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猫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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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余世存 余世存工作室 2018/11/17

对冬天的感受跟对其他时空属性的感受不同。日子的迁移虽然迟缓渐变,但大的季节还是容易为人所知。“履霜而坚冰至”是人类的经验。先知虽然少有,但后知者都知道凛冬将至的意义。但时代的冬天、身体的冬天、人生的冬天等冬天状态,即使降临到当事者那里,个中人往往仍迟钝得很久之后才感觉到。

这是自然演进史上最为悲惨的事实之一,人类比植物、动物的感受到迟缓得多,冬天冰封雪冻的基本上都是人,很少是大自然的动植物。草木删减凋谢、动物冬眠贞定。只有人类,还以为美丽冻人,可以到户外耍单,可以战胜严寒,可以随心所欲,结果三观尽毁、节操碎了一地。等草木泛青的时候,等百花盛开的时候,这些人要么像苍蝇一样冻死(毛说,冻死苍蝇未足奇),要么苟延残喘、耗尽了精神(王说,可怜无补费精神)。

我在研究时间属性时,注意到民间应对冬天的智慧跟圣贤们几乎一致。民间对寒冬将至有太多的观察、经验和总结,对如何过冬也有过一言以蔽之的概括,比如“猫冬”。在包括六畜在内的“人类的朋友”中,猫过冬可能最有智慧了。它比牛马、鸡犬、猪羊等等更懂得寻时寻地寻境,猫比狗会挑时间来麻烦主人,它善于辟世;主人给了地盘,但猫比牛马会挑选地盘,它善于辟地;猪羊对主人的脸色和言语无动于衷,但猫善于辟色辟言。以至于我怀疑夫子是从它那里得到启示,说出了“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的名言。

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古人对冬天或猫冬观察得极为细致。人有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属性,如李白是春天的,杜甫是秋天;时代也有不同的季节属性,如唐代是春天夏天的、宋代是秋天冬天的。我佩服春秋时代的古人,他们当时就用夏天、冬天来评判赵衰赵盾父子,一个是冬日之阳也,一个是夏日之阳也。千载以下,我们看到这样的话仍能感觉到父子两人不同的面貌和作风。

在对时代做出判断五六年后,我对时世的理解多了一种隐喻。五六年前,我在不同的场合开始谈论四个春天的不约而同,19、49、79、92年的春天都演进到了它的终点,至少四个终点重叠到了当下。我们将迎来空前的冬天、冰河时代、至暗时刻。

但没有人把我的话当真。我也因此到今天都再没有研思我的结论,相反,我开始观察思考何以十三亿之众失感无感。我想到的是,家国天下的演变会使人生叠床架屋,个中人难以获得正常的人类经验。那些二代、或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人就难以理解时间的变迁。同时,时代社会一旦宠起青春创造,那么人们就会误以为人生社会处于春天夏天的状态,是的,你怎么能指望跟夏虫语冰呢?

这也不是我们当代人独有的问题,古人未必比我们高明多少。大部分古人也处于无知无识或后知后觉之中,我为此查找诗文,发现写冬天感受的诗歌,跟写春天、夏天、秋天的诗歌相比,实在少得可怜,实在是不成比例。这只能说明,诗人们多在猫冬,或诗人们很少总结、超越冬天。

尽管如此,先人仍“全面地”、“深刻地”理解了冬天。三千年前的先哲就写道:天地变化,草木蕃; 天地闭,贤人隐。 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天与地的自然变化,使一切草木繁育生长;天下闭塞,那么德才兼备的人就会隐匿起来。《周易》说:“关闭穴居的土室隐藏起来,没有灾祸,也不与同类交往。”这是在说要谨慎处世的道理。

在我的研究中,先哲对猫冬有过极为精当的安排。“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君子以自昭明德”……在此个人修身之外,先哲还认为个人还须跟周围链接成一个有情世界,这个有情世界在此时要有一系列仪式,跟风教、祖先、上帝等等进行链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省方观民设教”,“ 建万国而亲诸侯”,“厚下以安宅”……只有如此,才能“厚德载物”,才能“复见天地之心”,进而“经纶”、“修省”,进而在贞下起元的时候,能够“以茂对时,育万物”。

这个先哲的思考安排,后来化民成俗,成为华夏传统节日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我在《节日之书》一书里勾勒了这一轮廓,是的,只要看看我们的节日,从立冬开始的“寒衣节”,到腊八、冬至、小年、除夕,除了嘘寒问暖外,就是跟祖先对话,向灶王爷、向天地汇报,如此才能厚德载物,才能见天地心。

这个先哲的思考安排,仍然为敏感的诗人把握。在猫冬少有的诗篇中,柳宗元的《江雪》字以最经济的文字淋漓尽致地表达了我文化在冬天的绩效。那就是,我们无惧严寒、无惧孤独,我们能够勇于独立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但这些先人的智慧经验并没有为后人记取。后人猫冬仍不免想当然,在我的印象中,最近二十年来,就有多次“小阳春”之说,甚至“超女”的选拔、“微博”的兴趣、自媒体的热闹、西红柿的倒台,都有人欢呼或预言春天即将来临。我曾经被人推拉着开微博,当是时跨界者的关爱和期许,至今仍为我感动,以至于我不得不听令行事。但这一听令真的像鲁迅当年想到的,他们其实是寂寞的。

微博高潮渐落,我也有知其不可为而为的悲壮。虽然迟到,但似乎只有我集腋成裘,成全了《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我还记得一些微博是鼓劲的、打气的,“聊以慰藉那些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们不惮于前驱”。我至今还记得一则微博是这么编写的:一位女士抱怨她的先生得了微博控,半年来每天十几个小时在网络上。有朋友安慰她说:“你老公得的是一种罕见的、我们这个社会最值得尊敬的微博综合症。这是一个好的兆头。像他那样上网,越狱,翻墙,寻找,呼吸新鲜空气……在很多得三高病的成功人士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才是我们社会正常的公民……”

其时我想到的是,翻不翻墙又有什么区别呢?阿拉伯世界不少地区都不用翻墙,但其细民的心性仍少开放。数千万华人来往于东西方,但真正成人者不多。相反的,争热闹而未能争取到人生的春天,马致远说,“算名利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

于是,冬天来临。网友感叹,“天地闭塞,可怜噍类,避言、避色、避地都不顶用,避世也不赶趟,就这么被卷入了时代的洪流,灭顶。”

在所有猫冬的人生中,我佩服曹孟德的选择,他比同样明白的马致远要勇敢。

欧阳修曾奇怪:“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以此视今,似乎可以不改一字。

贤者在不得已的时候,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其实是最早的“存在主义”。古人为此评论乱世中或冬天中的管宁,“《易》曰:不事王侯,髙尚其志,谓所重在此,而不在彼也。若管、张数子,特避世之士耳,盖所谓天地闭,贤人隐者也。方是时,奸雄睥睨神器,仇雠正士,士以才知杀身者多矣。之数子者,屏迹山樊,危行言孙,卒以免祸,贤矣哉!”

马致远的选择是,“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人生有限杯,几个登高节?嘱付与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曹孟德的选择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张文江先生说得是,曹是大作家,马是大读者。

但今天的我们,连做读者的资质都已经失掉了。

十四五年前,我写过几首猫冬的诗,其中一首“平安雪”写于平安夜(2004年12月24日):

平安雪

我在中国北京的天空下,受尽污染
参与绿风吹拂前的白色演出
遥远的呼唤,爬行在泥泞里
感觉黑洞的回应,受累于玩具
高楼大厦的灯火
冻结了父兄们的眼神

大盗和暴君联手
不操干戈,把人群分类洗劫
倾销的白菜搭售起人性的荣誉
像没事人一样的市民们同意
睡眠可以活过保鲜时节

苦于穷困,我像四川的富僧
不能远游还愿,罪于多情
南方,东洋,西洋的风雨
给我想象的营养和加倍的屈辱
我就这样痴于无地飘泊
等候大地的雷声
不行而成了时流里的浪子归人

孤光自照,看见孩子似的笑脸
我就心痛,肝胆惭愧
看到光棍般的植物
无知无识,我就默默忏悔
我告诫自己要是幽谷里的乔木所是

画地自狱,在风回舞姿的引导中
亲吻水灵。倾听无边的虚无
谦卑里的火种,爱中有毒
我参赞了风云
如今是泥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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