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想念王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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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0-04

这篇文章是余世存老师1998年为北大百年校庆所作。余老师说,“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受到过很好的教育,但我要感谢那样一个宽容的年代,给了我自由生长的机会。”王怜花先生推崇汉语江湖里的“绝妙好辞”时,就提到了这篇文章。

离开北大七八年了,时间越久,感觉越来越模糊。北大已成为人生中一个寻常的驿站,经过了,如此而已。往事堪回首,但绝没有别人那种情热,能够挖掘出无尽的精神的魅力。把在北大的经历提升到一个激动人心的高度虽然美好,我却怀疑其真实性。

1986年,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开始了四年的北大生活,并且很快目睹了一个年轻教师离开北大的过程。当时,一切还新鲜、生动,那个年代还是浮躁的文化启蒙年代,人人怀抱理想,对民族、社会怀有希望、责任和热情,弗洛伊德、方法论、存在哲学、现代派、朦胧诗,等等,在学人中间如节日里新异的节目引起了人们阵阵狂欢,一切还像鲁迅所说的好的故事,一切都像梦一样。

1984年9月30日“小平您好”横标出现,它表达了一个时代的“精神状态”。

我那时还不像今天这样平常地打量北大,虽然刚进校园就对北大失望,觉得平常得跟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但说实话,我那时还自卑。的确有一个大而热闹的北大,我的北大却是又小又幽静的。我是一个无文化的不知深浅的乡下人,在知识、学问和真理的环拥里手足无措。我总觉得自己是偶然的闯入者,是混进北大的不合格者,与城里同学那种海阔天空的自信完全不同,我内心里惊恐不安,总觉得将也会偶然地被开除。在这样的梦境里,我在北大生活了一年以后还弄不清校园里的东南西北方位,我只记得宿舍、食堂等有数的几处建筑。那种感觉和生存的状态在卡夫卡的小说里有真实成功的表现。

我的北大生活是一个平常的故事,以至于我到社会上后每次想起北大,竟回忆不起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什么完整的故事情节。无非是读了点书而已,要说做学问、追求真理正义等等还远远未入门。倘若说有什么交深一点言深一点的师长,就是我的英语老师王毅了,可惜与王先生的接触太少,她也很快去了美国,1989年以后,我们的往来失去了联系。我在经常怀念王先生时也就只能记起她的“吉光片羽”,王毅成了一个象征。

说也平常,我跟王毅有缘,是觉得她跟我的一位中学老师后勤先生有某种相似。刚进北大,真觉得像放鸭子了一样,有了自由,没有人管你,换句话说,没有人关心你。人们用幽闭症和荒漠症来概括这活生生的人的存在实在有点儿对人不尊。反而同学橡子写的诗给人印象较深:这里没有一个男人|以父亲的名义|强迫你。

我就在这种病情里经验每一分分秒秒,自我冲撞、奔突、寻找出路。后勤给我开了长长的一串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希望对我有所帮助,可我怀疑,看那种东西(我内心里还残留中学的文学作品是闲书的印象)能保证不被北大开除吗?上英语课时,眼前一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在台上超然地立着。梳着马尾巴,穿一身红,据同学橡子回忆说,也穿着红皮鞋。她的神态很像后勤,虽然没有后勤那种男性的气度,但姿态神肖,手按着讲义,嘴紧紧抿着,头转向两边,似乎眼睛透过每一边的窗户都看见了远方。算不上睥睨、顾盼之类,只能说是超然(而你如今所在即是你所在不在)。等正式上课开讲,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仿佛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大都市里找到了亲切熟悉的人。

但我忘记了怎么知道她的住处,怎么去她那儿的。我只记得在一个秋日的下午,我坐在21号楼她的宿舍里听她说话。她建议我要多读美学、哲学著作,而不要流连于文学本身,并借给我朱光潜的书、莱辛的《拉奥孔》、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她感慨说在思辨层面上,中国人太差了。以后,我就去她那儿借书、还书,并逐渐自己去图书馆寻找同类的书,古典哲学、美学的世界向我敞开了,流行的佛洛伊德等热门话题、读物反而没有什么了解。

也记不清到王毅住处去了多少次,总是我去了以后,她放下自己的事情,跟我聊天。她是北京市人,从景山学校考到北大,并留校任教的。还记得有一次去她那儿,她病了躺在床上,大红的衣物裹着(哎,休洗红,尽管人在岁月中)跟我谈起考大学的事,她问我考大学容易不容易,我说没感觉,她笑了,说也是,她当时从景山中学上北大也是轻轻松松的,不像人们把考大学当作生死关头一样,不过,我们的教育问题太多了。她还问我家里的情况,惊讶我家有6个兄弟姐妹。她说她家人少,所以从小就对外界有无尽的兴趣。在跟王先生的谈话里,我感到轻松、自在,那里既有师长的宽厚,又有年轻女性的温暖、亲切和随意。

来年的春天,第二个学期开始时,我再去王毅宿舍,她告诉我她要去美国读书了。她说她是去读教育学,她的理想是要管理一所大学,做一个大学校长。那个时候,她说她有很多话想跟我讲,可惜她忙于出国的琐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跟我说。例如中国的教育问题,例如我的道路问题。那个时候,她才对我说起英语,她抱歉以前没有关心,劝我说一定要学好英语。

有人说,八十年代是中国近百年来最好的年代。八十年代的北京大学,怀念那个时候,卷子都是老师自己印刷的,考完试手肘都是黑的。

我也忘记了那时是否已如现在这样自认为有点理性。分析那个刚到北京半年时间瘦小单薄的我(我那时爱用“画地自狱”或“无人闻问”之类的词自况),前路更何之?是否有了一种茫然、失落呢?是否形成了一种对王毅的恋念之情呢?我不知道,但是,王先生对我是很好的,我们第一次接触时,她根本没有城乡分别(我还是一个浑身土气的农村孩子)、性别以及专业分别,径直地引我去读一些有用的书;在随后的交往中,她又在聊天中让我随意又平常地对待我们的来路出身。是的,重要的是从来路到去路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否体现了平易的物理和健康的人情。不消说,王先生是“消解”或说“解构”了我的自卑情结。我一直这样理解王毅,她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是古典的传道者,是一个以精神来影响周围的导师。自觉觉他,自度度人。其实,并不需要觉、度有多么完美,只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以自己最好的来影响人,我们的生活世界就有可能和谐、亮丽。

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找了几次没有找见她,我决定选一个礼物给她,我买了一个相册,我想填一首词。在找到她的前一个小时,我还不知道写什么话。还记得在春寒料峭的风中,我在16号楼前的空地上冥思苦想,最后终于将一首词填完写在相册上。然后跑到21号楼找她时正遇上她回校取最后一点杂物,我把相册交给她,她道一声谢就匆匆离去。再详细具体的情节可就记不清了。那首词是我最后一次用古典的形式,我现在早已忘记了内容,以后也再没有写过古诗词。我倒记得1992年曾写过一首题为《怀念王毅》的诗:

分手后我很快就收到她自美国寄来的信,她在信里说在临别时收到我的礼物非常感动,她说她像经历了一种古典的她曾经以为不会再有的情感,她说人世间确是有真实的感情的。她的言词就像是我们与那些曾以为不会再有的真实美好的情感猝然相遇,我们在惊喜地接受里说出客气的感谢。在随后的信里,王先生再一次谈到了离别,她说她已有了另外一种心境,如果时光倒流,她会请我去吃饭或去喝茶,会跟我好好聊聊的,可惜她此前一直在国内生活,还跟国内一样有一种做人的拘谨、保守。隔了10年时间,我还记得王毅的这一说法,虽然今天的中国已开放得快与世界同步了。

我们就这样通着信,我已忘记了我都写了些什么,大概有些伤感的话,因为我记得王先生曾由我的信谈到了她的一个感受,就是个人的忧郁应该与别人的联系起来,她用了一个词“人类忧郁”;王毅的信则多半谈她的生活,在她的教育学读完时,她谈到她还想读管理方面的课程。她依然对我很好,在信里多次提醒我要多读文学以外的书,一再问我的英语成绩,以至于我那时率先用英语写文章和日记。我曾虚荣地请她在寒假时写信寄到我的家乡,我在湖北农村跟父母过春节时如愿地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大队干部来送信时,我的父亲和我都很自豪。在我回到学校时,她又托人给我寄贺卡,并寄给我一张她在旧金山海滨拍的照片,是黄昏海天苍茫之间的一只鹰的形象。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90年代以来我在北京流浪先后搬家十几次,王毅给我的信全部丢失,而这张写着“世存惠存 王毅拍摄1988年1月于San Francisco海滨”的照片还在。

我们的联系在1989年中断,那时似乎该她学成回国的时候,但夏天过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了联系,我给她写过两封信,都被退回。曾有几个朋友去美国,我托他们找王先生,但都没有结果。不知道她现在如何,还像以前那样在寻找,在启蒙,待人“又深刻又朴素,又诚挚又高贵,又纯净又微妙”吗?

以后的日子里,我多次想起王毅,对她充满感激。我对母校北大的感念也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平常的故事。我写下这样一个故事向北大致意。

*余世存,诗人、学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湖北随州人,现居北京。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公务员、志愿者等。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科学时报》助理总编辑。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已出版的主要作品:《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老子传》《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家世》《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东方圣典》(合编)《立人三部曲》《一个人的世界史:话语如何改变我们的精神世界》等。微信公众号:yuge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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