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淌不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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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月X日

今天突然接到朋友老张从巫山县打来的长途电话:“钱兄,你不是正在寻求发展吗?给你送来一份惊喜!赶快把传真机打开。”

不一会,传真机缓缓送出“巫山县人民政府文件”的页头,接着出现巫山县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鼓励外来投资若干优惠政策的规定》的通知。我一看心中好笑,这算什么惊喜。类似的东西我见得多了,都是千篇一律的货色。不料,我很快被那“艳丽的优惠”深深吸引。此“优惠”非寻常“美人”,“她”从“土地优惠,税费优惠”到“外贸优惠,外资外汇信贷优惠”,无微不至:从“投资服务及保护”到“一站式服务”,体贴入微。我通览全文,仿佛觉得,该文的制定者,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员,而本身就是商场上的生意人,他们站在自家的立场上为自身的发展扭亮一盏又一盏畅行无阻的绿灯。

真有这样的好事?!在那峡江山谷深处,居然有如此楚楚动人,价廉物美的“漂亮女神”?不管怎么说,“阿哥有心来相会”,先去相相亲再说。

X月X日

今日上午,我携带公司决策层人员,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到了巫山县。县领导和招商办的官员们听说来了一个“款爷”,心中大喜。还未等我登门叩拜,他们反到降尊屈贵地找上我下榻的旅馆。热情地握手,满口的欢迎,那一脸亲切的笑容让我心里像熨斗熨了一样舒坦。山区的人就是热情朴实,不禁想起一首民歌“远方的朋友请你进呀进山来”,这里“山也美呀水也美呀人也美……”

X月X日

几天“相亲”下来,觉得“色香味”均宜。没想到“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峡江深山处”。我决定,举厂西迁,到巫山县来做“上门女婿”。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与县亏损企业化纤厂签定了厂房租赁合同,并主动承担了该厂30名下岗职工。濒临倒闭的工厂一时喜气洋洋,我也有些春风得意,心想,我一边在这块土地上发展发财,一边也为这贫穷的山区“植树造林”,这不就是一种充满阳光的成就感吗?这不就是县政府“优惠政策”的伟绩丰功吗?

当然,我也担心会遇到一些意外的困难。我刚启齿,县有关领导便拍着胸脯说:“放心来,有啥困难找我们解决!”我深知,在贫瘠的土地上权力之花往往开得最为鲜艳。既然我如今有“优惠政策”的红头文件保驾护航,又有县大人权力之手为我“两肋插刀”,我还担心什么呢?

X月X日

今天兴冲冲去招商办办理证照,却碰了一鼻子冷灰。

按“优惠政策”中第七章第36条规定,外来投资者申办企业时只需将有关申报文件材料提交县招商办,由县招商办负责在3个工作日内为其办妥各种证照。

我恭恭敬敬将一叠材料呈送到有关人员手中,他简单地翻了翻,然后打了几个电话,对我说:“有些东西我们也不清楚上哪儿办,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去跑”。我心头一沉,不自禁地伸手去掏那“优惠政策”。但转念又作罢。看他那冷冷的“衙门相”,我用“一站式优惠”去将他的军,可能不仅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反而还会惹恼一串“高贵”的面孔。刚进庙门,不要闹得不愉快。况且,这还是我以后要经常进出的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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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从一个庙门到另一个庙门,从一尊“菩萨”到另一尊“菩萨”,我频频递烟,处处陪笑,然而一事未成。晚上,我请“有关部门”和“有关人员”到酒楼和夜总会里“潇洒走了一回”。回到旅馆后,我闷闷不乐:这哪儿是朴实的山乡姑娘在招郎纳婿呢,简直是我在低三下气求皇帝的女儿下嫁!

窗外,冷冷的江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噤。一抹浓浓的阴云,遮掩了山峰上淡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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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的所有设备安装得很顺利,只待注入资金,完善证照就可以转动了。今天,我打算先到审计事务所验资,然后去办理工商登记。审计事务所的先生女士们轻弹烟灰,巧拨玉指,竟给我开出一大笔验资费。我实在忍不住了,掏出“优惠政策”给审计人员读第14条:“外来投资者来我县开发建设或兴办企业,应缴纳的费用,除按国家财政部、地区政府规定执行的外,其县内部分一律免收”。我话音未落,对方一声冷笑:“县内部分免收?哪有那么好的事!”

工商部门同审计事务所一个鼻孔出气。虽然他们承认曾参与过“优惠政策”的讨论,但又明确表示:“当缴的费还是要缴”。虽然他们终于发给我了一个“营业执照”副本,但又坚决扣住正本,说是要缴3000元钱才发放。

我憋了一口闷气,要找县领导。朋友老张劝住我,说就算县老爷帮你搞定了,得罪了这些今后要长期打交道的“要害部门”,最终是“占小便宜吃大亏”。况且,据他在当地的经验,县大人出马,也不一定能搞定。总之,还不如出点钱把事情办了,也算交个朋友。

对了,说到“交朋友”,老张劝我破费点银子,请“有关部门”和“有关人员”到“有关的地方”去沟通一下“有关的感情”。这样办起事来方便一些,否则,处处是红灯。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早已不是做“乘龙快婿”的“款爷”,而是主动送到人家菜板上的“菜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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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优惠政策”估算,只需花5万多元便可办妥全部证照,开工运行。为保险,我准备了10万元,另备了20万作为工厂开工的流动资金。然而,两个多月过去了,30万元已经“全军覆灭”。该请的请了,该送的送了,不该请的也请了,不该送的也送了。可一些有关证照仍然千呼万唤不出来,有的出来之后犹抱琵琶半遮面。(如,虽然给了我一个营业执照副本,但要拿到正本,还得要我缴3000元钱。)

我不由感慨良多,这些年来,在经济理论界和现实运行中,一直有一种说法,即“用腐败来消解旧体制,促使中国社会转轨,成本最小,效益最大”。

不容否认,在体制转轨过程中,金钱的润滑,对消除旧体制的一些阻碍,推动经济的发展起了一些作用。但是,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价值观念被严重扭曲的表现,任由这种劣变发展下去,只会造成一种恶性经济环境。眼下,腐败造成的巨大负面影响及灾难,已是有目共睹。金钱润滑的一点“消解”作用,却需要社会在经济的长远发展、现代文明的构建诸方面付出惨重代价。况且,人的欲望(贪欲)是没有止境的。当初倾入一瓶油便可“润滑”的,如今倾入一桶油仍难以运转。巫山县的“有关人士”显然不满足于30万元的“润滑”,他们认定我是“肥头大耳”的“资本家”,期待着我再倾入30万的“润滑油”。否则,为什么连一些正常服务也不正常提供?(更不用说“优惠服务”了。)

怎么办,干脆走人吗?工厂又得花一大笔搬迁费,况且,“井”已挖到这个程度,也许,只需要最后再加点“油”……

X月X日

我孤注一掷了,今天我决定以部分设备向银行抵押贷款,以备最后的冲刺。先到县经协委,经协委将我推到中国银行。中国银行说:“你是外来企业,我们只管县里大项目投资。”我又跑到农业银行。只求贷几万元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我献尽千般殷情,仍打不动“农姑娘”的“芳心”。不得已,我托熟人找到县里的一位副县长。县大人倒给面子,马上写了便条,让县扶贫办借3万元支持我开业。不料扶贫办轻轻的一句“我们的计划早用完了,再说,你还是外来企业……”又把我拒之门外。

“外来企业”,又是“外来企业”,你们不是正搔首弄姿地在吸引外来企业吗?!怎么一入“闺房”,便嫌我是个后妈的外来人员了?我一气之下拿“优惠政策”又去找银行,不料,对方不屑一顾地说:“我们是直管单位,地方政府出台的政策在我们这儿执行不了!”

如此一番碰壁,《规定》中第33条“对外来投资企业资金不足的,银行可给予贷款支持”的优惠政策又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今天的心情尤其的差,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被动的局面,可疲惫的我还得面对现实。

X月X日

我只剩下几个小铜板了!望着那一排排在寒冷冬风中死寂无声的设备,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悲愤在胸中涌动。我捏着被掏得空空的钱袋,眼见得拥抱入怀的是一个嘴大皮厚,眼斜手刁的“丑媳妇”,真是欲哭无泪!

县政府的“优惠政策”是个诱饵呢还是让“丑媳妇”包装上市的“高级化妆品”?我绝望中找到县里的一、二把手诉说苦衷。县人大似乎有些同情,但又似乎对这种“投诉”早巳见惯不惊,他们竟无可奈何地说:“巫山县的人思想僵化,等我们再去做做工作……”。

“做做工作”,怎么做?树大根深的腐败岂是和风细雨地“做做工作”(或者说去商量商量)就能柳暗花明、玉宇澄清的?还有,既然清楚家中养的是个“思想僵化”的“丑媳妇”,为何又推出一个美女品牌——《优惠政策》?既然拿“僵化”的“丑媳妇”没有办法,干嘛又要拿“权威”的红头文件去“招郎引婿”?还有,那些贪婪的“土地爷”们,真的是“思想僵化”,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框架内,不适应改革的市场经济吗?恐怕不是吧,他们在灯红酒绿的靡靡之音中,在按摩小姐的纤纤玉指下,一个个柔软得很。

X月X日

我终于决定“夹起尾巴逃走了”,看着工人拆卸设备装船,我是胜利大逃亡呢,还是全军覆没的溃退?。

当满载工厂设备的船启航时,我忍不住泪洒峡江!有着辉煌人文历史、秀丽山川的巫山峡江,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向历史的辉煌、山川的秀丽……

今日的心情倒平静了,可那一股苦味,正如峡江水,滔滔不尽。

(《商界》199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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