于何处?黄粱主编,青铜社策划的【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继1999年第一辑诗丛之后,再度由唐山出版社郑重推出。本诗丛从独特的观点深入考察大陆新诗文本,探索文本中隐含的审美意识、历史脉动、社会现实与时代命题。

【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
1、唯色诗选《雪域的白》1966- 西藏拉萨
2、张执浩诗选《动物之心》1965- 湖北荆门
3、杨键诗选《惭愧》1967- 安徽繁昌
4、臧棣诗选《空城计》1964- 北京
5、庞培诗选《四分之三雨水》1962- 江苏江阴
6、苏浅诗选《出发去乌里》1970- 辽宁
7、郑小琼诗选《人行天桥》】1980- 四川南充.东莞
8、伊沙诗选《尿床》1966- 陕西西安
9、苏非舒诗选《喇嘛庄.地窖.手工作坊》1973- 重庆丰都
10、车前子诗选《散装烧酒》1963- 苏州

唐山出版社:台湾台北市罗斯福路三段333巷9号地下室
TEL:+886-2-23633072 E-mail:[email protected]
主编通讯:台湾新店市碧潭邮局19号信箱 黄粱
Adress:Mr. Huang Liang Bitan P.O.Box19,Sindian City,Taiwan
E-mail:[email protected] TEL:+886-928515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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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证量──向唯色致敬礼

文/黄粱

在我眼中,漫山遍野的植物
不外乎三种:细弱的是草
绚丽的是花,高拔的是树
但在依傍着群山和原野的喇嘛眼中
每一根草,都是八万四千根的一根
每一朵花,都是八万四千朵的一朵
每一棵树,都是八万四千棵的一棵
犹如佛法,八万四千法门
每一个法都可以治疗一种疾病
西藏之病,何时才会痊愈?

唯色<西藏之病>,2007-7-24,藏东之康

“写作即游历;写作即祈祷;写作即见证。”──这是用汉文字写作的西藏作家唯色的写作理念,<西藏之病>这首诗正是一首祈祷辞。佛教法门万千,人间疾病万千,拔苦之愿望也有万千,所以观世音菩萨幻现千手千眼。菩萨救度众生的广大誓愿,来自闻声救苦的悲悯心念;菩萨之道不问世间能否彻底离苦?但问救苦的志愿永不止息!<西藏之病>是一首挽歌,悲挽人间的业病深重,难以痊愈;<西藏之病>同时也是一面挽歌之镜,正当挽歌声音扬起,一剎那,八万四千烦恼对应八万四千疾苦,八万四千法门显影八万四千尊佛。<西藏之病>是一首正大光明的挽歌,在文字间恒有一束存有之光定静闪耀,等待饱受疾病之苦的心识接近它,当祈祷声音扬升之时,誓度众生的信念便再一次漫山遍野弥散,大愿依旧坚固!

诗的文字超越修辞,超越语言意识的操作,诗的心识高于人的心识。诗文字,是具有证量的文字,诗,被无始以来的存有之光开启,瞬间照亮孤立于现实中的闇迷心识,将“有限”生命连结上“无限”背景。在唯色的诗篇中,一首个人的挽歌,不再孤苦无依,一个人的挽歌召唤来遍地哀求的声音,一个人的挽歌呼应着岁月容颜之盛开与凋谢。请倾听!挽歌之悲凄与庄严:

<请你记住>

“我忘不了八角街。”
“哦不”,她说:“是帕廓。”
“帕廓?好吧,那就帕廓吧。”
在转帕廓时,看见天边晚霞;
在转帕廓时,听到低声哀求。
这些,请你,一并记住。

“我忘不了你。”
“哦不”,她说:“是因缘。”
“因缘?好吧,那就因缘吧。”
回溯前生时,听到泣不成声;
想象后世时,看见莲花盛开。
这些,请你,一并记住。

2006-2-14,拉萨

空际辉映的灿烂晚霞与大地回响的众生哀求,扩张了渺小个人与生活环境的狭隘联系;对“前生”的回溯与“后世”的想象,也将人我色身“当下存有”的边界解除,无限衍伸。<请你记住>这首诗借着对空间与时间的多元开放,将一个人生存的悲情触受,铭印在岁月人生之游历与记忆中,转化个人挽歌私密的生命经验,成就一首遍历十方三世的普世哀歌。

诗歌写作对唯色而言,不但是祈祷与游历,更是一种见证。“见证”带有双重意涵,一方面是深入地观察现象洞见真实,另一方面,是超越地冥想本质,从语言意识指涉的限定符号系统突围,以诗文字深广的证量启悟不可思议智慧。<记下昨夜之梦>这首诗记述一个梦境,一个蜷曲在水底的人儿,“像那胎儿,把自己抱成一团/可是,水却清澈,水在奔流/站在岸边,蜷曲水底的人儿尽收眼底”。这是一幅作者也不解其深意的梦境图画,但它却有直指人心的朴实力量,一个在时间之流中不受干扰与迁变,如如不动的胎儿,究竟涵藏着什么样的直接知识、根本智能?这个水底的自己等同于那个岸上的自己吗?这幅具有“超越意识”特征的图象,将现实/理性空间不可逾越的界墙凿穿,召唤出隐匿在现实背面,隐然脉动的更为广大的非现实场域。尊重生命在世存有的价值,珍惜生命来自共同的根源(胎儿),因为生命源远流长的脉动,心灵接续上文化传统、精神信仰的浩瀚天地与广博能量,这首诗赋与了“真实”更微妙深沉的文化意涵。见证的智慧即生存的智慧,当梦想空间诞生时,现实空间便不再是人生唯一的不可忍受的囚笼。

梦想是生活真正的家园,在<雪域的白>这首诗,“白”不是视觉颜色,而是心灵观想中的神圣氛围,“雪域的白”是梦想永恒的归宿:

<雪域的白>

白色的花蕊中,她看见金刚亥母在舞蹈!
那不是白色的花蕊,而是高山之巅。

白色的火焰中,她看见班丹拉姆在奔跑!
那不是白色的火焰,而是群山之间。

尽管连绵起伏的山峦,环绕着菩萨的坛城;
尽管星罗棋布的湖泊,呈现着朱古的转世;

可是白色的花蕊顷刻凋落,可是白色的火焰当即熄灭。
她饮泣着,要把怎样的消息,告诉远去他乡的坚热斯?

消息啊,人间的消息,传递着一个个亲切的名字,
在空行与护法骤然隐遁之时,化为乌有。

2005-11-13,从藏东结塘飞往拉萨的空中

白色的花蕊,白色的火焰,突然开放燃灼又转瞬消隐,这不是幻相,而是心灵化身为万物在大地山川上奔走呼唤,寻找家园。虚幻的“心”,在诗篇中如如真实地跃动起伏,呼吸开阖,“心”,恍惚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星罗棋布的湖泊。当三千大千世界在召唤中止时,顷刻凋落熄灭,“心”悲苦无依;当守护家园的文化使者(花蕊)与传统精神(火焰)骤然被摧残幻灭之时,心中的“家园”也化为乌有。对家园根深蒂固的爱,在唯色的生命中化身为一首首献给家园的诗篇。献给家园什么礼物?一缕微笑──人世间最美丽的花朵,一百零八颗念珠──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唯色的诗篇以自身生命经验为起点,以宽恕悲悯的语调娓娓叙述,将个人之身体遭遇、心灵情感融入西藏文化与历史中,化身为万法殊相,讲述一个个关于众生的故事。正因为对万物有情的关怀与信赖,对共生共荣的人类家园不断被无知摧折的境况更令人伤感,这些带有挽歌基调的诗章,弥漫着历经人间磨难而翻腾不息的生存智慧与勇气。

人类栖居的最初家园有一个共通的神圣性特征:天赋的声音与圣启的光芒。在唯色的诗篇中,无论“仓央嘉措”或“坚热斯”,都不只是一个纯洁的宗教圣者,更是传达天赋信息的诗人,是人间渴望回归与之相逢的生命根源。在<“不要忘了从前……”>这首诗,一个我不断呼喊着,有着令人不安名字的“他”,不断错身而过的“他”,这个“他”也象征作者日夜盼望的神圣家园:

他那无可挽回的脸
嶙峋的骨架
往昔,啊,往昔就在我的怀中
我悄悄回头
不禁暗暗心惊
突然,一束更强的光线斜斜打来
像打在一件宽大的僧袍上
尘埃飞舞
颜色闪耀
西藏竟在时间之外

唯色<“不要忘了从前……”>节选,1997,拉萨

当那束照亮生存的圣启之光斜斜映照在眼前与胸怀,现实世界里,往昔的家园却徒留在记忆的尘埃之中无法亲近与重建。无法重逢、难以归返最初的家园,是“挽歌”经验模式的创生根源。挽歌悲挽之真,因为经过了深沉爱恋;挽歌悲挽之美,使一生痛彻骨髓。唯色诗篇的生命挽歌根源于身体性经验的辗转磨难,文字踯躅于心灵求索的个人道途,如<现在>1988与<永远的迷宫>1994;唯色诗篇的家园挽歌追索西藏文化、宗教、历史的失落,反思人性普遍价值应当皈依何处的永恒命题,如<前定的念珠>1994与<西藏的秘密>2004。“生命”绝非个别的孤立之存有,缘起总是次第生灭相互依存,万物都是亲人。生命挽歌寻找每一个生命“身心皈依”的根本立足点,而家园挽歌关注世间人我众生“相互扶持”最终的归宿。

高山连绵,却有空谷回音;
平湖清澈,却有幻影迭现。
松柏、蘑菇、野草莓,
啊,我怎能忘记那一条
金黄的小鱼儿,
那道摄魂的彩虹,
昨夜天边惊心动魄的
闪电!知道吗?
我多想说出这世上
没有的语言,
和我们的母语接近,
但更纯净,带来
缕缕芬芳,那才与你
所给予的一切相宜!

唯色<幻影>节选,1999-6,藏东康地和拉萨

这世上没有的语言,是大爱无私的语言,也是信仰坚固的语言,接近母语的纯净,亲近大自然的奥妙无为。唯色的诗篇从汉文字的书写出发,沁入藏文化身体的密契的思维与体验;又从汉文化的侵扰与交攻中,进行藏文化的护卫与珍惜。这命运多舛的双重交错的文化书写,使得唯色诗篇的挽歌传唱音色深沉而语境复杂,但贯穿其中的主旋律,始终是一腔自然流露的涵纳宽恕与悲悯的母性声音,这母性的声音是万古流传的爱的语言,超越文化界域,跨越社会族群。这母性的彷佛菩萨道的诗篇,涵藏着转化暴力能量的慈悲喜舍,也是为五浊恶世预留的清净坛城。如果黑暗有九重,光明也有九重,因此,寻找生命可以托付之地是可能的;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也只有一个“人心”。

“西藏”在哪里?西藏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

2008年12月24日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11月12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