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0-17

(锡克骑兵)

沮丧的额尔金伯爵再次率舰队向中国海岸驶来,他曾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涉足亚洲。

浩浩荡荡的舰队包括5艘巡洋舰在内的41艘大小战舰和103艘运输船、补给舰。法军加入后总兵力达到了24000人,数千法国和意大利的动植物和东方文化爱好者们买了马匹加入龙骑兵,他们对打仗全无兴趣,志在收集东方博物标本,吃着拿破仑三世的粮饷好“献身科学”。在印度海岸又有3700名骠悍的锡克(在今天巴基斯坦)骑兵和数百尼泊尔廓尔喀卫队加入,到了广州海岸又有上万中国人申请加入,英国人招募了其中3000多人作为夫役。除军队之外还有一支法国政府赞助的科考队,《泰晤士报》等刊物的随军记者,英国写生画家和意大利电影摄影师。

多年以来,西方政界一直存在某种荒唐的浅见,以为中国朝廷存在着亲西方与仇西方两派,或曰鹰鸽两派,自马嗄尔尼首次访华至今日凡二百余年,西方人吃尽苦头依然不知悔悟。此错觉来自对东方政治的幼稚无知,东方的政治生态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简单的奴役与被奴役的专制关系,实际上,支撑这种表面关系的系统异常复杂庞大。在中国治术中,无论面对任何问题都会分为“红脸”、“白脸”两方,皆为皇帝奴仆,即便不是预先安排好的表演,也是皇帝有意挑选操控的结果。他们相互掣肘、又相互协作,各自揣摩上意扮演好皇帝希望看到的角色。

这种复杂微妙的上下之道,恐怕西方人再花二百年也无法理解,他们寄希望于联合鸽派、打击鹰派来制定对华外交关系基调,一次次落入皇帝罗网圈套之中而不知。当然,如果二百年后所谓治术仍未被中国人自己所唾弃,那将是全人类的耻辱。

(满洲贵胄)

布鲁斯给国会和内阁的信中称:必须“彻底击溃”敌视外国人的一派,即满蒙王公们,让他们知道“背信弃义、不守信用必会招来重惩”,否则“我们(中英两国)的未来关系不可能有稳固基础”。此番用兵,议会两党与新闻界几乎异口同声赞同,在提交议会讨论之前,英国政府便已经开始了备战调度,因为议会的决议是明摆着的。

僧格林沁曾扬言“可保十年无事”,这下僧王要糟糕了。僧王并非平庸之辈,他向已经驻进北京的美国公使浦安臣详细了解西洋各国的情报,尤其想弄明白那套海军旗语。

联军近3万人的大军路过上海时,受到上海道台率地方官热烈欢迎,他们给联军送来劳军的牲口。李秀成兵锋掠向上海,上海城内人心惶惶,江上停满了载有家当、住着妇孺的船只,一旦长毛攻来,立即解缆逃走。他们请英国人帮助自己剿匪――神奇的国度!和英国人有过节的是北京而不是上海,上海一直都是朋友。额尔金果然留下了两艘军舰和一支陆战队,嘱咐上海领事相机行事,为保护租界和所有在沪外国人安全,若有必要大可与太平军一战。

(上海外滩——联军摄影师比托摄)

舰队继续抵达白河口,主和派的海防大臣郭松焘已被弹劾,己经没有人再会出来与洋人谈判。当僧格林沁看见两百多条汽船云集白河口外时不知作何感想?大沾口一共五座炮台,花很多时间详细侦察后,额尔金决定进攻防守最薄弱的一座。他选择从北塘附近一处无人防守的荒滩登陆,当英军来到北塘要塞下时,里面空无一人。

额尔金的计划早在僧格林沁预料之中,他撤空北塘要塞,将要塞底下挖空埋入大量炸药,足以将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全部炸作齑粉,只等英军落入陷阱触发机关。然而人算岂如天算?那些被他抓来挖坑的老百姓向英军发出警报,并引着英军登上北塘要塞,指出机关所在。僧格林沁的“惊天地雷”被工兵轻松折除。

僧格林沁原计划爆炸后率蒙古铁蹄掩杀而至,但爆炸没有如愿响起,他的兵力也被老百姓汇报给英军:9000汉人和6000蒙古骑兵。额尔金反过来判断到了僧王的作战计划,他原地布置炮阵静待。蒙古骑兵果然杀来,反倒落入英军口袋,从科尔沁草原上远道而来的6000好汗在阿姆斯特朗野战炮的轰鸣中,不到两小时全部罹难。这些蒙古好汗们以其说是参加了一场战争,倒不如遭遇了一场天崩地裂的自然灾害。

中国炮台的大炮全都对着海面,设计炮台时根本不考虑背面防守,英军轻松占领了唐沾,继续绕到炮台背后,清晨时分发起炮击,同时召来海面上8艘军舰夹击。炮台上的火药库发生了爆炸,守军无一生还,因为出口太小,逃兵们相互挤塞彻底封住了出口,里面的人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烧死了。余下四个炮台失去了侧翼保护,驻守炮台的汉人们把僧王抛弃了,他们在僧王指导下已经学会了一些旗语并派上了大用场:傍晚,四座炮台皆已升起白旗。

(塘沽要塞——比托摄)

僧格林沁这时想到了与曾国藩同样的招数――表演自杀。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们“苦苦哀劝”终于感动了老天,在僧王演得精疲力歇之际,上谕传来,命他收拾残兵回通州布置防线,拱卫京师。因忧国而面容憔悴的僧王心头狂喜,带领残余的蒙古人撤退。天津城又可以欢迎老朋友回来了,商铺又开门大做生意。英军从广东招募来的华人夫役――广州苦力军团――“广州居民中的人渣”们,他们“勤奋、脾气好”,干起活来能吃欧洲人吃不了的苦头,想出欧洲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妙招。尽管全无荣誉感,但联军离不开他们,军官们施予鞭刑示众亦无济于事。他们很少热衷于通过体面的军功获取更丰厚的奖励,遇上为非作歹的机会,就算搭上性命也再所不惜。他们下意识地敌视任何规则,仿佛遵守规则便是吃亏,违背规则便是获利。因为这个国家两千多年以来,规矩从来都是统治者用于治人、害人的东西。是以善者唯唯诺诺,下意识承受一切枷锁;恶者狡诈残忍,随时准备突破一切底线。军官们束手无策,额尔金伯爵决定进兵,以免军队无事可干,继续留在天津安闲只会败坏与当地居民之间的关系,失去民心支持联军将在中国难有作为。

从军事的角度他并不愿进兵,拉长补给线对他非常不利:“我再度进兵!”在给妻子的信中他写道“那些愚蠢的中国人喜欢玩把戏,这是进兵的最大理由。”整支军队都在欢呼:“好好教训一番主导这个帝国政策,无能而不守信用的满大人。”

(联军写生画家们相互作画)

皇帝尚有其最后的屏障:从科尔沁草原南下的蒙古人和驻守北京附近的满洲精锐,共45000人。这下僧格林沁手上有了近6万人,但他已学乖,上书皇帝建议和谈:最后的家底应该用于对负国内的乱匪,而不是来求通商的夷人。联军一路向北京挺进,文艺青年们一路收集野草标本,路旁干活的农民们非常不解:要那些没用的野草作什么?他们从菜地里找来白菜、萝卜等物送给“植物学家”们,这才是好东西哩。而“植物学家”们却认为中国人在故意作弄自己,史上最早的“中法科学交流”,时常不欢而散。联军不断路遇清廷的和谈代表,级别越来越高,直至钦差大臣。早已厌恶了谈判的额尔金把一切谈判事务都交给翻译巴夏礼,自己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巴夏礼与满洲贵胄们扬声高叫,偶尔报以附合。搞得那些贵胄们误以为巴夏礼才是英军主帅。

一转眼“英咭唎逆夷”已来到通州,长长的队伍被拉得兵力分散,先头部队只有千余人。皇帝正在圆明园里划着船亲自“演练”水战,由太监们的船队扮演可恶的逆夷。皇上六战六捷,太监们被揍落水之后高喊:“求大皇帝饶恕!”玩累了的皇帝遂打起哈欠找他的老搭档――大烟去也。

1860年9月的某一天,圆明园内秋色甚佳,皇帝在干什么已无从知晓,全权谈判大臣之一穆荫奉命前往通州去阻拦洋人,他临行前想去圆明园再见皇帝一次,探探皇帝口风以便在这趟苦差中保全自己的脑袋。但守门的太监尖着嗓子不许他入园“惊驾”,穆荫大怒:“天下大势皆去,尚畏惊驾耶!”

皇帝心不在焉地接见了他,当穆荫问如何处置逃走的地方官时,皇帝不耐烦地说:“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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