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政治政治,高考政审就最不讲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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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政审”和“政治”种种

最近,国内地方当局重启高考“政审”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唤起了我们这一代人许多深层的“政治记忆”──从小到大,以“政治”为名的玩意儿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一直紧密地伴随着我们的大小人生,政治高压无孔不入、深入脑髓,结果是,我们作为党国的国民,在“政治上”被彻底搞糊涂了,很多人至今都未必清醒,无论生活在国内或国外。

据说国内现在的“政审”其主要作用是要拿父母的“政治表现”来捆绑高考子女们的报考前途,也既是说,如果某人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言论(或只是嫌疑),其子女报考大学就会遇到审批的阻碍。这种满门连坐手段,其实就是文化大革命年代大行其道的“老子狗熊儿混蛋”式的子代父过政策的老调重弹。

这让我想到自身的一个有趣故事,它发生在很久以前,是关于“政治审查”/“家庭出身”的。以前我考大学时填“政审表格”,“家庭出身”一栏是“资产阶级”。说起来,恢复高考时,能够做到凭考试成绩录取我们这样的“狗崽子”(前提是,得历来“政治表现”尚好),是党国历来选拔方式的一项很大的进步。后来大学毕业,报考研究生,又要填“政审表格”,这次我父亲特意关照我,“家庭出身”别再写“资产阶级”了。我很纳闷地看着父亲,心里头想,形势再怎么开放进步,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资本家翻过身来呀,你还能公然欺骗组织!你还能变成工人阶级?且听父亲对我解释:以前发给他的工作证上,那“本人成分”一栏,填的是“资方”,于是我这个做儿子的,虽然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但是“家庭出身”就是铁板钉钉子承父业的“资产阶级”。现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多年,一切都在“拨乱反正”,他忽发奇想,斗胆上访到了市级区级的有关组织部门,要求他们正本清源从头梳理来“落实政策”:公私合营时他积极响应共产党的号召,被评为“红色资本家”,当时,看在他“解放前”做那个小铁厂的老板时也监管技术的份上,上面就继续让他担任新工厂的技术厂长──这共产党的天下了,技术厂长本来就应该是“革命干部”,哪里还是于理不通的“资方”?他问得“理直气壮”,有关部门答复的处理办法也“通情达理”:居然重新颁发给我父亲一张退休证(其时他已经退休多年),里面的“本人成分”一栏,依照他的诉求和愿望,大模大样写成了“革命干部”(那一阵,80年代初期,国内的“政治形势”真的有些不同,那可能是“解放后”党国政治相对来说最开明的一段时期了)。所以,他老人家就胆敢趾高气扬地告诉我,以后填“政审表格”,“家庭出身”可以摇身一变为“革命干部”了。我祝贺他上诉成功,于是研究生“政审表格”填上新的洗红了的“家庭出身”。

我考取了研究生,成了学业上的尖子,加上“家庭出身”狠狠一改,这下可好,引起了系里管学生的教师干部的注意。她特意把我找去谈心,说我这样“根正苗红”以及“又红又专”的人才,无论如何应该要积极争取入党,她建议我可以先从找组织领导交流思想、定期向组织写汇报小节等这些“靠拢组织”的举动做起。她的恳切言辞表明,我在“政审”梯级上明显上了一个(也许是好几个)台阶。不过,那一刻我又牢记了我父亲反复教导我的至理名言,“做人一定要夹着尾巴”,因此并没有洋洋得意,而是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和抬举。可能是我本人也长期担惊受怕惯了(自己都觉得,放长线来讲,我这种人“政治上”究竟不靠谱),可能我还感到这件大幅度修改“家庭出身”的事本身显得滑稽荒唐,别又在这滑稽荒唐上再添闹出什么无趣的事儿来。这件事就那样算了,党组织过后倒也没怎么十分为难我(这又说明当时政治气候的确宽松。当然,后果还是有的,此处不再赘述)。

今天回想起这个故事,仍然觉得它荒唐可笑,也就愈发觉得今时今日又要加强“政审”的荒唐可笑。中国的政治局面,“与时俱进”就竟然是一句荒唐可笑的口号。

还有,我以为,更恶劣的是,提倡“政审”或者从家谱家世严控做起的“老子狗熊儿混蛋”逻辑还必然隐含着反面的父子捆绑式的政治天条,“老子英雄儿好汉”。红二代、红三代在当今中国政坛的愈来愈大出风头、独领风骚,包括大张旗鼓的选择性反腐不触及红色家族的根本利益,再再说明,党国从来都是任人唯亲、中饱私欲的党国,偏还要通过“政审”等方式来树立极权统治者的“红色道德光辉和威权”,压制迫害反对者和反抗者。至少可以说,如今国内的政治运作和操弄,同80年代初期的“开明气象”相比,倒退得实在厉害。

实施“政审”绝非单一的思路和举动,它只是这一历史时期总体的统治倾向和威慑手腕的个案体现。前一段时间看到法广的报道:国内教育部官网近日发布了《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新时代中小学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新时代幼儿园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等,目的是明确新时代教师职业规范,划定基本底线,深化师德师风建设,云云。里面最“出格”的是,对于幼稚园教师员工,其首要的行为准则,同样是“坚定政治方向,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不得在教育教学活动中及其他场合有损害党中央权威、违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言行”……难道至尊的领导人还在就读幼稚园吗?政治挂帅已经走火入魔到什么地步了!

这令人想到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话,不禁不寒而栗:人类没有任何一种未来,等待我们的将是过去,首先就是政治的、警察方阵的过去。

热衷于“政审”、喜闻乐见“政治挂帅”、“政治教育”之类的事,还牵涉到个人的素质问题。记得王小波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一些缺乏其它能力的人,特别热爱价值的领域。布罗茨基也说过:有些智力和品行低下的人,他们的突出表现就是,对某些刻板害人的事从来不会感到厌倦。“厌倦就是高度发展的物种之标志,也可以将它视为文明的符号”,“对于高级生物而言,欺诈在最坏的情况下只是一个选项,而对于低级生物来说这却是一种存活本领”。

2. 同“政治”脱绑

中国国内有过一种似是而非的舆论说道,将新加坡的“一党专政的威权统治”同中国的情况相提并论。好吧,别的不说,仅让我们来看看新加坡的执政党在“政治挂帅”上的政策理念和执行方法是怎样的。

早在2009年7月7日,李显龙总理在主持“第九届国际校长联盟大会”的开幕式时就提出,政府会确保教育不受政治左右。他的原话: “我们会继续重视教育,投入资金去发展教育,让家长看得到政府对教育的重视,也争取家长对教育制度的支持。但我们也会力求使教育制度免受政治考量的左右。我们要让教师做他们想做的事,不会因为某些不利教育发展的政治考量,而受到阻挠,感到混淆或改弦易辙。”

我在想,在盼望,中国共产党的哪位领导人有一天也做出同样的公开表述和宣示。

当时,李显龙总理的这番话立刻获得全场的叫好及热烈鼓掌。几分钟后,当他的演讲结束时,与会者还纷纷起立鼓掌。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所向”。

很清楚,令现场国内外教育专家高度赞赏的,是总理关于政治考量和教育制度(从总理的整个谈话来看,当然也包括教育内容在内) “脱绑”的政策阐释。毫无疑问,这个阐释既务实开明,又回归到了教育本身的规律和宗旨。

诚如国内外许多政论所指出的,就政治制度的操作而言,新加坡有许多方面和中国相似或类同。比如,建国以来一直是一党强势执政,政府(很大意义上也就等同于执政党)有庞大的行政和组织资源可用来控制各个层面的社会活动,包括新闻媒体、政党运作(此处新加坡有所不同,含合法的反对党)及其选举、内部安全等等。顺理成章的,如果执政党愿意,教育也完全可纳入这一控制范围。

但其实在新加坡,即使从李光耀时代开始,一路来公共教育同政治和政治考量的联系是很松散的,甚至感觉不到。一个有力的例子就是,从PSLE(小学毕业会考)到O水准(初中毕业)考试和A水准(高中毕业)考试,都没有将所谓的“政治”科目列入其中的任何单元,更惶论列入“必考项目”了。另外,在平时学校进行的教育课程上,也没有安排灌输什么同政党效忠意识有关的内容。2009年的那次,李显龙总理无非是在以前的透明开化的教育实践基础上,代表政府和人民行动党进一步非常明确地阐明并告诉公众,教育的运作本质上应该同政治脱绑,两者不应有任何联系。新加坡人普遍相信,假设有一天反对党执政,这个原则同样是不会动摇的。

如果把这样的原理这样的实践放到中国,统治者们的反对理由肯定是,若削弱取消政治教育,其后果会直接影响社会的“稳定”。更不用考虑引申出来的情况,那就是高度加强教育和统一思想的“对象”不仅仅指向各级学校的学生,还指向各部门各单位各组织里的职工和成员,指向全体城乡人民。

广义上,所有的社会形态都是要求相对稳定的。狭义上,可以设想像新加坡和中国这样长期推行“一党执政”的社会对“和谐稳定”的要求几乎是“绝对”的。甚而至于,对导致社会稳定变化的各种因素,新加坡可能比中国更敏感,更不可大意。区区弹丸之地,若发生像中国有些地区经常发生的大规模小规模群体暴动,局面绝难收拾,且会大伤制度的元气。更为严峻者,在新加坡的几百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里面,好几个拥有不同宗教信仰和不同语言的种族混居着,而国家的外面周围,又有几个不同宗教信仰的种族人口占绝对优势的“大国”包围着陆地海洋,一旦发生类似于新疆西藏那样的地区性骚乱,后果将难以想象。就是说,在新加坡,“稳定”可以被定义成更为天经地义更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

可是,我们看到,新加坡一路来在教育领域实行其同政治和政党的松弛联系乃至几乎没有联系的政策方针,似乎并没有在“稳定大局”方面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和结果,如今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和政府的首脑宣布将它们名正言顺地脱绑,所有的人也没有产生丝毫的担心。前面说了,我们暂且还不把讨论推演到教育领域以外的其它同意识形态有关的层面,尽管新加坡的经验在那里也许更广泛更发人深省。

开放政治和保持社会稳定,这两者可以也应该是平行不悖的──新加坡长期的良性治理经验已经成功和强烈地证明了这一点──理论是“灰色”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经验是令人心悦诚服的,“绿色”的,除非有人成心闭起眼睛,罔顾事实,或者费尽心机和口舌去炮制另一套别有用心的“事实”。

现代国家和社会,搞政治,搞政党政治,都应该符合一定的法律准则和社会规范,“政治”岂能凌驾一切之上,违反和推翻一切游戏规则?如果某个独大的政党一意孤行,非要依据它的私家利益和顽固原则来玩“政治”不可,那么,它其实就是一个最不讲政治,最藐视政治的政党。

到目前为止,这是铁一般的中国国情:政治政治,共产党就最不讲政治!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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