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贵毅:灯光——贝多芬164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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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十几年前的文字了,今天翻出来请各位点评。原载《人民文学》1992年弟1期)

怀着多么忧伤的思恋睡去,醒来依然是在凄迷的梦中。“不朽的爱人”在哪里呢?被泪水打湿的黄昏,那么喧嚣那么宁静那么充盈那么空泛,可就是听不见一个舒心的笑容,看不到一个幸福的回忆,记不起一个动人的和弦;甚至,也没有一片响亮的紫罗兰色的遥远的呼唤与凝视的温柔……

歌者累了。琴键敲出一片真情。融着心中的泪渗着心中的血和满腔的忧伤,在无边无际的暮色中天使般地飘荡、飘荡成一苗孤独的昏黄的烛光,镶嵌在落雾的窗棂中忧伤地叹息、叹息……叹息中,盛满了虔诚的祈祷和祈祷中神奇的向往还有那向往中宽广的激越和柔情……

其实太阳是欢乐的。其实月亮是欢乐的。其实星星是欢乐的。其实世界是欢乐的。就像欢乐的你用了那苦涩的泪滴去铸造《欢乐颂》万般热情的旋律,去演奏千百万人的欢乐与疾苦,骄傲和伤恸,愤怒跟温柔——从深沉的乐思中抬起头来,眼角,也就是几许欢畅而矜持的冷泪,那么混浊又那么晶莹,那么舒畅又那么凝滞,使烛光也变得朦胧而神圣,如同照耀着圣玛利亚那般骄傲而又光荣——呵,英雄怎么也会落泪?但你喜欢那样。

但你喜欢那样。因为月光中的烛光,是那么坚定地显示出博大而顽强的生命的力,而烛光中的泪光,又是那么凝重那么辉煌那么雄奇那么悲壮!再也没有比这苦难深重的人生中最可宝贵的忧伤的泪珠在暮色中撞击出的希望之声更伟大更纯洁更美丽更高尚的交响音乐了——为此,你可以问心无愧地饱尝痛苦中的甜蜜和忧伤中的欢乐的滋味,把生命奇迹般地充盈得如此刚强如此挺拔如此雄壮如此高贵,犹如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潮湿冷峻而又温柔平静的磐石般的伟岸——而伟岸上,无疑地总有指引水手们和呼唤遇难者的仁慈的灯塔。

灯塔是辉煌灿烂英勇无畏坚忍不拔默默无语的。但他展示给大海的却是燃烧的痴情和剑与火的温柔。灯塔是不会哭泣的。虽然他也叹息他也愤怒他也忧伤他也流泪。但那是灯塔的叹息是灯塔的愤怒是灯塔的忧伤是灯塔的流泪——犹如你的叹息你的愤怒你的忧伤你的流泪,使维也纳成百上千的伯爵夫人们和德意志成千上万的公爵侯爵们的骄奢荒淫变得如同波恩最大的下水道中的浊流污泥那般的可悲可恶可耻可怜而且可笑得无以复加。

你不是天才。你只是天才地描绘了伟人们的博大心灵——以至于,如果拿破仑.波拿巴有幸与你蒙面,他也会为你那原本打算题献给他的悲壮奏鸣(《第三英雄交响曲》)而深感羞愧。

你不是英雄。你只是英雄地完成了你的生命的歌唱——“向可怜的人类吹嘘勇气”——把人类中一切的英雄们的心灵之声荟集成了亘古永存的伟大的冲刺和呐喊。

你不是伟人。你只是纯洁的爱与坚强的隐忍的执行者和痴情的捍卫者。所以,你的痛苦,才使人间一切的痛苦都黯然失色,张口结舌;而你的高尚,才使一切人间的高尚都蒙上了一层世俗的光晕。

你不是情圣。你只是一个永远失恋的孤独的纯真少年。你的身影在深情而又辽阔的月光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那么弱不禁风那么凄苦迷离;你的脸庞在昏黄暗淡而又闪烁飘摇的烛光下,显得那么没有光彩没有风姿没有英俊没有幽默没有自信也没有潇洒……但你的深情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但你的失恋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但你的思恋是人间最高贵和最骄傲的——就像太阳对苍穹的思恋,月亮对大地的思恋,烛光对夜色的思恋,航船对灯塔的思恋。

你也许并不知道,也绝不会奢望你身后的伟大人类,在艰苦卓绝地洞穿了两个世纪的漫漫长夜以后,竟还有那么多的人在默默地演奏你的心声,在深情地凝视你的雕像,在虔诚地接受你的祝福,在庄严肃穆地纪念你的生日和祭日,在忧伤而悲凉地遥想:1827年的今天——3月26日——维也纳是怎样的风,怎样的雪,怎样的重重阴霾?而在那寒冷的风中雪中迷雾中阴霾中和永远也不可能再度反复的最后的呼吸中,你这莱茵河最伟大的儿子,在咀嚼着一些什么样的永远的痛苦与欢乐?在述说着一些什么样的不朽的怀恋和祈祷?而最后那只为你阖上双眼的陌生的手的主人,又是怎样一个唯一有幸代表全人类而与你永远诀别的人……?

你是孤独的吗?

——当然。

你是不孤独的吗?

——当然。

你是痛苦的吗?

——当然。

你是不痛苦的吗?

——当然。

你死了吗?

——当然。

你没有死吗?

——当然。

但无论如何,你指给我们你透过重重阴霾而真正看到了的人类未来的灯光……

在那个灰暗的寒冷的孤独的流泪的你的昏黄之后,在那一苗柔软无助的月光中的烛光背后,我们真正地看到了那由颠倒了的大熊星座所牵引出来的火红的朝阳,在你面前残烛的熄灭中冉冉升起,伴着从未有过的辉煌的宇宙的交响,照亮了大地,点燃了大地,温暖了大地,美丽了大地……

而今天,英勇无畏的“旅行者二号”太空飞船,搭载着你的也是全人类的共同的希望,正飞向比阿波罗更辉煌的无垠的宇宙中心,去寻找比上帝更伟大的神圣理想。而她的进军号所吹响的,正是由你的《第三英雄交响曲》、《第五命运交响曲》和《第九合唱交响曲》融汇而成的你的第十交响曲的庄严而神圣的旋律——茫茫太空中,人类永远永远追寻的希望与祈祷的灯光!

放心吧,路德维希.凡.贝多芬!放心吧,我们时代的光荣的真诚而伟大的朋友!

——被不朽灯光所激励和召唤人类,必将永远拥有你用真诚的生命和伟大的爱情而啼血欧歌的崇高的光明与欢乐!而这,正是你整个苦难的一生所热烈向往和执着追求的,不是吗?

1990.2.11 在月光书屋 初稿

1991.3.13 在月光书屋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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