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云:爱尔镇书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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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天涯(上)

第4节 初识海口

037

海口秀英港码头下船后,迎面鼓荡而来的是赤道长风,然后一直低头在散发着热浪的地面与成力踽踽缓行。

我和成力要去的,恰巧是同一个地方,《海南开发报》社。他是应开发报文艺版总编张永平之邀,二度来此,不是我等不速之客能够比拟的。

走完长坡,来到一条东西向的马路,成力引着我立在落满椰枝的站牌下长久地候车。接着爬上一辆老式敞篷巴士,摇摇晃晃一路向东。路边人流稀少,风景也有些冷清,像是沉睡中的城乡结合部。

敞篷巴士在缓慢行走,路旁是一色的椰子树。椰子树模样长得委实难看。高高大大、瘦瘦长长。五六人高的顶上稀疏结着几个溜圆的果实,护着果子的是几片稀疏的叶扇,叶扇中央是几株稀疏松黄的崽杆。据说那椰子里全是水,当地人爱喝。关键是树干的形状不规则。有的粗壮笔挺,有的干瘦弯曲,有的平贴地面兀自生长,待长出一截后又忽然向上,模样野人一样夸张可笑。

在旧时的阅读中,许多闯荡南洋的人喜怒哀乐都和这种树木相伴随,树下埋着许多飘泊者的眼泪和尸骸。我心想,自己已来到完全陌生的异邦,不知道这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也不知道这块土地养不养人?不知道接下来将遭遇什么?

老式敞篷巴士在三角池落车,二人作别。成力急着去会晤他的故交,而我并不急于拜见我的新朋。而且这位新朋不知道认不认这份交情呢?

“保持联系。”他随意扬扬手,斜耸着肩消失在人烟中。

我路旁立住脚,环视周围陌生的一切。心里想着:“我该去哪儿呢?”

周传荣是过年大家相聚时,摩罗听我有流浪之念,在后来书信中随便提过一嘴。所谓上岛找周传荣,其实也一厢情愿的事情,飘渺得很,甚至很有些荒唐。我落寞地在三角池一块闲凳上坐下。

三角池就是路当中的一个池子,约摸一亩地,呈三角形,被土坝围住。池子上游自管道流过来的水,通过这汪浅谭流转到隔壁湖里。水面有些不知名的苔藻,池边是些蒿草,蒿草里有几株稀疏歪斜的椰子树。闹市中的这片荒地,将几个方位过来的车流依顺时针依次分解开去。车流里还夹杂着人流、自行车流和摩托车流。挑担的商贩也随意流动穿梭,一片杂乱喧哗。

坐倦了,信步来到一处有着南洋骑楼模样的屋宇底下。六层的建筑,上书“东升楼”三个通红大字。楼后面还有许多高楼,并不能迎接所谓的第一缕晨光。凭猜想,楼面能见到太阳估摸应到了中午。因而从这三个字的附会意境中,我感觉这边的雅士们雅致中藏着一份掩饰不住的流俗。临街的马赛克墙面有用各式纸张贴的广告,花花绿绿,大小不一。我漫无目的的走动浏览,这里透露的是完全陌生、五花八门的信息,没有一点感觉。唯一有感觉的就是渐渐饥饿的肚腹。

天色垂暮,潮湿的夜晚渐渐有一丝凉意,我信马由缰沿着马路随意徜徉。华灯初上,空气中飘散着刚刚烘烤出炉的面包气息和橱窗里滴着油汁烤鸡的浓香。

天色渐渐断黑,行人渐渐稀少。沿博爱南路走了一阵,转身绕东湖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三角池。一圈下来,对三角池周边有了大致印象。那交汇的几条路,由东西向的叫海秀路,由南北向的叫海府路,北边的叫博爱路。这三角池之所以有名,完全是沾着几条路和一个湖的便利,吸引着从全国各地蜂拥而来的闯海人。

夜深了,人群散尽。东升楼巨大的霓虹灯箱瞬间熄灭,喧嚣街市安静了下来。我回到骑楼底下,骑楼斜对面是海府路海南农垦第三招待所,其中的三层、四层就是《海南开发报》的社址。远远看去,那里正灯火通明。成力下午就是走进那栋楼里的。

我用脚掌扫扫地面,放下挎兜,撒开双腿,在白色的瓷板砖上依墙坐了下来。依着昏黄路灯,将功课做完。收拾好笔墨,一阵倦意袭来,便用报纸和地图盖住身子,和衣躺下。

半夜被嗡嗡叫唤的蚊子骚扰。睡梦中,用巴掌驱追那凄厉叫声,几回抡去,总慢了半拍,掌掌打的都是自己的胳膊和脸盆。子夜时分,模糊中感觉手掌粘乎乎的。就着朦胧灯光凑近到眼前一看,满掌是黑蚊暗红色的尸血。起初以为三五只,灭了就没了,不料想,嗡嗡声绵绵不绝。估计是地气潮湿,又靠近湖畔和餐馆的缘故吧,我掏出兜里的衣物覆盖裸露四肢,试图将体量蜷缩在大氅内,又用报纸掩牢耳鼻。可嗡嗡叫唤声竟一阵浓过一阵,似有些怒意。我索性坐起,也愤怒地瞪圆了眼睛。有蚊影或声响从眼前掠过时,伸手便打,四肢乱舞。一番搏杀后困意再次上来,觉眼皮沉重,随即躺下。闭上双眼后,仍不停地机械地用手臂在空中乱抡。或许是太过困顿,不久便昏睡过去,一切都不知道了。

一阵灼热的光芒射在脸上,我睁开眼睛,天亮了。晨光如注注琴弦从对面玻璃幕墙折射在身上。我才模糊意识到是晨曦驱逐了蚊子后,自己才有了一觉囫囵睡眠。我坐起,见朝阳将四周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早餐的小贩声已响彻街道。我觉得脸盘发烫,一摸,是肿包。抬起手臂,见手背手腕全是蚊子叮咬的红包,红肿中心的叮孔清晰可见,隐隐疼痒。仅大拇指背骨一处,眯眼数一数,密密麻麻就有20多处,有些肿包叮孔竟重叠交织。

不消说,昨晚与蚊子的搏杀自己以完败告终。心中顿时泛上一层酸楚。胡思乱想中痴坐了半日后,缓缓立起,寻一避静处的水龙头冲洗。抹把脸,将水揩在腰际时想,一会儿必须去找周传荣,无论如何。

上午约莫十点,我推开了开发报412房间的房门。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正倚在椅上打盹,蜷缩的身子如一尊息翅的老雕。我拍拍,果然是周传荣。

自我介绍后,周传荣欢欣地延我在刚才休息的椅上落座,自己坐到标准间的床褥上。床铺零乱,床一侧是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大的那只尺寸巨大到有些惊人的程度。

周传荣说碰巧了,若下午来就见不着了,要赶着去东郊椰林。他说话的语速极快,你须孜孜地听,才能跟上他的思路和语意。

周传荣高颧骨、宽额头,头发后梳,印堂发亮,目光如炬,体内似有一股瀑布般的力量,面部总挂着一丝不羁的嘲弄。他拍拍屁股下的床铺,说这就是他的住房、工作室,兼会客厅。听说我刚上岛,便介绍起当时报社和他个人的情况来。

他是半年前经开发报社长兼总编辑李挺奋【19】点将,从《江西日报》社通过省人才交流中心调来任摄影记者的。开发报去年筹办,属全国首张民办报纸,自负盈亏。目前千头万绪,一切都是刚刚开始。工作忙,压力大,最要命的是私人接待任务繁重。好在摄影是老本行,轻车熟路。谈到海南作为特区已撤区设省及即将迎来的全面开发情况,他的结论是:“留在海南,机会一定有的。”

当我提出有无可能在报社找份差事时,他为难起来:“目前很紧张,一个岗位100个人抢都不止。人事部的张风流又最操蛋,整天胳膊里挎着个靓妞,我他妈最看不惯了。摩罗知道我脾气,世上我最不喜欢的事儿就是求人。但是,你不妨自己亲自去试试。海南,一切都得靠自己。”

接下来我们是闲谈。从海南说到特区,从特区说到市场经济,从市场经济说到求职,从求职说到摩罗,从摩罗又说到文学:“文学的奥妙说到底就一句话:预习死亡。当你说东的时候,你目的是说西。完了。”周传荣快言快语。

当我试图敞开心扉,言语中透露偶觉“孤独”时,周传荣激动起来:“谁不孤独?我不孤独?摩罗不孤独?尼采不孤独?圣西门不孤独?佛洛依德不孤独?上帝都孤独着哪!莫看拥有亿万门徒。地球都孤独着呢,别看它群星环侍、绵延迢远!”他侧一下身子,将压在屁股底下的一本扒开的佛洛依德《梦的解析》挪开,接着说:“不信你且看人世间那点峥嵘山水,有人烟处还舒缓亲切些,可越到人迹罕至处,越发面目狰狞。为什么?因为那是上帝的嶙峋一角。千万年来兀然独处一处,无人注视,皆由孤独!人类生存在太空的语境里,每一个都是孤独,甚至冷清的。好不好?连太阳也莫不如此。否则solitude(孤独)的词根怎么会是sun(太阳)?孤独,这个神圣的词汇,并非凡夫俗子所能感受、所能拥有。要么庸俗,要么孤独,不孤独就算不得真正的热爱自由!”

顿了顿,他喘着粗气挺着倔强的脖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孤独,孤独就是自由。而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不干什么有能力不干什么。”

我马上附和:“康德,这是康德的名言!”

不料想他眼睛圆睁,脖子处青筋直暴,有些神经质地喝道:“哼,孤独,孤独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是在赞美?不,孤独是纵容、是奢靡,是懦弱的借口,是书斋里的呻吟。孤独是可耻的!”

眼前这位性情汉子唬得我一愣一愣的,甚至让我感觉到他有暗示在降低水准跟面前这个流浪汉交流的意思。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是场误会。那是一个遭受长期禁锢的知识分子孤独的灵魂在和商品市场初次遭遇时的自然反应。

晌午时留吃午饭,我也不推辞,遂去一楼食堂饱餐一顿。临别,他问我的去向,我说先转转。

“行,我就不管你了。要吃饭,到食堂报上我的名字就行,我与食堂已打过招呼。”说完,他那闪着光芒的眼神里突然显出一丝困倦。我知道,得告辞了。

传荣一走,果然一周多不见,据说去下边的垦场采风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先是本能抗拒这种没有热情度的,类似赏赐式、施舍性的餐食。无奈有两度实在饿得不支,才歪歪唧唧、偷偷摸进食堂用餐。报上姓名,果真畅行无阻。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做贼似地探头探脑,怕被人指认。吃完还没来得及抹嘴就抽身溜开,怕被抓现行。可转身来到街头,在街边往椰树底下敞眼一看,散失着虫蚁似的饥饿流浪汉。个个蓬发垢面,衣衫褴褛。有些还是面目清秀、气宇轩昂和我一样的读书郎,便立时升腾出一份骄傲与底气来。此时此刻反刍起周传荣每一句话来,于我几同天谕。

038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徒步寻找工作的过程,也是对海口熟悉的过程。这个城市就像一本陌生的书,在我面前正一页一页地被撩开。就像一件一件正撩去衣衫的情妇。

海口不大,其实就两条线。以东西湖三角池为轴心,一条往西,海秀大道,通往秀英。沿途一片冷清,只有农垦总局一带比较繁华,《海南开发报》就设在农垦总局的招待所。秀英地区除驻军和码头外,只有几千户原著居民。另一条往南,海府大道,通往府城。府城也叫琼山,当时分属琼山县。那里有一处鼎鼎有名的景点,叫五公祠,是贬谪之人闲性吟哦所在。仅有石钟山十分之一的大小,由此可以见出海南文化的落后蛮荒。龙舌坡一带还是一片农田,只有几处稀疏的农舍,掩映在高大的芭蕉叶林之中。龙昆南路没有开发出来,再往北端的滨海大道刚刚通车,也属于荒凉之地。

三角池的正北面是海口老城区,人口稠密,商埠繁华。大都是三五层高的白色骑楼,上层居住,下层经商。漂泊南洋的生意人、乱世中的军阀豪强、留学东洋衣锦还乡的文人、当地的翰林举子和地主富商等总爱在中山路、新华路一带买田置地。随私人住宅一同兴建起商行、饭馆、教堂、医院、银铺、戏院和游乐场,才留下这成片成片的白色骑楼。

骑楼外观雪白,一楼形成天然的过道供行人行走。临街墙面造型优美,浮雕立体感强。欧式花纹精巧,雕花多姿多彩。墙皮虽然有些剥落,华贵坚实部还在,隐约可见当年的繁华来。

得胜沙路上有一栋五层的南洋式商业楼,名字就叫五层楼。环廊迂回、雕栏玉砌的气象还在,风雨斑驳难掩昔日妖娆。据说1949年以前,这里是集舞厅、影业、咖啡馆于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场所。达官贵人、华侨商贾和本地时髦青年汇聚于此,是海口当时的标志性建筑。

骑楼以北,隔着一条江是刚刚开发的海甸岛,有几处新建的小区。人烟稀少,仅一条人民路贯穿其中,一直沿伸至海边。

海南岛原本隶属广东,属港澳南洋通衢之地,得风气之先,商业意识超前。被划定为特区之后,经济活力空前高涨。达官显要、明星大腕、商业巨贾、平头百姓、鸡鸣狗盗、三教九流、江洋大盗等在这里群龙混杂、交融汇合。除办事高效同国外接轨外,许多在内地办不了的事在这里就可以办到。譬如办个假牌、发个假证、贩个假货,即使杀了人,做个美容、换个身份,也能漂白成良民。

扫描一圈海口,真正的繁华还是在东西湖三角池一片。于是,我的一切活动也围绕着这片热地进行。

三角池之所以重要,除了是交通枢纽外,至关重要的是周边有几处重要机关。

在海秀路的东头路南,错落有致的纯白色低矮建筑群是海南仅有的几家三星级宾馆之一的海口宾馆,当时号称海口白宫。这里汇聚的是来自港澳的巨商大贾,他们大都穿戴休闲。一袭运动服棒球帽,身后跟随着妖艳时髦的少妇,气势凛然。门口精致的不锈钢牌上赫然写着“衣冠不整者 禁止入内”。每走到牌前,心里都一阵打鼓:自己属不属于那衣冠不整者之流?被太阳暴晒后进得门去,忽被一阵刺骨的空调冷气袭来,就像进入了冰窟。里面悠然响着的钢琴曲、小夜曲,如梦如幻。晃眼的金色房价招牌上赫然写着:单人间,120.00元;标准间,150.00元;双人套,300.00元;总统套,1500.00元。

先以为是标点打错了,我在揉了半天眼睛之后才确认这是真的。在当时五六十块钱一个月的内地工薪阶层看来,两个月薪水还抵不了一个晚上的铺盖钱。是需要好好消化和整理一下情绪的。

海口宾馆往西约100米,是同样赫赫有名的望海楼宾馆。这是座方正的高层建筑,据说十楼以上可以望海,故此得名。来这里下榻的是国内企业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们大都西装革履、油光可鉴。

望海楼往西约100米路北,是岛内仅有的四星级宾馆金融大厦。外型夸张,红彤彤的三根巨大圆柱拔地而起直通顶层。下榻于此的是来自大陆的高官显贵、衮衮诸公,他们大都衣着随意。有些着墨镜、杵拐杖,有些却像老家的邻居大伯。紧随身后的职业女性却一个赛似一个的雅致得体、气势逼人。据说她们不光是随从女秘,还是贴身保镖,有些还是大内高手。

金融大厦以南是长途车站,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下车疏散。在海口宾馆和望海楼之间的是五指山大厦,当时的《海南经济报》驻地;除三角池往南50米的农垦第三招待所是开发报驻地外,再往南约100米,是海南军区第二招待所,许多内地企业的驻琼办事处驻扎在此。三角池北侧是省电台、电视台;三角池往北500米是《海南日报》社;由海府路往南500米是省委省政府所在地;三角池的正东是东升楼。东升楼的下面是各式餐饮店,有早点,有茶楼。其中一家卖煎饺的摊点,出入者熙熙攘攘、人仰马翻。门外就是我第一晚的下榻之所。

整个海口市的风暴眼,其实是三角池正北面的东湖西湖。

东西两湖湖面不大,约莫20公顷。由一条人工步行路将湖面砌开,路面有桥,桥面宽阔。从已被摸得光溜的椰子树干,可以看出海口市民在这一带生息繁衍的年轮来。西湖水面开阔,三面环路,只有西侧是一片峨峨的屋舍。屋舍的主体是华侨宾馆。据说居住的也有不少富商巨贾,有些文人也杂居其间,更多的是前来淘金的暴发户。由于名声不好,同样是三星,房价却最低,只有海口宾馆和望海楼的六成。

东湖四围环路。东侧间有数珠柳树,柳枝垂落水面,景色喜人。西边路面与湖面之间由高大浓密的椰树分隔,几株史诗般的榕树如大自然一般久远,已经难以判断树龄。绿荫如盖,树下曲径通幽。

湖中一岛,岛上树木森森、湖水淼淼。与岛相连的木制桥廊,弯弯曲曲,名曰九曲桥。桥上一亭,名曰九曲亭。亭子为方形,四周是粗壮高大的原木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还有一支略小的亭柱,和屋顶一道漆成红棕色。木制围栏宽大平整,围栏外围是一圈水泥地面,地面宽阔。亭桥上面拥挤时足足可以容纳数千人。

湖中的人工小岛约三五亩大小,有行人踩踏出的小路环绕其间。密匝匝的老树底下,间或有一方条形石凳。许多大陆过来的烟火男女在其间勾肩搭背,见四下无人,将女子往腿胯一扽,裙子一掀盖住石凳,就做起爱来。这是那个时期莽撞走进林子的游人常能瞅见的标志性画面。从林子里出来的露水情人们,浑身带着缱绻气息,给九曲桥平添一份香艳。

东西湖的南侧是一座由掘湖时堆垒出的山丘,上面早已是乔木巍峨。据说山顶之上是烈士陵园,除琼崖纵队外就是渡海时牺牲的先烈和红色娘子军们的祠堂。间或有薄幸者付款不畅或嫖资不清,以致在桥面扭扯厮打,讨价还价,常引来围观。两厢拉扯中,愤怒女子每每手指山顶,质问薄幸之人能否对得起头顶上躺着的英烈遗骸。

以东西湖为中心的这些所在,四通八达、山环水绕、景致幽雅,是十万人才约会、休闲、聚餐、娱乐、工作,甚至斗殴的总枢纽所在。住在海口宾馆、望海楼、金融大厦的,住进周边小旅馆、小酒店、地下出租屋的,还有更多连地下室也住不起的露宿九曲桥的流浪汉,都要在这里汇聚。四围的街坊邻居也定时赶来,东长西短地在这里碰撞与交流。再加上逛街的、观景的、叫卖的、失恋的、卖春的、休闲的、发愣的、宵夜的、散心的、碰瓷的、泡妞的、约架的、打劫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有趣的是,人群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胡子。有一撮胡、一字胡、山羊胡、八字胡、卷尖儿胡、连鬓胡、络腮胡、唇心胡、秃瓢胡,还有如威廉二世那样搓捻成缕、尖尖地支楞着翘向两边的唇髭。更夸张的是像西藏人那样用彩绳扎成花哨辫子的胡子,模样透着凶悍。这些胡子本就招人眼目,加上他们在街头、在桥面骄傲霸气的行走,高视阔步、旁若无人。这番景象让我这个长着稀稀拉拉胡子的人格外亲切,恍惚看到了这座城市的生机和希望。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这些胡子们和自己一样没出息。爱动感情,也都是些动不动就流眼泪的主儿。

有些商业头脑发达的,见此地人群密集,就在园内的墙上、树上、地上、栅栏上、电线杆上,贴满各式广告,绵绵延延一直到公园门口。有招工歇业,有出租转让,有贩药贩毒,还有畜牲配种和买卖枪支。甚至神神叨叨散布说孙中山还活着,就在红树林码头一带活动的。正在招兵买马,准备再度起事云云。这样一来,这里就成为信息集散地和人文地理风俗时尚的风向标,成为上岛者必经之地,也成为各式人物粉墨登场的舞台。

我这个莽撞的不速之客,一步踏来,就踩在这风暴眼上。

039

首先是需要找到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落脚。

我能做什么呢?

自我审视,只有文字上有点特长,只能做个记者什么的。以我当时的经历和见识,想不到还能做记者之外的任何事情。于是,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都遭到拒绝。先是《海南开发报》,被拒绝;接着《海南开发报信息报》,被拒绝;接着《海南经济报》,被拒绝;接着《海南教育报》,被拒绝;接着《海南农垦机关报》,被拒绝;接着《海南日报》,被拒绝;接着电视台,被拒绝。接着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小刊,也一一被拒绝。

命运又给自己闭上了大门。

为什么处处碰壁呢,以30多年后的今天来看,答案就在我上边描述的概念里。没有群体参照、没有交叉学习、没有得到应有的培训与指导;没有包装、没有求职和职场概念。一身邋遢,蓄着长须,身上甚至还浸着汗酸臭,一副饥饿得眼睛发绿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还一张嘴就口出狂言、一付敢与君王论短长的架势,那模样鬼见了都怕。自以为读破万卷书,实际上就是一个浓得没有化开的书生,一个情趣还十分狭隘的书呆子。

此时此刻,我多想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啊。有一回,还真被一杂志主编相中,成功聘用,嘱我明天起开始上班。我血往上撞,迈出门槛一兴奋就坐到马路牙子上,第一时间想给老家报喜。可一犹豫又停顿了,因为就连自己都压根不确认算不算找到了工作。因为这是一份拉广告赞助的事,拉到广告后提成10%。虽然有100元的底薪,可是不管食宿、日常车马费自理,底薪也要到一个月后才能领取,相当于还是将你扔到了大街上。一个月后你有没有这份耐性,或者这位总编大人还在不在都得两说呢。

已经是上岛第五天了,饥饿是当前面临的头号难题。

除了在周传荣那里偷偷吃过两顿饭,再就是闻着扑鼻的清香闯进一家建筑工地,工棚厨房正出锅热腾腾的馒头。一位大嫂发现棚外垂立的书生直愣愣望着蒸笼,料是给饿的,便塞给我三个硕大馒头,支我走开。

还有一次是一位湖南籍作家拟在海南办一份杂志,我一早找上门。他正一边用早餐,一边伏案创作一幅《夜长长,烟也长长》的漫画小品。略略几笔,情趣盎然。问明来由,可惜项目尚未启动,尚不需招人。见一桌子的美食,我走不动了,在同行面前坦言了自己的窘境。当了解到我一直在饿肚子,作家显然十分惊讶。连忙将稀饭、榨菜、还有满桌子的油条花卷豆腐脑一股脑对到我面前,还跟我新掰了一双筷子。这是一顿双人早餐,被我一扫而空。作家一旁还一股脑地问:“够不够?够不够啊?不够我再去取。都是免费早餐,没关系的。”

作家名叫何立伟,当时就职于《海南经济报》社,任副刊编辑。我们后来建立了较长时间的友谊。后失联。

有一天我从耷拉在椰子树杆上的广告看到一则泛黄的信息,一个台商的橡胶园需要守场勤杂工。这个偏僻工种、这份隐蔽的广告于我充满诱惑。便自龙昆北路的罐头厂蹒跚步行到滨海大道的泰华酒店,不到三公里的路,足足耗去我5个小时。途中突然晕倒,一阵金星和晕眩袭来,眼前突然一片昏暗。恰巧不远处树下有一只椰子,敲碎,斜倚树杆吸干椰汁又用指甲掏空椰瓤,歇息半天后才将气喘匀。抬眼望去,城市所有高墙相互板起陌生的面孔,像座长满蓬蒿的监狱。

叫花子一样来到泰华,到酒店敲房被保洁喝退。来到大堂,将身子颓然倚靠在炮台吧的阑干。一打听,台湾老板早已离开。据操着浓重海南本地口音的保安讲,隐隐约约好象有过这么一档子事,可过去将近半年了呀。

后来,我满大街找椰子,再没有找到第二颗。

小时候家境虽不富裕,甚至许多年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每每自诩只有自己参加工作,领了工资,才真正将饥饿扫荡一空。记得在县中复读高二,每顿午饭与家兄各三两米,三口两口吃完,将碗沿也舔得干净。不想一回教务处主任派他陪客,他的那碗饭就落了下来。我不由分说三口两口吃了,两份米饭落肚,才体会到吃饱是什么感觉。但不管怎样,似目前这番景象真的没有遭遇过。记得一回在博爱路与东风路的菜场拾过菜棒子,扯巴扯巴吃了一点瓤心。但生食城里人的食物既无经验也无把握,既不能下咽,也不敢多咽。据说有些是在地窖里藏过或被药水浸泡过,不像从地里刚拔出来的。

“为了自由,我宁愿像条野狗,钻在桥洞里睡去……”我低头行走,念叨着十二月党人的诗句。可这一回真切知道空有励志不行,狗也能从粪堆里刨到一口食物啊。

一天上午,从农垦三所屋背后的弄堂穿过,忽然在干净的水泥地面发现大半个馒头,料是从楼上窗台掷出的。仰脸朝上张望,并无人踪。我迅速拾起,捏一捏,又反过来正过去查看一通,除有些发硬外并无异样,闻嗅一番亦无异味。看看四周无人,便悄悄揣入怀中。

天哪,一个自许甚高、睥睨天下的文学才俊,一个以匡扶公义为己任的读书人,怎么就堕落成乞丐了呢?我突然感觉有些晕厥。这份晕厥估计不光是饥饿,更多的还有一份精神折磨。我俯下身来挨一块石墩坐下。不远处是一个垃圾筒,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认真地翻找食物。我直直望去,目测自己和那位衣衫褴褛者之间的距离。此刻在我眼里,二者就是零距离。

或许是石墩有些阴凉,一提臀部放了一个蹩屁,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大便了。掐指一算,应该有一周吧。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全变成了能量。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没有读到一本教你如何在陌生环境里求食的普及读物呢?一味想摇旗冲锋,可怜连基本生存能力都没有。此刻一种异乎寻常的挫败感如涌潮一样将自己淹没,羞愧得抬不起头。

许久,我抬起头,见那位衣衫褴褛者还在认真翻找食物。

“兄弟、兄弟。”挥挥手招呼那位桶边的乞丐,他抬起混浊的眼光看着我。

“过来、过来。”我继续挥手。乞丐疑惑一会儿,蹒跚着转身,蹒跚地向我走近。四目一对视,发现眼前是一位比我年岁稍长的哥哥,五官出奇的端正,混浊的眼神透露出他漫长的丐龄。

“兄弟,坐会儿?”我拍拍身边的石墩示意坐下,他仍然没有做声。当我意识到交流存在障碍,便从衣兜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掰开,递给他一半。他只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喏,给你的。”继续伸手向他,一边手把馒头自己先啃了起来。证明自己是善意的,不必顾虑。

不料想他眼里溜过一道不屑的光芒,娴熟地从肩上褡兜取出一个又白又软的精米馒头,咬一口,幽幽嚼着。复将褡兜往肩上一扔,转身走开了。那离去的背影透着一份丐帮前辈对菜鸟级雏丐的轻蔑和霸气:哼,生瓜蛋子。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将自己比作乞丐原来是高看了自己。一羞愧,将剩下的半边馒头匆匆塞进嘴里,和着泪水咽了下去。

眼神怯怯地在街头上走,椰子树下散落着不少的叫花子。他们眼神淡定,身份诚恳,破衣烂衫却毫无倦意。要么抱着个麦克风,脚前一个装硬币的空罐子;要么会拉个小提琴;要么会画个画儿;要么扮个小丑把桔子扔得穿花似的;最不济的也能认同身份,趴在地上磕长头,面前一只饭钵,死心塌地的一付乞丐模样。我忽然感觉自己一身邋遢、两眼焦灼、三心不定、四肢僵硬,满脸菜色,浑身不法分子的气息来。连做乞丐也倔犟死硬,简直是不可救药。

又过了几天,实在饥饿难忍,忽然想到书籍中基督教堂最有爱心,也最喜施舍。而宗教作为终极归宿,他的那份关怀是否能解决我的饥饿呢?心思一热,一大早便去了位于盐灶路的天主教堂。

教堂不大,门口除种植几株有些粗大的树木外,几乎没有剩余的空间。墙顶上菱形的花玻璃光彩夺目,呜呜呀呀的管风琴声从教堂窗户飘出。

这天恰巧是礼拜天,进得屋去,分立两旁的七八条木椅上几十个弟兄姊妹正双拳护胸在做弥撒。高个子牧师约莫70岁上下年纪,着一袭褐色长袍,蓄着一部基督一样的胡子,正朗朗布道,满口的哈里路亚。饿得昏昏沉沉眼前冒黑星子的我,虽几次想中途离去,还是耐住性子听完牧师的演说,耳边早已是一片轰鸣之声。

布道结束总该我提出问题吧。可牧师正忙着和众姊妹告辞,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又是礼送。侯众人散去,我跨步上前朗声问道:“牧师,请您务必告诉我饥饿如何解决?”

“好说、好说。”满脸皱纹却眼睛发亮的牧师未及我说完,颤巍巍回到精舍拿出一本厚厚的《圣经》,未及我开言,他滔滔不绝讲起圣子一块麦饼解决千名饥饿圣徒温饱的故事。看他满含真情,我低声说:“我饿了,我的饥饿怎么解决?”

“对对,我就在跟你说饥饿呢。弟兄莫要急。”

我真想大吼一声。可是看到他70多岁颤颤巍巍的样子,我还是不忍心打断。

“你心若向饥饿的人发怜悯,必使困苦的人得满足。叫饥饿的得饱美食,叫富足的空手而去。你们饥饿的人有福了。因为你们将要饱足,因为你们将要喜笑。” 牧师睁开微闭的双目,最后拍拍书面,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中。一脸虔诚地叮嘱我一定要细细品读,“饥饿,甚至极致的饥饿,这里面全说了。全能的主定能解决您的饥饿,包括终极饥饿。”叮嘱从中细细寻找答案,从而去追随我主的光辉与荣耀。

我心想,它能充饥么?您还是没解决我的问题呀。此后30多年我再没有进出教堂,大约与此相关。

离开植有粗大树木的庭院,踉跄行走在狭窄的屋檐下。耳鸣眼花中,我忽然想起父亲关于小时候饿昏了和仙宝姑姑一起到莲花塘挖观音土吃的故事来。“观音土,是什么滋味?”又忽然想起父亲的一位在庐山大礼堂做特级厨师的退休老庚去年夏天纳凉时,与我们讲述的一则他自己亲历的服务朱老总的故事来:

五九年的庐山会议时,我还是一位普通的大厨。会务组一天问朱老总想吃点啥子?一向作风简朴的朱老总沉思了一下说:“你们也不要搞得太复杂,我只想吃点老家沙地里的红苕。”会务组负责人闻言立即上报中办,中办立即电令四川省委安排此事。于是南充地委书记风尘仆仆赶到仪陇,会同仪陇县委一班领导亲赴琳琅山下琳琅桥畔,由县武装部安排一个营的民兵警戒。领导亲自动手挖掘,挑选了一大筐红苕,然后专车送往成都太平寺机场,成都军区司令员贺炳炎中将亲自送上飞机,直飞南昌机场,再由当地省军区武装押运送至庐山会场。厨师长连夜亲自挑选并用川北笼屉蒸熟三个,由我端到朱老总的餐桌上。老总饶有兴致地吃了半个,开心地说:“还是老家的红苕实惠。别看它不值个啥子钱,半个就能胀饱啊。”

忽然,从一户人家二楼传来急促的钢琴演奏声。

听得出,钢琴有些走音。接着是高亢的女声唱腔,是京剧《红灯记》李铁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是英勇的共产党,我跟你前进决不彷徨。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财狼,绝不下战场……”

声音铿锵激越。我像只被惊吓、被驱逐的饥饿豺狼,夹着尾巴灰溜溜逃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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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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