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从电脑前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为孔令平《血纪》的修改和插图工作总算结束了。可是,那被暴政虐杀的生命却一个个在我眼前鲜活地晃动,让我心灵气喘吁吁。
张锡琨、陈力、孙明权、刘顺森、皮天明……
我走到客厅,Lili趴在地上,她抬起头,睁着那双无比美丽的一蓝一黄的鸳鸯眼,温柔地望着我,细声细气“喵”地叫了一声。
我心中淤积的那些沉重、那些悲愤、那些郁闷,在她轻轻的一声迎候中焕然冰释——一如10年来她对我的那种神奇抚慰。
可我没料到,这竟是她对我最后的一声致意,或者说,是她用她的生命在向我告别。
我转身走到漆黑的阳台上,准备舒展一下久坐的筋骨。我没注意到,Lili无声无息地跟着我走出来,并钻出了铁栏。
漆黑的夜里,传来了一声叫喊——她坠在半空硬梁上发出的呼声,紧接着是下坠的声响。夜半的寂静里,声响很大,但转眼,世界又复归死一般的寂静……

2000年初冬的一天,我同妻女来到巴南区山上的一个农舍。农舍是一个守水库老农的破旧土房。突然,一只雪白的小猫从窗台跳进来,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手中的食物。
“呀,这只猫的眼睛好漂亮!一只象清纯的蓝色天空,另一只则象华贵的黄色翡翠。”
这绝非是当地农村土猫的后代。果然,农民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城里人带到山上,遗弃在这儿的。
如此高贵的血统,不得不以破烂土屋为家,守水库的老农一周来几次,悲天悯人地留给她一碗红苕饭。
“高贵血统”此时已是瘦骨嶙嶙,饥饿使她冒险走到陌生人前,急切地望着我们,声声呼唤。
我们给她一块卤肉,她一口咬住,飞快夺门而去。
下午我们离去时,发现她正伸展四肢,躺在水库旁的草地上,雪白的柔毛舒展在绿色的草丛中,娇弱的脸上荡漾着吃了一肚子肉后的心满意足。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她微闭着那对美丽的鸳鸯眼,仿佛法国贵族小姐,伸展玉肌胴体,沐浴在游泳池边的娇阳中。

一个多月后,记得那天是2000年12月3号,不知为什么原因,我突然感到一种冲动,想再去那间土屋。
当即携妻女前往。
呀!哪儿钻出一只丑陋的灰猫?它鼻孔覆盖着一大块黑污,全身布满灰垢,毛发一股一股地粘在一起,胡须全无,尤其是那根尾巴,除了靠近屁股一寸左右的地方还有一点肉感,其余部分竟变成一根细细长长的“枯藤”。再看眼睛,昏浊呆涩,如垂死的老妇。
“这是哪家的猫?怎么这副模样?”
“就是你们上次来喂过肉的那只呀,鸳鸯眼。”
“是她?!”
原来,鸳鸯眼近来连红苕饭也得不到保障。也许是由于出身原因,她野外生存本领不强,尤其不善偷盗,所以,一个多月下来,饿得半死。更要命的是,山上冷寒,她没有窝,夜里为了取暖,只得钻入农民熄火后的柴灶。结果,除了胡须被全部烤光,还华彩褪尽,变成了一只灰猫。
“你们怎么不拿点旧衣服给她铺个窝?”妻子问。
“它是个畜生,死了就死了。”农民笑嘻嘻地说。
“我们把她带回去吧。”我对妻子说。
“家里已经有只猫了。”妻子犹豫不决。
“灰猫”吃力地撕咬着我们给她的肉,显然没有了往日的力气。
“你们喂点肉也不管用,它最多还能活10来天。那个尾巴一旦干枯到屁股,它就没命了。”
农民的这句话促使我下了决心。

我和女儿小心翼翼地给她洗澡。水一打湿皮毛,眼前便呈现出一付惨不忍睹的“皮包骨”。她的背脊,已变成一个个凸起的“小山峰”。
整整洗了三盆黑水,才勉强让她恢复了本色。记得中途热水器突然熄火,她竟毫不挣扎地站立在冰冷的水中,默默忍受。
接下来,我们用800瓦的烤火炉,温暖了她整整三天三夜。
那些天,虽然挣扎在死亡边缘,但她每次都坚持偏偏倒倒走到卫生间大小便——真是高贵血统!
接下来的半年里,吃,成了她最关注最敏感的事。她也许知道自己是外来的流浪儿,不是“嫡系”,因此,成天很知趣地呆在某个角落,从不与那只“嫡系”猫争宠。但是,只要一听见开冰箱拿猫粮的声音,她一定会从角落里箭一般地冲出。家里那只一向养尊处优的“嫡系”,则虎踞龙盘傲居高处,一脸不屑地望着这个“饿捞鬼”狼吞虎咽。
看着她那种贪渴和急迫,不禁想起杰克.伦敦《热爱生命》中的那个幸存者。只有在饥饿死亡边缘挣扎过的人,才会对食物有刻骨铭心的感受。这是为什么我们这一代经过毛泽东饥荒年代的人,无比珍惜粮食的原因。
“嫡系”有一个美丽的名字——“Mary”。那么,她呢?
目睹她瘦弱细小的形象,我想到“little”这个英文单词。当年我女儿很“细小”时,我也叫她“little”。妻女对此名都表示赞同,于是,鸳鸯眼有了正式的称呼。后来,我们觉得“little”还不够响亮和亲切,便以原音结尾的“li”重复使用。
从此,我们叫了她10年“Lili”。

2003年7月的一个清晨,Mary失足从九楼坠下,我们找到他时,他曲蜷着身子,像沉睡一样静静地躺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腥红的鲜血。
在埋葬他的山坡上,我失声痛哭。女儿受不了,冒着山城的酷暑,独自到猫市场上去乱转……
但是,我们还有Lili,她“喵喵”的叫声抚慰着我们“失子”后的悲伤。我们则把全部的爱倾注在她身上。
也许是她曾几乎被冻死,Lili一生都特别怕冷,因此,天气稍凉,她便要上床钻入被窝,同人一样,她头枕在枕头上,身子盖得严严的,一副同床共枕的快乐。
我则喜欢双手捧住她的头,将脸紧紧贴在她脸上,不停地叫着:“Lili”,“Lili”。她细细地叫两声,举起前爪轻轻地触碰我的手,每这当这时,一种单纯的快乐和内心的宁静便细细密密盈满心头。
每次从外面归来,打开门,第一个念头就是Lili在哪儿。她往往迎到门边,往地上一倒,左翻、右滚,以此表达她的迎候和欣喜。
早晨,她一感觉到我房间的动静,便跑到我房门外等候,我一开门,她便“喵”地给我一声新一天开始的问候,然后,往地上一倒,左翻、右滚……
这样,我新一天开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抱起来,一边叫着“Lili”、“ Lili”,一边爱怜地拍打她的身子。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Lili步入了猫的暮年,然而,尽管年龄增长,她仍永远是儿童时的单纯,永远是毫无心计的简单。她永远不会变得心机诡诈老谋深算。那对一蓝一黄的鸳鸯眼,依然那么美丽、那么清澈、那么和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捧读老子的《道德经》,有时,我目光从书本上抬起,看见蹲在一旁的Lili,突然想到,Lili身上不是蕴含有老子的“自然之道”吗?她知足长乐,吃几口猫粮便再无如人类那无边无际的贪欲;她简单纯朴,不长心计,绝不“智慧出,有大伪”;她宁静淡泊,见素抱朴,与世无争……
记得有一天,我焦头烂额从外面回来,眼中,燃烧着被朋友“大智慧”欺骗的愤怒,心中,堵满了对这个“异化”社会的绝望。
“喵”地一声,传来Lili的迎候,她立在音箱上,美丽的鸳鸯眼晶晶闪闪。我在捧起她头的那一霎间,仿佛一股甘冽的清泉,浸过我布满尘埃的心灵。Lili用她猫世界里的单纯美丽,神奇地洗去了我人世间“柴灰堆”的肮脏丑陋。
朋友老康在《咏而归》中写道,有一天他同他父亲路过石桥铺火葬场,他父亲说,那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最后归宿。接着他语气沉重地说:“人是最坏的动物。”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细细地描写了“与禽兽为邻”的快乐。
拜伦在诗歌中写道:“我不是不爱人类,我更爱自然。”

我想起多年前我喂养过的一只叫“拐尾巴”的小猫。
“拐尾巴”非常亲近人,依赖人,信任人,对人毫无防备心。一个冬天的早晨,我打开门,发现她蜷缩在门边,呼呼噜噜地喘气。我捧起一看,大吃一惊!她的头部被烧得面目全非!
两只眼睛被烧瞎了,鼻子烧得塌陷,已无法呼吸,嘴唇黑糊糊地,牙齿暴露在外面,前爪也被人折断……
她再也吞不下食物,痛苦地渡过了她短暂生命中的最后两天。
后来得知,有一家人缸里的鲫鱼不知被哪只猫偷了几条,那家人一心报复,很快,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最亲近人、对人毫无防备的“拐尾巴”。
“拐尾巴”被按压在红红的碳火盆上……
惨叫声声,焦烟四起!
这事给我极大的刺激,后来,我写了《猫与人》一文,发表在《重庆日报》上。

在人的世界里,我们有特里萨修女、有圣保罗二世、有圣雄甘地……可我们更有希特勒、斯大林、XXX……还有千千万万个“义和团”和他们的一代代传人。
在Lili的世界里,自然没有感人泪下的高尚,没有甜美的情爱,但一定没有杀人千万的“希特勒猫”、“斯大林猫”、“XXX猫”。

夜,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在三楼的平台上,Lili静静地躺卧。
泪水倏地夺眶而出,我呆呆伫立,望着她一动不动的沉睡。
“快去把她抱起来看看!”妻子说。
我知道她不会再醒来了,从25楼坠下,不会有奇迹发生。
我心朴朴乱跳,轻轻把她抱起。她头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身子异常柔软。
我把她放到外面的地上,抚摸着她头一天刚梳剪过的毛发。泪水又一次滚滚而下,我站起来,转过身。
……
我没有把她抱回家,不愿让与她相依为命8年的狗儿看见她的遗体。在浓浓的夜色中,我和妻子抱着她来到桃花溪边的一块草地旁。
刚下过大雨,泥土十分湿润。我埋头挖坑,妻子将手放在Lili身上。
突然她说:“好象她还有心跳!”
我慌忙伸手过去。良久,发现这只是妻子一厢情愿的渴盼。
挖好坑,我最后一次抱起她,将她蜷曲着放入坑中。
她象她生前那样静静地睡着,我呆呆地凝视她一会,然后为她盖上永恒的被盖——褐色的泥土。
泥土冷寒潮湿,Lili生前最怕寒冷,可此时,她不得不永远睡在冷寒的地下了。这样一想,巨大的悲伤又排山倒海涌上心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冷冷的“坟”上。

回到再也没有Lili的家中,已是凌晨两点。
“不要告诉在学校读书的女儿。”我和妻子不约而同地说。女儿爱猫如命,她的网名就叫“雨中的猫”,那标志头像就是“一蓝一黄的鸳鸯眼”。
妻子一声不吭走进她的房间,不再出来。我独自又走到刚才Lili掉落的阳台上,将头伏在铁栏上,凝视着她坠下去的漆黑“深谷”。
她摔在半空的横梁时发出了最后一声呼叫,那叫声既不尖利也不凄厉,仿佛是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使我想起最后这一个多月来,Lili的一些反常举动。一是她突然变得特别能吃,成天老缠着人要吃的,一听冰箱响她就跑来,就象她10年前刚来时的情景。二是她特别依恋人,她常常坐在书架上或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人,我们一从她面前走过,她便细声细气“喵”地向我们问候,让人忍不住停下来抚摸她或抱抱她。
冥冥中在预示什么吗?
Lili感到了她不可抗拒的命定?

Lili,你为什么要在夜半陪我走到漆黑的阳台上?
为什么?!
你是怕我孤独,还是知道我心中又堆积了太多化解不开的情绪?
10年前,你刚走入我的生活,我便开始了长达10余年的悲苦之旅:从“长寿湖”的泪光到土改的喘息,从“5.12”的惨烈到《血纪》的沉重……不过,10年来,你一声声“喵喵”的抚慰,我们一次次脸对脸的粘贴,减轻了多少我淤积在心头的悲苦。
可是,你为什么要用生命的“血纪”为《血纪》划上一个句号呢?你是希望我告别这长达10余年的沉重,还是企盼在人的世界里从此有一种轻松和快乐?

天宇无声,夜风悲凉。
Lili的肉身睡在溪边的泥土里,她的灵魂呢?猫有灵魂吗?我希望有。与贪婪、奸诈、残暴、虚伪、自私、冷漠的人类相比,禽兽们的灵魂都应上天堂。
如果有一天,我能去天堂,我一定要寻找Lili。我会捧住她的头,将脸紧紧贴在她的头上,然后深情地呼叫——
——“Lili!”“Lili!”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