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贝:我的老板金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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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命检查报纸

作明报的QC

1986年4月,也就是我进入明报的第二年,查先生找我谈话,说叫我做替他“看报纸”的工作,所谓“看报纸”就是检查和比较明报与其他各报的差距。

那时查先生正出任香港基本法草委会,更兼任政制小组港方组长,忙于基本法谘询委员会的工作,每个星期要出席很多次会议,但是对于明报报务又放心不下,于是想出了这样一个专人看报纸的办法。查先生跟我说:

“你刚进明报,谁都不认识你,这样便可以背对背地开展工作。”

他在一封给我的信中写道:

“我们要求的版面检查工作是十分细緻的,各个版的错字,错误标题,同一新闻的处理,优劣比较等等。这是明报的QC(quality control),比较的范围也包括两份西报在内。”

然后,查先生在五楼给我找了个小房间,我便开始了明报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报纸检查工作。其实,当年明报已有二十七年的历史,是香港销售量第二大的报纸,但查先生依然不满足于此,他要对明报进行改革,而改革的初步,便是检查比较其他报纸跟明报的差距。

记得列入比较的报纸有:东方日报,成报,星岛日报,还有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和STANDERT两份西报,有时还会加进信报。

比较的内容则是,统计其他报纸的头版选用何种新闻,国际新闻用了多少篇幅,以至图片的质量如何,用了几张等等,还要比较处理同一新闻,明报与其他各报孰优孰劣等等。

查先生对于明报各版的遣词用句也很着紧,要求所有编辑记者写稿的时候,都要以白话文为标准,不能掺进广东话。

比如用“如果”还是“若果”,用“做爱”还是“造爱”,用“不但”还是“不单”,用“定时炸弹”还是“计时炸弹”,用“说个不停”还是“说过不停,等等,他都有很详细的批示。当然,娱乐版和有些专栏特别是用广东话来写的,以增加娱乐性,那又当别论。

检查的内容则是,检讨明报版面出现的错标题和错字,对副刊提出改革建议,甚至报眉的设计是否令读者一目了然,都在检查范围之内。作为一名成功报纸的老板,依然想方设法地改革,我当时对查先生的勇气只能是佩服。

比如,我曾经对明知版有如下报告:

本报的明知版之“知”,重点似应落在传播科技新知,其内容可以十分广泛,如电脑常识,天文知识,医学珍闻,生物趣闻,科技动态,旅游介绍,各地风土人情等等。目前的版面似乎欠缺科技方面的介绍,“趣闻”的成分较多,而新知相比下较弱。

查先生则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他的意见:

“不限于‘科技新知’,但必须是真正的,最好是有用的‘知识’,语文,文学,经济,政治等知识都好。无用的,猎奇性的,无聊的知识不大好。‘知识’要写得浅短而有趣味性,新闻性。例如中国副外长在中英会谈中吟诗一首,‘明知’应浅近揭示其出典及意义。”

有一次,我看南华早报上报道香港民主党李柱铭接受英国一份报纸的访问,大骂包玉刚,但是明报没有此报道,便在我的报告中提及。可是,查老板可能有他的想法,于是写了这几个字:

“不报道也可,较好。”

至于标题中用错字,或语法出现问题等,更是检查报告中时常出现的,查会不厌其烦地一一改正。

每天我的检查工作完毕,还需写两或三张(明报)稿纸的报告直接交给查先生,查先生对每一份报告都看得非常仔细,然后用红笔在报告上写下他的意见。

不过,当时查先生的时间不多,差不多两个或三个礼拜才查看一次报告,然后交给我。当时,每份经查“红批”过的报告,还要传给总编辑,副总编辑及各版编辑,各人阅后要签名。

当年在明报工作的人都会记得,查先生习惯将他的指示亲手写成“手谕”,上面还有“社长意见请传阅”的刻印字样。然后影印几份,发给各版编辑。对于我的这个新工作,查先生也曾有“手谕”:

欧阳小姐系本报所聘请“检查日报版面”的专职人员。她检查的报告,经本人详细批阅,错误或不妥之処,经本人改正。但编辑部对此似乎极少反应,指出后的错误仍一再重复,令人失望。

如果对她的‘检查’或对本人意见有不同意见,请随时提出,胜于不闻不问,甚至不看不理。

落款处只有一个“查”字,跟日期。

这份“手谕”日期是1986年8月,从内容来看,我的检查报纸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但是效果并不大,编辑部里从上至下充满一股抵触情绪。从老板的立场来讲,他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但是,每天这样把某一版的错误或不妥之処公之于众,就等于令那个版的编辑当众难堪,没有抵触情绪才怪。

有人误以为我是老板亲戚

明报那个时候绝大部分人都是本地人,彼此讲广东话,我的广东话虽然讲得不那么地道,但也入境随俗,跟他们讲广东话。其实,我的广东话就是在明报的那几年练出来的。

不过,查先生是上海人,讲普通话比广东话好多了,我跟他讲话自然是用普通话,其他同事见状以为我们在讲家乡话,加上那段期间,我跟查先生因工作的关系,接触比较多,经常到他办公的七楼去,于是竟传出我是查先生的亲戚。也难怪,整个明报能跟老板用普通话谈话的员工,又是来自北京的,只有我一个。

当然我跟查老板既没有亲戚关系,也没有除了工作之外的私人关系,我只是一个进入明报工作才一年的北京人,查老板说谁都不认识我,可以背靠背地工作,意思就是我可以不必顾忌地批评报纸上出现的任何错误,甚至如果他想表示不满某位编辑或记者的工作,也可以用“检查日报版面”表达。

我到明报工作的目的,其实不过是出于一贯对编辑工作的喜爱,完全想不到竟会被派到做这样的工作,一些朋友跑来问我:你怎么做这种“笃背脊”的差事,广东话“笃背脊”就是从背后戳人家脊梁的意思。

我只能表示无奈,当时我是相信查先生确实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明报的,但我实在不想在编辑部出现“冷战”,所以,我在写报告的时候尽量注意措辞,从来不用激烈和指责的口吻,尽管如此,编辑部依然一片萧杀之气,令我想到大陆的政治整肃运动。

在整个明报以至当年全港报界之中,都曾对此议论纷纷,编辑部的记者编辑们都对我侧目而视,我那时便想:幸亏经过文革,又是黑五类出身,对于歧视和羞辱早有领教,还真是不必拿这当回事,心里很有股身经百战的沧桑之感。

于是,我本着为了工作以及体验人生的原则,虽然有时也会有些情绪,但从不曾计较什么。

不过,从那时起,香港各大报便都陆续建立起检查报纸的制度,有一家销量甚大的一份报纸,开业之初便组织了一个检查小组,成员都是总编辑一级的重量级人马,可见,明报查先生的报纸QC制度不仅在香港开创了先河,也对香港的中文报纸起到了领导作用。

开放2018-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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