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牧:各国作家相聚布莱德纵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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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笔会斯洛文尼亚和平会议随笔

4月17-21日,独立中文笔会会长廖天琪与笔者赴斯洛文尼亚布莱德市,出席国际笔会第50届国际作家及和平委员会会议。我被会场里的一个徽标吸引住了,羽笔覆盖着战刀,主题清晰明确,反对冲突和战争,用笔书写人类和平,显现了本次会议的主题。

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如影随形,伴随着人类的足迹,却始终无果。拿破仑挥戈战场,没有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巴尔扎克羽笔纵横,也未求得世界的和平。战争与和平,战刀与羽笔,再次展现在笔者眼前,世界文人云集布莱德纵论天下,笔者有心有意,一一记述……

弹丸小国设和平坛论

国际笔会和平委员会主席是斯洛文尼亚人,今年的和平委员会会议再度选择在斯洛文尼亚的秀丽小镇布莱德举行,并在该国举行了第50届国际作家会议,这有什么说法吗?或者有什么隐秘之说?

布莱德小镇位于东阿尔卑斯山麓下,虽说人口仅一万余,但它以湖光山色驰名世界,湖泊、湖中岛和城堡交相辉映,浑然一体,这恰恰是人们常说的“童话世界”基本元素,真可谓“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故此布莱德城镇之美,享誉世界。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恍若仙境的昆仑山上,中国剑客武侠比剑论道之风范……。是否文人与剑客武侠一样,需要置身于山明水秀的地方,心静无暇,方能纵论天下?

非也,这还得从斯洛文尼亚国家说起。斯洛文尼亚属于古斯拉夫人,曾在公元7世纪建立卡拉塔尼亚(斯洛文尼亚)公国,745年便被法兰克帝国吞并,可以说是昙花一现。直到1991年,斯洛文尼亚第一个从前南斯拉夫国家分离出来,才真正独立建国,实现了千年之梦。整个国家人口仅有205余万,曾经历了血与火的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炼狱,并从专制集权下自我解救出来。若与香港相比,这个国家真是小,仅占香港人口的不足三分之一;是香港占地面积的七分之五;约占香港购买力(GDP)的六分之一。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国,居然在国际文坛上还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从这个国家的文人与笔会说起吧。斯洛文尼亚笔会创建较早,在国际上是第四个建立的笔会,创建于1926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停止,并于1962年再次开始活动。该协会的所在地位于首都卢布尔雅那的托姆斯维尔利卡街(Tomšičevaulica)12号,斯洛文尼亚作家协会楼舍。在1991年斯洛文尼亚的独立运动,当年笔会会长、今日的著名诗人、戏剧家鲍里斯·诺瓦克(Boris A. Novak)带领会员积极参与,也是同一年,该国一位作家身陷塞尔维亚的监狱,被判以重刑,诺瓦克以会长的身份,向国际社会呼吁声援,在他的积极努力下,最终该位作家获得了自由。诺瓦克还参与了其它人道主义的工作,并于2002年当选为国际笔会副主席。诺瓦克的故事说明了一点,作家和诗人永远追求世界和平,善于用手中的笔去影响世界,去改变世界!

值得一提是,为国际笔会斯洛文尼亚和平会议画龙点睛的,有这么一段佳话:1965年,国际笔会的会长是著名的美国作家亚瑟·米勒(Arthur Miller),他曾是玛丽莲·梦露的丈夫,那一年国际笔会就在布莱德举行了年会。1968年,国际笔会在他的带领下再度来到布莱德小镇,举行了一届和平会议年会,距今刚好半个世纪,从此点亮了小镇文学烛光,以后的每一年布莱德都举办世界文学活动。

叙利亚“化武事件”引争执

当今世界,民族冲突、恐怖袭击、战争烽火、独裁专制等,威胁着我们人类世界,叙利亚局势、俄乌冲突、南北韩对峙与和谈等,国际笔会始终在发声,“反对战争”的警钟长鸣。4月18日下午的会议,首先提出了“禁止使用核武器提案”、“反对叙利亚使用化学武器提案”,这是和平委员会主席马里安·斯特罗让(Marjan Strojan)的提案。

斯特罗让是诗人、文艺评论家,他年轻时生活在铁托时代,虽说南斯拉夫也是社会主义,但与苏联、中国体制有极大的差别,上世纪五十年代,斯大林的苏共与毛泽东的中共均强烈指责和批判南斯拉夫的铁托走修正主义路线,究其原因是铁托与美国、英法等国有经济往来,在意识形态上也不愿被苏联老大哥牵着鼻子走。斯特罗让说,他年轻时借助于这样的宽松环境,周游列国看天下,对西方的民主制度有了深刻的认知和理解。因为斯特罗让亲身经历了南斯拉夫的战乱硝烟,所以他酷爱和平,坚决反对战争,反对世界上任何国家使用“核武”和“化武”。

“禁止使用核武器提案”,在会场上毫无争议地通过了。但是“反对叙利亚使用化学武器提案”,在会场上即刻引发了争执。《禁止化学武器公约》于1997年生效,但这二十年来总有国家违约,不久之前又传出叙利亚的阿萨德军队使用化学武器对付平民,与会者一致同意提出决议案,坚决反对化学武器的使用。

巴勒斯坦笔会代表汉娜·阿瓦德(Dr. Hanan Awwad)反对这个提案,她认为说叙利亚使用化学武器,但尚未有最后的检查的结论,一切还在求证中,所以提出这样的议案不妥。就像当初小布什指控伊拉克的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言之凿凿,发动了战争,事后证明这种指控根本是不对的。她居住和生活在耶路撒冷,身临其境、耳濡目染中东的乱局,特别是叙利亚和巴基斯坦同属于阿拉伯国家,是否因为同样的宗教,同样的信仰,在道义上互相支持,使她的发言带有偏向性?

土耳其笔会会长泽娜普·奥让尔(Zeynep Oral)发言道:现在假新闻太多,搞得世界真假难分,我支持巴勒斯坦代表的发言,她的意见合理。

廖天琪提出:提出这样的提案虽然很必要,但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谁在背后支助这些战争?为这些国家输送化学武器?据瑞典和平研究所提供的资料,当今世界生产军事战略武器并且销售的5大国家是美国、俄罗斯、法国、德国和中国,是谁把化学武器送入战场,当前世界地区性的战争不断,这些国家难逃其咎。所以不仅应禁止化学武器的使用,更应当禁止化学武器的生产。这个问题必须从根子上解决,我们的声音尽管微弱,但还是要继续呐喊,并提交决议给相关的世界机构。

该议案最终修正,划去了对叙利亚的指控文字,提案针对所有制造和使用化学武器的事件。

埃尔多安与土耳其人权危机

在和平会议上,土耳其笔会会长泽娜普·奥让尔的发言引起了笔者的关注,她说道: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掀起大规模的清洗运动,实施独裁式改革。数以万计的反对派政治家、记者、律师和普通老百姓遭到逮捕。土耳其人权状况极差,到目前为止还有159位记者、作家仍在狱中。她还表示,在土耳其国土上没有言论自由,不能反对对叙利亚的战争,不能反对埃尔多安总统,这些都将面临牢狱之灾。批评性的媒体被关停、库尔德反对派联盟遭遇解散。他们所受的指控都如出一辙:参与发动未遂政变。土耳其政府认为“居伦运动”(Gülen Movement)的支持者应为政变负责。

廖天琪采访了奥让尔会长,她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她说道:“居伦运动”眼下是全世界最大的伊斯兰运动,从土耳其延伸到中亚,据称在全球拥有500万信众,除了拥有超过百所学校,还有土耳其最大的企业集团,旗下媒体集团更拥有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在土耳其的法律界、学术界、宗教界、教育界影响非常大,甚至已经影响到军界。

穆罕默德·法图拉·居伦(Fethullah Gülen),出生于1941年4月27日,他是土耳其著名的伊斯兰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居伦被土耳其和周围国家数百万穆斯林称为精神与社会导师,在中亚国家都拥有很大的影响力。他曾被《经济学人》杂志称为当今最重要的穆斯林人物之一,是土耳其记者和作家基金会的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是该基金会的名誉主席。1999年之后,受土耳其政治影响,自我流放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

奥让尔会长介绍到:“居伦运动”的政变,确有其事,埃尔多安指这场政治动荡,是法图拉·居伦与他的追随者们发起的阴谋行动。

廖问道:我们所能看到媒体信息说法有差异,说侨居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居伦,断然否认自己与此事有任何关联。

奥让尔会长解释道:应该是与居伦有直接关系。埃尔多安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3个月时间,但这一状态却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抓人,人权危机不断地升级。但我们不会放弃对和平的渴望和追求,我们会用手中的笔宣传土耳其和平,宣传世界和平。

土耳其笔会推动各个项目,仍然在行动,她们的代表发言道,土耳其笔会准备建立和平图书馆,让国人,让年轻人平等享用与沐浴和平的知识、理念和言行。但有人提问,这个平等和平图书馆是不是包括库尔德人?奥让尔会长反对这样的提问,她认为,这里不要牵扯这些复杂问题……

刘晓波是世界的英雄

此次会议期间,2003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希林·伊巴迪(Shirin Ebadi)作为特邀嘉宾在布莱德市音乐厅的讲话,是我们聆听到的最好、最激动的演讲。她说道:刘晓波不仅是中国人的英雄,也是全世界的伟人,他是世人心里永远的痛和伤疤。我们看到时下各国媒体报道的尽是些乱七八糟八卦式的消息,他们不去关注刘晓波这样的人。他在狱中时各国的政治家都保持沉默,争着与中国政府做生意。特别是诺贝尔基金会的沉默,他们虽然给刘晓波授了诺贝尔和平奖,但是在刘晓波重病期间和去世之前,他们无作为,未做什么,非常可耻。任何人对罪恶保持沉默就是共谋。刘晓波说:他没有仇恨,没有敌人,但我有仇恨和敌人,我憎恨压迫和暴力,我们有笔会的力量,有作家手里的笔,笔会群体力量,比武器更重要。独裁者最终一定会沉默,我们的声音会永远的留下来!

国际笔会会长詹妮弗·克莱门特(Jennifer Clement)也说,刘晓波是一个伟人,我们大家以他为荣。他的死在人们心中留下永恒的伤疤。

廖天琪感悟道:听到这些,我虽然感动,但是晓波之死,在我心中之痛,似乎是一个涓涓细流,不断涌淌,无法结疤。我们笔会为他出版了中文的纪念文集,现在在翻译、编辑英文版本,我们要用文字把这种感念伤痛永远地定位,以启迪来者和青年一代人。

“围墙、篱笆和边界”在重筑

象征世界冷战的柏林墙倒塌后,人类似乎是告别了战争,告别了昨天,但不尽人意的是,新的高墙还在垒建,地域间、民族间、文化界、思想界、经济界等,新的篱笆也在建构,造成了世界新的分化,造成了人类新的分离,战争的硝烟正在悄悄地走向人类……。“围墙、篱笆和边界”议题,就是集思广益,把贡献思想与方法的平台交给与会各国的作家,会场里的演讲与讨论,几乎融为一体。

葡萄牙笔会的特蕾莎·萨勒玛(Teresa Salema)教授发言,在她孩提时期,全家从意大利移民去葡萄牙,但母亲总是嘱咐她们,处事小心谨慎,不要让人误会我们是犹太人。这说明这世界无形地把人类分割,地球上人类都是相同的基因,同属人类大家庭,为什么要这样的区分、分割和歧视?她的观点是:什么人种不重要,居住地与移民不重要,关键是我们有相同的价值观。

廖天琪发言:今天大家的发言和讨论,焦距在移民、难民、恐怖袭击、战争威胁等方面,这些确实非常重要和现实,但是人们忽略了在我们身边潜在的变化,及暗流涌动,那就是大数据库的出现,比如在中国,政府通过这些技术控制每个国人的各种信息,思想、写作、出行、饮食、购物、爱好等等,至2020年中国将引进强制性的“社会信用卡”,把每个人的个人资料输入,进行点数排比(350-950),点数低的人将受到歧视,无法取得银行贷款,连找工作,交朋友谈对象都困难。习近平说:“新时代有中国特色的社会”能让中国人生活富裕,吃安全食品,不再有伪劣产品等,这些许诺很诱惑普通人,他们满足于物质的承诺,而对政府管控人民的言论思想自由,不再认为是一种干预和侵犯。在民主国家,这些物质保障是社会常态,人们更期许自由、独立和民主,而在中国是得不到的。我们谈论阅读、写作和出版等活动,很大一部分都是在网络上进行,独立中文笔会的大多数成员,主要是在互联网上发表创意作品的博主、作家和记者。中国在过去十年成为数字技术的一支力量,政府招募了50万的网警和志愿者,从事网络监控,这是一堵无形的围墙、篱笆,以此来维护和巩固独裁专制统治,这与今天的社会文明格格不入。

乌克兰笔会会长米克拉·里亚布楚克(Mykola Riabchuk)说,平常死一个人是个悲剧,但是战争中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包括平民百姓,那就只是一个数字,今天的世界又有谁在真心关注和重视在地域性的战争中,这样无谓的死亡,这样的人间悲剧?

希林·伊巴迪紧急呼吁:伊朗有位作家叫阿里·雷尔扎尔相(Ali Rezaroshan)在自己的网站上谈论伊斯兰教,在伊朗私人是不允许诠释伊斯兰教,故此这位作家遭到政府的追捕,此人逃去土耳其,政府设法赴土国缉捕,他的状况非常危险,我恳请希望得到国际帮助,救援这位作家。她还谈到:一位93岁老人在自己建立的网站议论伊斯兰教,结果网站被关闭,政府软禁了这位老人。在伊朗这样的“围墙和篱笆”司空见惯。

国际笔会会长詹妮弗·克莱门特有一段演讲:1968年斯洛文尼亚的诗人呼吁“世界和平”;1968年国际笔会聚集布莱德,呼吁“不要篱笆和围墙,世界需要和平”;也是同一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日本的川端康城提出“文学和平,救援世界和平”;也是那一年,墨西哥人民暴动;还是那一年,马丁·路德·金遭到镇压……我们作家不要冲突,不要战争,要以一种高贵的牺牲精神来维护人类和平!人类不需要“围墙、篱笆和边界”,作家愿意用笔书写世界和平。

结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式的世外桃源,是中国读书人千百年来的追梦,没有冲突,没有战争,天下和睦,共融合作。这个梦仍然在持续……

善良的人们有一个梦:地球上的人类不去掠夺,不要战争,如果我们坚定信念,努力追求,这个世界会变成一个没有敌人,只有对手,没有奴役,只有自由的地方,我们的“失乐园”有一天能够失而复得吗?这又是一个没有答案、谜一样的问题。

(香港《前哨》杂志2018年6月号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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