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云:爱尔镇书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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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告别体制

028

出走、流浪,怎么样?出门的前一夜,我在星光底下的池塘边坐了许久。

夜虫呢喃,有什么圣洁能比得上初夏的苍穹?遂将心思说给满天的繁星。星星离得太远,只眨着眼,像是告诉说她听见了,只是人间太渺小,她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复将心思诉与池塘里的鱼儿【14】,鱼儿已经是熟悉的伙伴了。记得一个个思念情人的夜晚,独坐池边,一遍一遍与鱼儿朗读诗歌、说着悄悄话。每次说到动心处,鱼儿都会清脆弹出水面与你唱和,有时还蛇一样丝丝弹起。你看,她们又蹦跳出来,拥挤着致礼或问候。一条两条、三条五条,接着是成片成团的鱼儿雀跃腾起。水面上一片噼啪作响,像是精灵们在合唱。不时还伴随着流畅的舞蹈,独舞或群舞,舞姿曼妙。涟漪由近而远,消失在田田莲荷的最深处。

“哈哈哈,这是发情!在交配!书呆子。”厨师小拐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声断喝。一边咣当将水桶栽入池塘,将鱼儿吓跑;一边习惯性地嘲弄“哪里就是鱼儿在歌唱呢?”这等粗人,真真是大煞风景。

一颗种子应该适时下到地里去,用暖烘烘的黑土给掩起,用水养着。山里人最知道这个道理。

翌晨便背起行囊出了校门。

这一日是阳历四月十五。江南这片土地已届下秧时节,水汪汪的稻田,等候农人去播种。学校昨天宣布春播放假四天,校园骤时空寂下来。

粉蓓已呈颜色,春芽才露娇羞。看,有水流的地方鱼儿都在蹦跳着四处播种,春色撩人啊!心里想,自己这粒青春的种子,再不下地就要爆棚了。

作为一位老于牌场的麻魔级赌虫,知道抓到一手臭牌纠缠下去的糟糕下场。乘现在还剩点本钱,啪,点炮算了。这把认输,从新洗牌,老子跟你赌下一局。玩把大的,把命给押上去。就这样,命运的骰子咕噜噜打了几个滚,被掷了出去。可是,这把被掷出去的究竟是撒旦的骰子,还是天使的骰子,没谁能告诉我。

学校空空荡荡,只有沈祖勇一人值班。其人个性强悍,爱憎分明,起初是学校一霸,都昌师范毕业生,与校长亲密,管着食堂伙食。小半年后,他迅速成了我的小跟班。

先前只觉得我这个城里人有些怪,后来发现除跟校方关系紧张些外,与同事相处谦让冲和。重要的是平素沉默寡言,一开口都是骇俗之语,让他一次次有醒梦之慨。尤其是岁寒的一个周末,他们将宿舍走廊中央的会议桌兼乒乓球台掀起,架好录音机,一口一个老师地硬拽着我,央着哄着教他们交谊舞,才渐渐领教了这个教头的实力。我从慢四开始,接着是伦巴、布鲁斯、华尔兹,节奏明快、舞姿丰富,还有那揉进狐步的痞子舞,转换流畅、痞气十足。再加上授课时的热辣点评,妙语连珠。几节课下来,楞是让小伙伴们顶礼膜拜起来。又是敬烟又是敬茶,还约好周末去镇上憨大脑袋家切猪头肉下酒。

我和既往一样,只是一件圆筒灰色背包挎在双肩。祖勇送出校门,在池塘斜坡处挥手作别。他以为我只是普通的回家探亲而已。

这时,潋滟池塘中,鱼儿哗啦啦浮出水面,急切切冲破池塘一侧水釉,在水面及荷叶间,不顾一切地穿梭着为我送行。池塘临尽头处,鱼群几乎造成拥堵,一个华丽旋转潜没水底。当再次哗啦啦浮出水面时,张望一眼,又朝我疾速游来。往返数次,直至我离开远去。难道这些小机灵知道我的秘密?

尽管是悄悄地走,可一周后,在爱尔镇、在二中、在小小县城引起的轰动,不亚于滚滚春雷。屏中方面、二中方面,无论校方还是老师学生,据说又有将近一个月持续性专题争论。各种猜测、各种观点剧烈交锋。

“哈氏舍,神经病,典型的神经病。”

“书呆子,我看就是一个书呆子。属妄想型人格。”

“不能,不能简单地说成神经病。是什么,目前也说不清。”

“吃了猪砂。”

。。。

“我们把不理解的现象简单地说成神经病,是不负责任的。说明我们还没有吃透这类事物的本质。至少没有掌握全部的信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反常的事呢,只是我们没有仔细观察,不能了解全部真相罢了。就如历史,哪里有什么荒唐史呢。曹旭云兴许是不得已呢,也未可知。细细观察和梳理,此人行为虽有反常乖谬处,却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某种程度上似乎还有一以贯之的流畅和超常果敢的魄力呢。”

各种看法不断冲突。

八珍、传安冷不丁冒出一两句酸不溜秋的话来,却让这呆子不觉心头一颤:“就有那一心追求公义者,他的美德使他成为疯子。但他有可能就是当代英雄”。

只有一人闻讯后,奔走相告、欢欣雀跃:“妙哉,曹旭云。壮哉,曹旭云。吾当从之!”那人就是摩罗。

029

来到湖口县城,我只和师兄曹八珍一家辞行。那天中午一见面,他劈头问道:“开始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便把肩邀至家中,急急着夫人柳淑芬准备了一桌酒菜。淑芬是我高二文科班的同班同学。气氛自然融洽,只是隐隐有些悲壮。

四菜一汤上桌。梅干菜肉丝、红烧湖鲫、酱干西芹、油淋小白菜,汤是丝瓜榨菜肉片汤。坐在厨房过道靠墙的低矮方桌前,三人一人一花落定。八珍擎杯在手,有些仪式感地开口:“这顿饭就是送别宴罗。这一脚跨出去,从此山高水长。我不知道你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如愿。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安。平安之后捎个信!” 仰脸一饮而尽。

接着斟满:“要是去海南,要知道岛上有三宝。除了西瓜甜来蚊子多,关键是女人好。虽位处偏僻,地多瘴疠,养的女人却特别勤劳乖巧。据说三个蚊子一碗菜,三只西瓜养个家,三个老婆不打架哟。”见气氛有些凝重,八珍有意调笑,想缓和一下。

两杯酒下肚,八珍又一次斟满:“这第三杯,我叫他预祝杯。就是说再吃到像今天这样的四菜一汤时得告诉我,那,就是自由的捷报。”

又是仰脸一饮而尽。顿一顿,感叹道:“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年,不管时间长短,四菜一汤就是象征。那就是你已经成功切换之时,也就是我可能投奔麾下之时!”

不知道是鼓励还是羡慕,八珍望一眼夫人又望一眼我,眼圈竟有些发红。

“要是永远没有这四菜一汤呢?”我忽然问。

“那还配叫什么麻魔?还配叫什么曹半天?那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在半天云里格泼(飞)的曹旭云啰!”八珍大笑不止,我亦随之讪然。

接着聊起投奔麾下的闲话来。这位仁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素喜以副手自居。对“二当家”的这个概念尤为偏爱。他曾研究过中国社会中的二当家现象并总结规律。依着他的理论,副手既可得通览全局之便利,又可资供谋略且无担责之困虞,更没有身败名裂之风险。不图大富大贵但求进退自如,因而,每每自谑为“曹喜次郎”。

宴罢,送至江边。挥挥手,在湖口轮渡口浩瀚的江风中扬臂作别。展眼望去,正江天一色、洪波汹涌。

030

说起来惭愧,这次出走,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离家出走,是春节刚过,刚开学。可是一周之后又折返回来,灰头土脸回到爱尔镇。遭痛批后将缺课补回,便不了了之。

至于失败原由,说来更是有些羞愧。

记得那次流浪到修水,拜访师兄丁伯刚【15】。二人受邀去另一位师兄万华林【16】家赴宴,同坐的还有几位师兄弟。

万华林时任修水县中副校长。一眼看去,就是一位通达睿智之人。席间万校居中而坐,淡定从容、谈笑风生。其妻一旁热情地布菜张罗,将大伙照顾得无微不至。

酒酣耳热时,我去洗手间小解。松黄的冒着酒气的热尿完毕,提裤转身揩手的一瞬间,我被一幅画面深深吸引,竟呆住了。

洁净而喷洒香水的洗手间里,乳白色门背后,有三行均匀的绿皮铜丝线被扯得水平,上面整整齐齐晾着各式毛巾。一数,整整七条。每一条都洗得干干净净,又被扯得熨熨贴贴。那上首的两条宽大毛巾,有些霸气,显然是一家之主万校长的,崭新方正,质地软绵。一条应该是洗脸,一条应该是擦脚。居中左边是一条彩色簇新毛巾,应是公子洗脸之用,右边一条同样簇新的应是公子洗脚之用。下首平排着三条毛巾,第五条、第六条明显有些陈旧,被谦逊地半折叠晾挂着,应该是校长夫人洗脸揩脚之用;揩脚巾的一侧搁着一点距离,是一条小号绣有荷边的纯白色毛巾,那模样似有些羞怯,柔软白皙中透着性感,显然是专供夫人卫生之用。毛巾颜色各异、新旧各异,大小不同,却是一式的被折叠整齐。就像一张秀气整洁的全家福,洋溢着温馨与幸福。

醉眼惺忪中一股强烈的醉意扑来,让我有些晕眩不支。

我也有爱人,也可以有家。女友佳音是九江卫校在读生,曾是我二中早期的学生。身材高瘦,齐耳短发,模样虽不算出众,但气质挺拔。数年前一个周末的夜晚,作为学生的她突然邀我散步。她勇敢的表白,就像窗外挂在东边树枝间的那轮橘红色月盆,令人难忘。但是,其时的她并不能进入我的视野,表白自然被拒。之后佳音便没了踪迹,一打听,才知道她顶替在医院工作的宋父,然后得到在职进修的名额,到九江卫校读书去了。

数年过去,在我发配爱尔镇两个月后。那是一个寒风瑟瑟的薄暮,我正在操场的篮球架下像“跳蚤般弹蹦”(沈祖勇语,意指投篮奔跑动作生疏而僵硬),她一袭浅粉斗篷飘然出现在球场边。枯槁的现场忽然增添一抹靓丽色彩,球场上一片哗然。

“宋佳音!”原本一个平常女子,刹那间温和柔雅如林间清风,又如深谷白云。我感到一阵震颤,顿感遭遇女王驾临般的荣耀和惊宠。

那一夜,窗外飘起了雪花。我们在窄小的单人木床上和衣相拥而寝、彻夜乱谈。

翌晨,送她坐上返回九江的客车。望着在山峦小路上起伏的车身消失在雾蒙蒙飘着雪花的天际,相思就占据了全部生活。常常徘徊在送别时的山峦,迎风而立,似乎风儿能够捎来她的消息。期待再次飘然而至的粉篷,遂成为我授课之余的日思夜想。

那时从县城到屏峰的直达班车,每两天一班,又不准点儿。据她说,从九江来一趟屏峰,得倒三四趟车。九江、湖口、均桥、江桥,有时舜德还得换乘一趟,一趟车得等上两三个小时。路途虽不到50公里,一趟下来,得耗去一整天。

佳音来了。她喜欢哼唱的《云河》,缠绕在你身边,萦绕在贫瘠山坡上那间褐色小屋及那扇陈旧窗户的四周:“云河云河,云河里有个我。随风飘过,总找不着真正的我。一片片白茫茫遥远的云河,像雾般朦胧的遮住了我,我要随着微风飘出云河……”

我可以辜负青春,岂能辜负香衾?我可以轻蔑众生,岂能轻蔑人家姑娘的一片赤诚?自己是普通教员,虽然比不得万校长家的七条毛巾,三五条总是可以凑齐的。自己本心留恋俗世温情,可这一步一旦迈出,山高水远,吉凶未卜。

我可以不去冒险吗?激情与温情、哀鸣与抵抗在相互交织。犹豫蹒跚中,不停地拷问。就这样,恍惚中,便回到了爱尔镇。

031

之所以选择开春出门,是很简单地考虑了出门的三件事:衣暖、食饱、人平安。天气越来越晴和,春风和煦,冻是冻不着的。二是地里头万物破土,长满了稚嫩的芽秧菜蔬。从地里拔根红薯、扯颗白菜即能充饥。饿是饿不着的。

离开时,身上没带多少钱,箱里柜里搜把搜把只有27块5角钱,全揣在了身上。虽毕业多年,因买书交游二项用度居多,也便没有什么积蓄。心里想:钱虽不多,有点急用就行。若出门只是因为有钱,那就是去旅游,哪有一点漂泊的壮志和闯荡的襟怀呢?

我脚蹬一双平时舍不得穿的黑色三接头皮鞋,外着淡灰色高领春秋拉链衫,行囊是一只斜挎在身上的圆筒灰色挎兜。

我喜欢快步时甩开双臂大步流星的状态。为了徒步疾走和应付紧急情况,便不敢拿手拎包裹,怕遇到紧急情况时造成奔跑妨碍。

背包里一条毛巾,两件贴身衣服,一件御寒用的藏青色棉布大氅,一本地图,一本海明威中短篇小说,一本近代卷的世界通俗史演义,一本读了一半的普罗米修斯传记,一条朝花牌香烟。还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和一小瓶墨水。

所以带上海明威,一是他的硬汉气质和自杀时悲怆的气象,冰山一样透着深不可测的迷人气息,还有就是话说三分的简洁利落。本子是教学用作课时计划的活页信笺,左侧的装订洞用麻索系捆。这种纸张质地好,书写流畅、网格细密又不洇墨。

另外,兜里还准备了一件特殊物什:军用绑带。是准备在山林走夜路或野宿,防备豺狼虎豹攻击时将自己绑在树上过夜用的。说不定,还会遭遇那传说中的空心老树呢。

032

原本溯江西上,经汉口南下。结果到九江港后,盘桓张望间见一艘开往上海的班船一声鸣笛,正徐徐上客。而关卡松弛,稍一踌躇便随人流翻身登船。于是,行进线路180度折转,沿长江顺水东下,剑指南京上海。

上海航道几年前走过。那时是腰腿部位有对称性肿块若干,以为绝症。在九江两度切片无果后,得到在九江医学院做教授的同学父亲的帮助,弄到一张需异地作医学检查的证明,顺理成章申请去上海看病。

那一行,游历了上海、杭州。上海海派时尚的气象、杭州西湖文化的景观,都给我印象深刻。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总想起儿时夜间母亲拍床头赶耗子的声音将我们吵醒后,为哄我们再次入睡,披衣坐在床头讲了不下百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来。

记得那时正花骨怒放、傲视文坛。仰卧在顶层甲板之上,对着一丝云彩也没有、湛蓝得如同绸缎一样的天空,大声朗读柳永《声声慢》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以及“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诗词篇章。此行东来,已是伤痕累累,前路渺茫。这时只能同走廊蚁群似的人流一样,流着涎水蜷缩在甲板角落,昏昏欲睡。

前方是南京港的预告,我突然决定下船。此行没买船票,目的地虽是上海,觉得上海较南京繁华,南京上岸料想验票会松懈一些。最主要的是几年前上海那次乘船游历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太美好:上船下船时播音员热情地用吴侬软语轻声的、早早的、一遍一遍甚至不厌其烦的问候、邀请、叮嘱及祝福,那份职业化的专注和由里而外散发的爱心,透露着外国文学作品里才有的体贴温馨。今日要叫她们揪住我逃票,怕自己撕不开这张老脸,内心里也舍不得去伤害这份情感。

下岸时要走过长长的用几根铁索形成的甬道。见远处有乘警及工作人员查票,我灵机一动,俯身从地上拾起半瓣牙膏纸盒,撕去一截,剩下的半截松黄颜色隐隐绰绰攥在被袖口掩去一半的掌中,和船票票面摸样相差不多,随着拥挤的人流竟轻松混出了关卡。

此行借道南京前往上海,隐隐地有一份使命在召唤:我要拜谒一个人,一位心目中景仰的人物,他就是师兄吴洪森。

此行于自己是在同旧我告辞、甚至向旧我生存的世界宣战,我要去征求一下师兄的意见,进而领略一番当下的文学思潮和文化风采。从精神面貌、目标宗旨、价值判断、身体素质、装备条件、训练强度和心理准备等方方面面,做一次全方位检阅,从而获得对生命意义的深层次指导。吴洪森当时正在华东师范大学攻读中文系研究生,摩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一个学弟。我们虽素未谋面,却口口相传,早已认定他是我们这帮小兄弟无可争议的精神领袖。说不定,还能邂逅名震文坛的王晓明老师呢。

那天早上,抵达华师时天刚蒙蒙亮。迈入宽大校门,园内晨雾缭绕、书声朗朗,一股熟悉的气息凛冽扑面,顿觉心旷神怡。当我按图索骥找到吴洪森宿舍时,同舍学友说跑步去了。

这是由一张上下床铺和一张书桌构成的空间,上铺空着,堆着两三只皮箱和一些零星的生活物什。书桌上一个简易的二层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我在他凌乱的床铺和堆满书籍的桌前惴惴坐下,扫一眼书架上的书,叔本华、歌德、伏尔泰、李白、杜甫、徐文长、茨威格、川端康成、黑格尔、卢梭、孟德斯鸠、屠格涅夫、佛洛伊德、果戈理、车尔尼雪夫斯基、托尔斯泰……竟和我在爱尔镇的简陋书房相差无几。唯一不同,是有一本切口烫金的精装版《圣经》。书卷透着那份熟悉的从容,有一种静水流深般的繁华。

从书架上信手拈出一册,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缝是密密麻麻的圈点和眉批,夹着几张粘濡着师兄手泽唇香的笔记稿,恍惚能听到手指在书面滑动的声响。随意看几行,生出一份如晤故知的感动。书稿的亲切让我喜悦,流浪时清凉无着的心境,立时变得温暖起来。我盘坐在有些磨损的木制床沿许久,后缓缓起身,弯腰将还有些体温的师兄被褥床单叠铺拉扯整齐,以手掌抚拭拂书桌上零乱的书籍笔记,然后一一码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环视一圈明显局促的空间,指骨从错落的书脊一本本轻轻滑过,铮铮作响,就像碰触管风琴的键盘。然后,悄然转身离去。

我知道,已经不需要见到吴洪森了。

穿过树荫下开阔的草坪,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晨读,在依偎。我忽然想起亚历山大图书馆那丰富的馆藏,据说许多竟是拦截每一位游人中的嗜书者而来。又无端想起那有着悠久历史的剑桥大学的那千年草坪来。草坪绿草如茵,美丽如画。哪怕贵为国王,也不允许随便进入和踩踏的。但是,拥有院士资格的剑桥教授们,却可以带着子女、情人、弟子、佣人,甚至宠物,在天鹅绒般的草坪上自由地行走、逗留或憩息。那里有森严的等级传统,但是这种等级传统不是对世俗地位的俯首和邀宠,而是对学术权威的敬畏与尊崇。因为那些科技或文化巨人们在承享天伦时,最容易获得来自上帝或自然的灵感。

033

我买了张到嘉兴的短程票,从上海新站上车。

这是一辆草绿色列车,车厢颜色、内饰、笔挺的靠背,还有走动着的乘务员穿戴,都是一式的草绿。列车上人挨人、人挤人。下去一波,又上来更大的一波。乘务员似乎也无法查票。

车过嘉兴没有下车。可就在过嘉兴的那刻,在咣当咣当的晃荡中,我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对,就去海南。那里正在招兵买马办特区。摩罗来信中提到,若去海南,《海南开发报》有他的朋友周传荣【17】,说不定可以借宿投靠。

嘉兴往南自然还是逃票。为降低车内拥挤,我糍粑一样贴着墙壁依车门而立。停靠站台时,移动一条大腿,让出一条道,背靠车壁而立。离站关门后,又移动一条大腿,依旧背靠车壁而立。然后双腿如株,一动不动,木然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农舍和流动的树木、山川、村落和天边翻滚的云霞,就像在翻篇阅读残破的诗章。

我能否把山水的精神都看到眼里来,而不是让它们看见凄惶的自己?头脑中一遍遍就是那句疑问:这世界对我是友善的吗?

车到杭州,我在站台上买了一块硕大的面包还有一小瓶二锅头。饿急了,就着面包喝口酒,竟有些微醺。

到了静夜,坐在背包上,双臂拢膝依壁而寐。虽说去海南,去找周传荣,但仔细想想,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哪儿落车、去找谁、去干什么、会遭遇什么、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一切都不知道。同时目前的方位坐标,除去本人,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事实上他本人也是模糊的,就像一只鼠标在屏幕上无序移动,十分偶然,没有逻辑轨迹。或者最多只知道一个大体,譬如说,目前正流窜在福建一线或者说广东沿海区域等等。而这一刻,自己就像蝼蚁一样渺小,又像野狗一样狼狈无助。真要暴毙荒郊定然无人收尸,任凭老鼠苍鹰啄食。无人知道这满脸髭须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是路人甲还是路人乙?来自哪里,来做什么?自己的尸体被人循着恶臭而被发现。

可是,不焚成灰又如何涅槃?

正当自己埋头双膝,胡思乱想而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厢走廊昏暗路灯下一个面庞清秀的青年,专注地在预习英语。只见他此时正虔诚地合上书本,口中念念有词:“Long live Marx ism ,Lenin ism ,Mao Zedong thought。”

034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列车一路向南疾驰,过杭州、过温州、过福州、过广州,终点站直指湛江。

我静静观察车上及周边的动静,看着芭蕉丛和槟榔树多了起来,料想已来到了雷州半岛。离终点站湛江应该不远,便开始警觉起来。终点站是大站,估计警力密集,盘查严厉。

正盘算如何下车,暮色中列车徐徐停靠下来。从昏黄灯光里看到湛江北站的标牌。

北站是个小站,灯光灰暗,站台稀松没几个工作人员,也没几个有下车动静的乘客。我果断决定在此落车。车甫停稳,便迅速起身跳下站台。

“票?”一位黑矮女乘务窜出,伸手验票。

我往身后一歪脑袋,似乎示意票在后头。就在她疑惑混乱之际,我夺路而逃。

“有人逃票!”身后发出追喊,并有急促的口哨吹响。

趁工作人员不及反应,又兼夜色掩护,“呼隆”跳下站台,“滋溜”往车底一钻,到了车厢的背面,将喧哗吵嚷声留在了站台那边。

跨过一条荒轨,我半蹲伏着一头钻进齐身高的灌木丛,往前冲。

双臂往两边划拉,藤葛及蒺藜的硬刺划破裸露的腕臂和颈脖,黏乎乎是几道血痕。我用手掌抹去,把它揩在阔叶上。约摸20分钟后,再次蹲伏下来,车站方向已经没有了声响。

抬头望去,林子前面出现了淡淡的光晕,有星火在顽皮地扑闪腾跃。走出丛林,眼前出现一片辽阔农田。深一脚浅一脚,脚下踩到的估计是一片地瓜。地瓜藤在脚下吱吱作响,带来花朵和草茎被践踏的气味。有时不小心,或拌住脚腕,或将暴露地面的地瓜踏破踢翻,将自己绊倒。

“为了信仰义无反顾投身荒野,为了信仰义无反顾投身荒野!”我一遍遍厉声念叨,像是鼓气又像是壮胆,快步向田地深处走去。

远处有狗吠传来,天上不时有飞机低空擦过的轰鸣。这么近!啊啊,能看见机窗里橘黄的灯光,甚至能闻到舷窗内咖啡飘来的芬香。和现代文明第一次这么贴近,我感觉自己正踏在一块孕育梦想的土地上。

不知是着急还是兴奋,我一边在旷野奔走,一边痛快得好像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直着嗓子大声歌唱起来:“当黑夜降临的时候,心中听到黎明的吼声。希望没有死去,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升腾。啊,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升腾。当痛苦降临的时候,心中响起沉重的回应。没有地狱中的哭喊,我怎能懂得真正的人生。啊,我怎能,懂得真正的人生。当跌进深渊的时候,我仰望高高的山峰。因为一个美好的愿望,我还要一千次的攀登。啊,我还要,一千次的攀登,攀登……”

行者一遍遍吼唱,声音悲愤激昂。吓得地鼠喳喳乱奔,树上夜宿的麻雀、玉米丛中的斑鸠也扑棱棱漫天乱飞。

035

晚上九点左右,我顺着远处昏黄的灯光,穿过一片芭蕉林,又穿过茂密槟榔树环绕的池塘,来到一处工地。这是个小型锯木场,工人们刚刚歇工,赤裸着上身吃完晚饭准备洗抹上床。我的造访,显然打搅了他们的平静。判别许久,当发现眼前不过是一个过路书生时,他们便放弃了敌意和警觉。在我的恳请下热情地引我进屋留宿。

这是一间用简易棚顶支起的茅屋。领班是一个刚过20岁的小伙儿,名叫阿森。靓仔唇间刚刚有些稀松的胡子,却声音洪亮。要在学校,估计也就是我高中刚教出来的学生,因为没考上大学,就弃学从锯。

听说我是教高中的语文老师,这位文科考生一下子充满敬重与好奇。在喝罢用斧子砍去头皮的椰子,又吃罢树上新摘的木瓜后,他让徒弟端来洗脚水,叮嘱两个徒弟伢挤一起,空出一张床铺来给老师。

于是,两个人一边盥洗一边聊天。

这是他表哥开的锯场,交给他负责打理。一个师傅,带仨徒弟。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开家锯场,讨了村头的阿秀做媳妇,培养孩子考上茂名大学。

他拒绝了我的烟卷,只抽像他那支像臂膀一样粗长的旱烟。烟枪矗在地面,嘴巴对准枪洞,用胸腔狠命的吮吸进腹,咽下,然后仰脖吐出。歇一会吹出烟屎,在枪肚眼再装新烟。模样连贯娴熟、仰脸吐出的样子有些夸张。他见我好奇,一定要我学习,并说这样才是芭蕉林里的男子汉。

当问到领班300块钱一个月、徒弟200块时,我突然感觉出力流汗挣的钱,远比我七八年来空洞教书学要来阔绰和真实。隐隐觉得离我应该去的地方似乎近了。

最后,阿森要我讲些好玩的故事给他听,他在故事中响起了雷鸣般的鼾声。就这样,在锯木场透着新锯过的木板气息的、宽大的连床铺板被窝里,我睡了出门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早餐是一锅热粥,小徒弟天不亮就起床熬熟的。旁边一大筐从集市上买来的白净硕大的馒头。

原本头天晚上说好留我在这里学徒,干粗工、打下手,没想到当真询问时,阿森师傅支吾了起来。估计文弱是一方面,见我懂得多,徒弟们日后若都向着我,怕抢夺了他的头把交椅吧。哈哈。等我饱餐了一堆馒头两碗热粥之后,他执意将我礼送离境。

离开工棚,迎面而来的是一团扑鼻的花香。池塘旁一株野生丁香正盛开在灌木丛中,枝叶茂密,花色淡雅。沿着土路步行向南,是一片丛林山冈。正步行,身边路过一辆摩的,一扬手,停住了。原本是问码头,不料他正去码头方向。而且告诉每天过海只有十点的一趟海轮,没赶上的话就需等到第二天了。

多耽搁一天就是成本。我一狠心,将身上最后一块钱翻出来交给他,恳请师傅顺路把我送到湛江港码头。

“5块,最少5块。”师傅伸出巴掌。

见我出不起,他理都不理开摩托一溜烟跑了。跑出10几米后却又停下来,一扬手让我爬上后座:“空也空着,做回好人吧。”

师傅在找寻心理平衡,我自然忙不迭地配合他。

乡村土路,一路向南驰骋,空气清新荡漾。很快行驶上柏油马路,穿过市镇港埠,师傅手臂朝南一挥,说:“喏,到了。直行300米就是码头。”

照师傅所说朝南步行,转过一排屋角,横亘在我面前的便是无垠大海,蓝汪汪一片。东边热闹处是海轮码头,有人流正涌向那里。

036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我朝海边走去,但见弯曲的海岸,海风如鼓,海面蓝得像染了一样醉人。海风迎面吹来,携带一股特有的咸湿气味,似是携带一股远古气息,撩人心扉。

据说一个男人见过大海,就像一个女人睡过汉子,是可以受孕的。

人类自捕捞、养殖、制盐、贩运、造船、航海、贸易、探险一点一点从胚胎萌芽中成长,是海洋增长了人类的知识,教会了人类向自然界学习的能力与勇气。而海商船舶,在航海贸易时承受巨大的不可测的风险,也培育塑造了人类的探险精神。少年时曾痴迷爱琴海文明,期待着哪一天手挽情侣去看海、亲海、依海、航海,向文明朝圣、向蔚蓝致意。

今日以漂泊之身莽撞而来,眼前这梦幻般景象竟半点没有引起我的兴奋,也半点没有观赏的心思。我最现实的考虑是售票窗口赫然写着湛江至海口船票:“17.5元。”

我已身无分文,该如何度过这片汪洋大海呢?

面对浩瀚天堑,一时感觉自己被命运抛掷在狞厉的时空,正在遭扬弃。如碎草,又如微尘。我茫然站立路边,看见购票上船的队伍逶逶迤迤,正不慌不忙从我面前被锈渍斑斑铁链拉出的木板甬道上穿过。检过船票,踏上船舷,登到跨海渡轮。真替他们感到一种晕眩般的幸福。怎么没有一个像呆子一样窘迫模样的人呢?我甚至奇怪他们面对海洋,面对高大雄伟的跨海渡轮,竟表情平淡、习以为常。又一次觉出自己就像个外星人。

忽然,前方远处走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一袭白衣白裤绅士模样的中年男子。他手拎一个乳白色旅行包,身材高瘦,头顶白色圆边礼帽。模样神气,翩翩而来。来人上衣领口微敞,领带垂胸,有密集的唇髭,行走时眼光偶尔瞟一眼海面,嘴角微翘,像是感慨又像是不屑。

我果断抢步上前,伸出手臂,语气竟显得不容置疑:“施主,请您帮个忙!”

“干什么?”绅士显然一愣,站住了,透过金丝眼镜警惕地盯住我。

“我想过海,您能帮我买张票吗?”

“你说什么?”他侧过耳朵,显然没听明白。

“我想过海,身上没有钱。您能帮我买张票吗?”

他再一次上下打量我一番,使劲盯住我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判断。在明白了我的确切意图后,忽然轻松起来。摘了平顶礼帽,握在手里扇着风,缓缓吐出一句话:“可是我不认识你呀。”

“是的,正因为不认识,所以我才请您帮忙!”我紧逼一步。

他望了望大海,又望了望我:“去那边干什么呀?”

“会一个朋友。”这一句完全无法证实的问答,就像是信口而出的谎言。

他似乎并不计较,头一撇,很轻声地说:“那跟我走吧。”

我抢前一步,赶紧帮他拎过旅行包。他也不防范迟疑,手指一松,滑了过来。就这样,流浪汉坐上了横跨琼州海峡的高大、纯白、冒着浓烟、鸣着汽笛的海轮。

绅士叫成力【18】,原名陈明肃。画家,兰州人。话不多,人很亲切。

“嘟——”一声巨响,海轮缓缓启动,将陆地和陆地上的一切扔在了身后。

船上人声鼎沸。平静下来后,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打情骂俏。更多的是坐在座位上大把吃着瓜子、专注地看香港武打片,每个人脚前是一滩瓜子壳。港片话音尖锐、语速很快,音响嘈杂,船舱弥漫在一片震耳的喊杀声和叫床声中。

不久,船舱里飘来盒饭扑鼻的香味,成力给我送来香喷喷的鹅肉午饭。

我不明白,是他赏赐给我美食,却那么谦恭地双手递到我的面前。这彻底颠覆了我多年来对赏赐者所形成的倨傲无礼、高高在上的印象。

鹅肉米饭是我出门数日来吃到的最正式的午餐。印象中,此后多少年再没有吃过那么香喷喷的鹅肉米饭,以至于将最后一滴汤汁都吮吸干净时我才忽然想起屏峰中学招待我的那三菜一汤来。如果说那顿饭引我进入地狱之门,这顿鹅肉饭是不是正引我跨过天堂之槛呢?

为了表达感激,我有些讨好地将出门数日来写在备课纸上的《流浪日记》奉送上去,请他阅读批评。

他一边阅读,一边赞叹:“好文采,真是好文采啊!”

约莫半小时,他将读完的日记合拢。还给我时,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感叹道:“尼采当年也像你一样。流浪南欧时,手中的笔记本是唯一的伴侣,接受着地中海像风一样扑面而来的思想及讯息。常常像诗者一样在海边吟诵,又像先知那样在旷野里祷告。”

大部分时间,成力的目光是柔软的。他原先也写诗,曾写过小说《被窝里的手电筒》,讲的是他少年时代地下阅读遭遇阻止的故事。他感叹道:“流浪者不绝于途。他们是季风,是候鸟,又是流云。”

午后的骄阳让大海披上一层梦幻般的金色。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海面像一面抛了光的钢镜,天空变化万千的壮丽云团似已凝固。我忽然想起就是在这片海域,就是我这么个年龄,不,这一年那年轻的戚将军似乎还是位19岁的读书郎吧:“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愿,但使海波平”。看看人家那份豪气、那份才情,眼前的自己跟人家怎么比去?

船在大海上航行,起伏有节,如婴儿匍匐在母亲的胸膛。只有船头切开大海湛蓝肚皮和船舷啪嗒翻滚的白浪,还有头顶上高叫着、掠过浪尖的海鸥在高傲恣意地翱翔,让人感觉是在疾驰。

约莫三个小时后,船已行至琼州海峡。来到船舷,凭栏极目南眺,白云贴地,碧空如洗。遥遥望见宝石蓝海面尽头那一抹深绿中,积木一样隐约显出高低错落的楼房,像漂泊中的绿洲,更像那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海岸绵长,浪花如练,天空异常洁净辽阔。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南岛么?我手扶栏杆,默默吟诵:大海你来自何方,你又去那里流浪?有谁知道你寂寞,有谁知道你惆怅。

海南岛,我来了!

踏下船舷,是水泥地板冒腾出来的热气,白刺刺的阳光将我熏得几乎晕眩。太阳悬在头顶上烧烤,像是来到了赤道线上。眯眼想瞄一下太阳,却被电焊般强光烤炙得赶紧埋下脑袋。大毒日头底下,眯缝着眼定了许久的神,才勉强能睁开眼睛、扎稳脚跟。

伴随着被烤焦了的沥青味道,在斑裂的水泥地长久行走后,穿过一幢顶上镶嵌已经惨白的红五星的水泥门楼,来到大街上。

眼前晃动的是一片五六十年代的简易房舍。像是来到一个十分遥远陌生的国度。很想大呼一声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以增加仪式感。但鉴于是这种狼狈模样登岛,也没有气力,只在心底随便默念一遍而已

此时正值当午,影子完全被踩在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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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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