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诗歌读者,虽只有少数,但还必须认领另外一项哀恸的殊荣,就是西绪弗斯般地练习如何去面对一个诗人的死。我常认为,这种直观而悬崖式的沉浸,正在悄悄改变我们自己的容貌、身姿和掌纹。一些眼神、声调和手势也毫无觉察来到我们身上。未来的谁也去留个大胡子?一个毕生孟浪的诗人走了,我们内心里那堵千疮百孔的泥墙又掉落了一块,还要更加用力地咬起牙来,撑一撑寒冬里自己肉身上的苦山水。死与生,正有着这种微妙的辩证。一群人在共享着一台隐身的呼吸机,一处倏然停止了,其他那些遥远、无限而少数的端口,都会多出点痉挛和叹嘘来。死亡难道不是一个节日?哪能呼吸,哪就是我们的祖国,所以导管常常是越界和软埋的。在一个精神分裂的国度,那些经诗人之手辗转各地造出的口号、代群、流派、社团、笔会、民刊、诗集、文集、大观和诗句,这些披肝沥胆的诗歌工作和旷代的呐喊,均为着改良空气、净化周遭、好重新做人,关键是,能做回真资格的公民。他和他认出的那些“同时代人”写下的诗歌,刚好回应了善良的人们内心里这种正当化的渴求。他们有勇气拒绝在败坏的灰霾里苟延肺腑,他们的诗歌该用鼻息去阅读。诗人死去,句子重生,死亡翘起了复活的支点,犹如夜空里的一个星座。顾城的死,留下了“一代人”的誓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寻找光明”,给了朦胧诗代一个灼眼的支点;孟浪的死,让他的诗句在“同时代人”中加重了:“连朝霞也是陈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这种“连……也……”句式的发明,如此痛心疾首后的空空等待,让孟浪们剿灭了顾城们野蛮的初心,黑眼睛里的镜子变暗,光明也不过是身边无量鬼火流萤。在这个意义上,第三代在怼哑第二代的同时,也终结了自身,只有自辩的声迹犹风过耳,如同骨骼烧焦的残骸。光明不再是黑夜的前景,它只能是黑夜的某种癔症,词语仍然是我们这些弱者长期暗暗厮守的闪电,是速逝的缓存和喘息,但它距离人性之觉醒和健达似乎还差着亿万亿万之光年。愿孟浪安栖。

2018.12.1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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