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所有赞美都是可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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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的认知

本周遇到89年出生的年轻朋友,正是事业蒸蒸日上的年龄,一脸朝气。听他聊起时事,代际,新媒体与传统媒体的差异,让我很是受益。但问到他对未来的看法时,他表示不是很乐观,理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年轻人基本上都是被洗脑了,他有些害怕。他举了一例,说他有一篇文章遭到读者的骂,甚至人肉到他,他觉得自己没有安全感。

我说,如果你说的这些小粉红过几年觉悟了呢,如果他们见识了国外的不同生活呢?他苦笑,很多小粉红是留学归来的,今天的年轻人出国游的经历远远多于你们这些大叔;此外,即使过几年他们发觉自己是工具,他们上当受骗,他们沦入社会底层了,他们仍然是现行体制中的一份子而已,他们不会反戈一击成为革命者或现代国民的……

年轻朋友的分析我基本同意。多年前一画家朋友就曾经百思不解,他到阿拉伯国家考察,有些阿拉伯国家的富有、开放给人印象深刻,留学欧美的年轻人相当多,普通家庭的电视里都能看到欧美的电视节目,但是,他们反美的入戏之深已经不能只是说受官方的骗,几乎只能以仇恨或根深蒂固的低劣人性来说明。

但我仍然乐观,我不相信“普天之下,莫非暴民,率土之滨,莫非暴行”,我相信的是“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用90后一朋友的话,我们都有责任。

国力于知识分子

翻译家冯克利老师有讲演,“我们今日仍未形成对西方的正确判断”,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却也能解释今天生活中的诸种现象。冯老师说,一百多年前中国开始学西方的时候,西方处在一个非常糟糕的状态,我们也被迫进入了读许多糟糕的西方文献的时代。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西方近代生气勃勃时期的启蒙文献,多为我们忽略了,或只成了背景点缀。我们学习的是西方文献里那些整体主义、工具理性占上风的东西,我们看到的也是西方强权霸权争战的状态。梁启超就是一个典型,他曾经对西方寄予希望,但一战后他到欧洲游历,他的《欧洲心影录》流露出了对西方世界的失望。

冯老师说,普法战争后,强权抬头,随之出现的,还有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共产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无政府主义、军国主义、帝国主义等诸种思潮。遍观这样的欧洲思想,非常容易得出一个判断: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整体主义的,里面没有个人的存在价值,或者个人在这些主义里只是一颗螺丝钉,为这些主义服务的零件。

我在《中国劫》中以严复等人为例说过,“一百多年前,斯宾塞就立意要把‘自己全部的综合哲学作为一座堂殿献给他的个人自由之神’;但严复曲解了斯氏思想,以为在斯氏的自由制度中,释放出的个人力量终将为国家富强服务。当斯宾塞对大英帝国国势日盛、向外扩张感到惊愕乃至沮丧之时,严复却对之敬慕不已。研究严复的美国思想大家史华慈写道:‘毫无疑问,严复在这里扭曲了斯宾塞最心爱的价值。’”

史华慈面对中国知识人的变异发出的感叹仍适用于今日中国:“我们很难对中国知识分子如此关切国力的问题下什么判语。中国确实一直深受羞辱,而且当今世界,没有国力就无法生存。不过,事实却是,一旦价值是按照作为获取力量的手段来评估,这些价值就非常可能变得脆弱难保,扭曲变形。”

我们随手就能在本周看到这样的知识人,“姚洋:经济学家天天给中国挑错,实在辜负了这个时代。”“曹文轩:我认为中国作家相当自由,不知有什么不能写。”“莫言:习总书记是我们思想的指引者。”……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

回到个体本位,人是目的。在今天,这样的话仍是一种高标。聂树斌一案改判后,朋友圈刷屏。谨抄录其中有代表性的评论如下:

用死去21年的聂树斌的“昭雪”,来掩饰杀掉贾敬龙的血泊和平息因之而来的民愤。你们,很会玩呀!

那么,还有很多这样的冤案,都会一一昭雪吗?雷洋案件会按照“核心”的批示,依法公正处理吗?还要再等二十多年吗?

聂树斌可以瞑目了。然而,谁解聂的双亲21年的苦楚?

除了证明草菅人命,还能说明什么?

千万别说什么“正义终将来到”,人早被枪决了,带着一肚子冤屈被枪决了,来晚了的正义其实真不是正义。啥玩意儿来晚了,都不对路……

此案我关注十年了,网上写、转了几百个帖子。感慨万千。

21年,21年前审理聂案的那些人去哪了?把他们揪出来,只有追责!追责!才能告慰亡灵!

这个赤裸裸袒露司法不公与人性黑暗的案子,记录了我们的青春与理想,以及对这个国家的希望。又目送它们一步步化为灰烬。

我很欣慰我的朋友圈99%人认为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转:国家的傲慢。21年前判定聂有罪,21年后判定聂无罪,转折性背后是司法系统一副正义凛然的傲慢姿态,殊不知迟到的正义并不是完整的正义。聂父的反应又一次体现了我同胞大国小民之可爱悲悯,你得到一个迟到21年的公允,你不应该谢,你有一千万个合理的理由去愤怒和追究。但是谁还会继续追究?有一千万个借口来告诉你此事可以作罢了,一条生命可以那么轻,只是因为他叫聂树斌。

21年,7890天,无辜者墓木已拱,而那些冤案制造者,早已生养出下一代了吧,别说这些崽子无辜,生养在这样的人家,都是耻辱的。包括你们的亲族,都应该以你们为耻辱!

人人都在欢呼迟到的正义,然而,迟到的正义于死者而言,不是正义。世间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方为最本质的正义。聂若成鬼,当如是!

痛哉斯言:“所有赞美都是可耻的。”

“二十四节气”申遗成功

本周“24节气”申遗成功,出乎我的意料。去年夏天应《国家人文历史》杂志的纪彭先生之约,我提出写节气专栏,写了整整一年。没想到在出版前传来这样的消息,实在是我个人的殊胜之缘;如果不说是运气,我对自己的问题意识还算有些信心,用俗语,我不是一个总是倒霉悖时或没有脑子的人。

我的写作似乎多有超前,《老子传》、《大时间》出版后的反应多与期待有一些距离。当然,真正的写作者,他的作品必须超前,他才配得上是时代社会的守望者或先知。但好在我还有一些作品及时入俗,多少能看到读者的反应。《非常道》不用说了,当年写《家世》时编辑也不是很赞同,但三年后出版反映不错,一个月后央视有了“客从何处来”的栏目,很快,家风家教一类的寻根成了社会文化现象,以至于我都有些羞于听到有人跟我谈家世传承一类的话题了。

这次节气申遗成功,不少朋友说我的书要大卖。我也期望能在读者中“引爆时间”,对时间的观察既有趣也有实际意义。我个人的及时收益是,从网上发现了刘宗迪老师的踪影,当晚就跟刘老师联系上了。又多了一个随时可以请教的人,真是快何如之。

考察百年来国人的历法知识,很耐人寻味,百年前的中国人就多以为节气只与农事有关,还以为“阳历不言节气,不便农家之用”,人们不知道节气本来就是阳历,中国数千年所用的农历是阴阳合历。上世纪30年代即有人说,“关于历法,自然也是我们年轻人应该要知道的一种常识,尤其是在我国,什么阳历阴历的闹个不清这更值得我们来加以检讨……”这些现象,今天仍在我们身上重复。好在时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们,当年梁启超很“科学地”说“阴历不足以周今日之用”,那么今天,我们已经理解,纯粹西方的阳历也不足以周今日之用,阴历、阳历中的节气时间仍在我们的生活发挥效用。

媒体问我对申遗的看法时,我一时想得太多,竟想到了毛在1956年说的话,“你有那么多人,那么大一块地方,资源那么丰富,又听说搞了社会主义,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什么样子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的球籍!”结果,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真没有超过,我们像个什么样子呢?

据说我们的优越性就是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六十年来回顾,那些大事在国民个人的福祉面前无足称道。这周有人感叹,“纠正一桩显而易见的错案,竟用了洪荒之力!”从上面的摘录也能看出,我们几乎是以举国(或说民间)之力为一介平民翻案,竟也用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本周在豫卦时空(11月23日-29日)和观卦时空(11月29日-12月5日)之间。

是为本周记。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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