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读本》序言

逝者如斯,盈虚者如彼。转眼间,北大就要过120岁的生日了。

对北大而言,这120年亦是一个国家的近现代史,北大所处的国家、时代皆沧桑巨变。对历史长河而言,这120年只是倏忽一瞬,日月星辰依然亘古如斯。

这一东方之象和西方之数上的节点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我中国人常说,19年为一章,30年为一世,北大已经过了6章又6年。我中国人还说,60年风水轮流转,60而耳顺,60为一甲子,120年是医学称道的上寿,是文人乐道的甲子双庆。在数学意义上,120意味着合数、佩服数、盈数,又意味着半完全数……

置于深广的时空视野里,这也是值得大书大庆的事。

北大的出现,是古典文明高等教育发展三四千年后在东方的涅槃新生,是我中国太学诞生两千多年后的创造性转化,更是基督教世界的一项发明八百多年后在儒家世界的伟大实践,是马可·波罗旅华623年、利马窦来华315年、马戛尔尼访华105年后西方世界影响东方世界开结的最美好的花实。

北大的出现,是我文明自中国之中国、亚洲之中国迈入世界之中国的结果,是我封建专制文化在度过其前期德治礼治、后期刑治之后寻求新路的结果,是我中国叙事有关生命大德、人的目的蒙尘千百年之后再度为人立言立法立功的结果……

北大的出现,是法显、玄奘、义净等取经求法以来的文明再造;是王阳明、李贽、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等华夏一流的头脑和心灵寻求突围而不得之后终于立起的可证伪的高标;是我东亚大陆的国家和人民在王朝时代后期经历无量的业力、罪苦之后庶几安身立命的道义、智力资粮和希望明灯……

我中国人和文明世界有多重理由致意北大:

仅仅十来年的时间,北大即集聚了一批仁人志士,引爆了民族文化深处最纯粹的精神能量,破除了一切古老文明必然死亡或移步博物馆中的宿命;由于北大是以国家最高学府身份创立的学校,它跟政府的关系不言而喻,它理所当然地成为现代社会的发动机,为人们提供改良、改革和革命的思想资源;跟北大有关的梁启超、严复、蔡元培、陈独秀、胡适、鲁迅等人,不仅成为一个时代的头脑和我们民族的灵魂,而且确实使“中国局面全改观”(北大人陈独秀语)。

在20世纪胜出的革命阵营中,由于北大人在早期革命队伍中所占的比例过大,陈独秀、李大钊、张国焘、陈公博、张申府、刘仁静、罗章龙、毛泽东、邓中夏、高君宇、孙炳文等人的存在,使得北大人堪称这一世人瞩目的革命和社会试验的主导者;在高等教育领域,罗家伦、徐旭生、叶恭绰、傅斯年、钱三强、潘承洞、张岂之、袁宝华等近四百位北大人出任过大学校长,使北大当之无愧地成为现代中国高等教育的拓荒者和奠基者。

北大是我中国现代文化最坚实的立法者,李石曾、刘文典、叶圣陶、朱光潜、沈尹默、张奚若、钱端升、顾颉刚、郑天挺、钱穆、冼星海、熊十力、黎锦晖、冯友兰,等等,众多专业的贡献可圈可点。

在文艺领域,鲁迅、胡适、郁达夫、沈从文、梁实秋、林语堂、茅盾等北大人的贡献更是众所周知。不止于此,由于“新诗鼻祖”胡适, “新月诗派”主将徐志摩,“七月派”诗人胡风,“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冯至,“汉园三诗人”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九叶诗派”的主体,以及当代的海子、骆一禾、西川、臧棣、戈麦、西渡、橡子等人的存在,说北大人在我中国新诗的两分天下中有其一并不算过。

在自然科学领域,仅以“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为例,由于于敏、王希季、朱光亚、陈芳允、杨嘉墀、周光召、屠守锷、彭桓武、邓稼先、赵九章、钱三强、郭永怀等人的存在,说北大人在23位得奖者中占据半壁江山更是事实。在翁文灏、李四光、叶企孙、曾昭抡、吴有训、裴文中、华罗庚、钱伟长、唐敖庆、杨振宁、李政道等百葩怒放、与日争辉的民国师生之外,1949后的北大教育仍造就了屠呦呦,目前我中国仅有的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得主。

说到女性,北大人同样是绕不过去的:陈衡哲、冯沅君、赵萝蕤、凌叔华……

北大是说不尽的。

自北大诞生以来,中外有识之士即以最大的善意怀抱期待,以最高的赞辞称颂,以热烈的殷切的愿心总结。

北大的出现,使传统以人格偶像、经典图书为承载平台的文明道统真正具有了跟时代同呼吸的鲜活的景观,道统的“圣坛”“净土”特性成为大众可参观的人间风景;北大的出现,改变了一个民族的话语文体,改变了陈旧道德文章的思维方式,改变了我国家人民的命运;北大的出现,提撕我国家人民,参与人类文明的演进……

我们编辑的《北大读本》,从120年中摘选出典型或非典型的人物言论,即多少能看出这种时空中的若干消息。

我们从中既能看到北大人参赞天地造化的自铸伟辞,也能看到北大人教训教化国家社会的不朽立论;能看到北大人对世道人心的加持和启蒙,也能看到北大人对北大至高的感情……

《北大读本》有立论,有辩难,有回忆,有抒怀,有讲演,有长时段的历史反思,有即时的本能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本书庶几呈现了北大人的价值观。

尽管有曲折弯路,有变异,但从120年的历史整体来看,北大人的价值观确实关乎文明兴衰,关乎天理人情。

北大人具有一种顶天立地的人格,与天地参的人性光辉。在众多的大学中,极少有大学如北大这样有着贯通天、地、人的气局,一如北大校徽,看似简单,却有着东西方文化的精要。

“北大”两个篆字上下排列,上部的“北”字是背对背侧立的两个人像,下部的“大”字是一个正面站立的人像,人们从中看到了“三人成众”的意象,看到了“瓦当”“脊梁”的意象,其实还有对话的“逻各斯”的意象。

在人类的大学史上,极少有一所大学如北大这样对民胞物与的生存有当仁不让的情怀和责任,这也是北大人举世无双的魅力所在。

北大人是载道的,是担当天下兴亡的;北大的关键词是开社会风气者,是先导,民族的脊梁,是良知,理想主义,等等。

在我们中国,父母家长,乃至街坊邻居,提到上北大的学生,总是会把他跟思想、道义、批判精神、国家社会的前途相联系,即是一个明证。

无论北大人跟周围环境的关系如何,人们相信,北大人是有品格的,有格局的,有思想的。

在中外大学史上,极少有一所大学如北大这样动辄成为新闻;极少有一所大学如北大这样为人称道、为人批评,给人巨大的希望,也给人巨大的失望……有关北大在当代的种种现象还有很多,在在说明,北大跟中国相关,跟世道人心相关。

当然,我们必须说,本书只是关于北大的入门手册,是挂一漏万的文字,书中几乎每一位作者都有更为精彩更为丰富的文字。但这本敞开的书一如象罔,向一切读者开放,有心的读者悠然神会,当可采握北大之玄珠。

是为引序。

2018年1月写于北京

余世存

余世存

湖北随州人。1990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先后做过中学教师、报刊编辑,曾任《战略与管理》杂志执行主编,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主要作品有《老子传》、《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编)、《东方圣典》(主编)等。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