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猿啼三声汨沾裳

Share on Google+

——巴东博物馆馆长李庆荣访谈录

2003年3月,三峡地区天低云厚,凄风惨雨。巫峡出口处的巴东县新老县城正在“交替”,一派忙乱。我在起起伏伏,长长窄窄的“坡城”里,上上下下寻觅,终于在江边一个孤零零的“租赁房”里找到了巴东县博物馆馆长李庆荣。

你找我费力,当然!博物馆才动工,我和那一大堆文物还在“流浪”呐。文物当然多得很,一麻袋一麻袋的,你没法照相,我讲点给你就行了。

巴东历史悠久哇,可以追溯到西周,隋朝时才更名为巴东。地理位置不用说了,它是入川的咽喉,鄂西的门户.自古就有“锁钥荆楚.咽喉巴蜀”、“楚西厄塞,巴东为首”之称。楚、巴文化在这儿交汇,同一个台地(考古术语,即同一个平台)上既有楚墓又有巴墓。巴东境内还是早期巴人(土家族的祖先)的重要活动区域,有大量巴文化的遗存。

由于巴东历史、地理、文化独特,巴东文物具有高、大、全、多的特点。别的不说,光说巴东境内的文物点就有300多处。出土的地下文物,年代序列很完整,从旧石器时代到明清,文化发展清晰,有城门溪文化、大溪文化、龙山文化。巴东的考古发掘,可以看到一部中国通史,我们把博物馆建成后,就想用文物作这部“通史”的展示。

这300多处文物点中,有195处在淹没线下.其中的80%又位于135米水位线下,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水就来了。

抢救?当然在抢救!但是,时间太紧了,文物抢救大大滞后于移民。比如,我们1996年上报要抢救的一些文物项目,上面2000年才批下来。有个官员说,三峡文物在全国有什么价值?言下之意是不值得抢救。我听后哭笑不得。三峡文物是当地人民在千万年里生产、活动、创造,留给子孙后代的独特的文化遗产,是中华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是无法比价值、比重要性的。你能把故宫和巴黎圣母院相比,说谁有价值,谁值得抢救吗?

巴东仅古墓(从新石器时代到宋代)在水淹线下的就有2600多座,按国家规定,古墓发掘30%,我们抢着发掘了一些,出土了很多墓葬,其中一些非常有价值,非常有代表性。但绝大部分古墓就只能抱着它们的秘密永沉水底了。哦,对了,前年.武汉大学考古队在江北旧县城与官渡口的五里堆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军人墓,只挖了一部分,发现有几百名国民党将士埋在那儿,他们是在下游三斗坪处狙击日军阵亡后送到巴东的,一部分是在五里堆第六战区野战医院不治捐躯的。我去看了,一具具遗骸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列队一样排列着,一些颅骨上的弹孔清晰可见,看上去十分惨烈.我当时心里很难过。县里面很重视,想建个纪念馆,一层层地报上去,但没有结果,此事不了了之。现在,这个大墓连同还没挖掘的部分也只有守着它的秘密永沉水底了。

遗憾最多的还有地面文物。巴东库区经国家文物局规划认定的共有65处搬迁保护点,其中包括石刻、传统民居、桥梁、古庙等等。最后,审批下来,国家只同意搬迁14处,仅占10%。

流经巴东38公里的长江沿岸有古石刻20多处,其中位于巫峡中,刻于清乾隆年间的“楚蜀鸿沟”、“楚峡云开”、“化险为夷”、“我示行周”(此处的“周”同“舟”)等石刻非常珍贵。例如“我示行周”就是一种安全提示,洪水一到石刻处,川江便要封航,该石刻就是研究长江水文的实物。可惜.这些石刻根本没有列为搬迁对象,看到重庆对夔门石刻整体切割保护,我们很羡慕。

古桥稍好一点.7座古桥,国家同意搬2个,另外5座马上被淹.听说要把它们炸了,怕蓄水后影响航行。那些古桥历史悠久,可以反映三峡地区古代的交通。

古民居可以说是给彻底的毁了。有一个很大的、历史悠久的院落,专家们考察后兴奋得很,可惜没能立到项,拆毁了。还有四幢古民居很美,很有特色,在巫峡口的官渡,是典型的三峡木板房,移民时我们打报告请示保护,没有批,移民一搬家,人去楼毁。

得到搬迁的14处地面文物,也有很多问题。搬迁是个很复杂的系统工程,仅搬迁后堆放就要占10亩地,实际修复又要一大笔钱。上面只给了搬“外壳”的钱,内部陈设没钱。比如搬古民居,里面的东西一概丢弃,老床、石磨、木桌等等统统不要了。今后外面的人来参观,只能看一个空房子,看不出当年的三峡人是怎么生活的。古民居里,什物陈设是很讲究的,例如,手推磨的口子不能对着门,否则,意味着财要流失;床怎么放,顺粱还是不顺粱,都有讲究。所以,就是有幸被搬迁的文物,重建后其价值也要大打折扣。巴东自古就是一个各种文化交融的地方,也是研究古代巴人历史变迁的特殊场地,民居作为研究工作的实物,保护意义重大,一个千年古城总得保留几栋古民居吧!

三峡的手工艺、民俗等没能立到项.根本没人管,这是最大的遗憾!巴东有”九佬十八匠”,如扎龙灯的花匠,硝皮的皮匠,弹棉花的棉花匠,阉猪的阉猪佬,还有铁匠、瓦工,篾竹匠人等等,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环境,搬迁到人口、房楼集中的城镇后,他们手上的绝活就派不上用场了,祖传的工艺就要消失。这次搬迁,巴东最后一个古老的手工油榨房就消失了,既没钱搬迁,新城镇又没有它的位置。那些传统工艺本来就生存困难,三峡大坝的修建促使它们加速灭亡。

很多民俗也是如此,例如跳葬舞,又叫“跳撒尔嗬”舞,是鄂西土家族在民间保存最完整、最古朴、最有特色的一种民间舞蹈,与古代巴人有神秘的联系。外迁移民很难在新地方新环境新的文化氛围中保留这种民俗;而本地的人在移入城镇楼房之后,也难以保留这些民俗,因为人家要笑的。

国家兴建三峡工程,当然是想造福子孙后代,但是,如果不能把祖先留传给我们的种种文物尽量尽快地发掘、搬迁并加以保护,我们将愧对子孙后代.成为千古罪人。

(此为我在2003年3 月孤身穿越三峡,历经千辛到达巴东后的一次采访)

一条凝结着—个民族命运与精神的江河,一定是庄严、神圣和奥秘的。长江给予中国人的,绝不仅仅是饮用的水和一条贯穿诸省大动脉一般的通道,更重要的是它的百折不回的精、浩阔的胸襟,以及对人们的磨砺。数千年来,人们与它在相搏中融合,在融合中相搏。它最终造就的不是中华民族豪迈与坚韧的性格么?

——冯骥才

木公的博客2008-01-11

阅读次数:1,518
Pin It

评论功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