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里:强国与危机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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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国家,危机意识也最深重。

日本危机意识也很深重,但与美国不同。日本是岛国,国土四面环水,面积狭窄,又多发地震,比起美国,人口数量与国土面积之比,差之千里。此外,日本自然资源极其匮乏,即使农业资源,比起美国,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日本人的危机意识,与其立国所处的自然条件关系甚大。以色列国危机意识也很深重,但与美国不同。以色列,除了丰厚的历史、人文资源,自然资源几乎一无所有,甚至缺少生存必需品,水。更不用说复国后的以色列,“强敌”环伺,民众睡安稳觉的条件都没有。以色列国的危机意识,真可说其来有自,人们理解起来并不难。

可比起日本,以色列,美国在所有引起两国危机意识的内外部条件,都不知好上多少倍。美国国土面积、自然资源等,均列世界前三;人口不多不少,三亿;它是巨大大陆最大的一块,又远离传统的冲突中心,国家安全度远高于同等体量的印度和中国,甚至俄罗斯;论财富、军事力量等人为硬条件,均世界排名第一;论文化软实力,美国也不弱于任何大小国家。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综合国力世界第一的国家,危机意识不仅比所有大国深重得多,甚至日本和以色列这样的国家,也无法比拟。何以至此?

有机会看美国电视新闻节目的读者,印象最深的,恐怕是难得看到一条“正面”消息。许多媒体像是跟好人好事过不去,专事报道负面新闻。就是地方媒体,应该以社区和谐为要务了吧,可主要新闻,不是某人惹上官司,就是谁家丢了小孩,要不就连环凶杀案,等等,总之没好。没机会看美国电视节目的读者,或许能看到比如HBO这样的普通电视台,里面播放的电影,多数跟坏人坏事有关。讲昨天、今天故事的,多数如此,讲未来故事的,——大量讲未来故事的,不是危机四伏,就是遍地坏人,——结局另当别论,千篇一律,好人打败坏人,正义战胜邪恶。再看美国人写的严肃书籍,只要讲历史、时政,负面描写的多,正面的少。亨廷顿、布热津斯基、卡特的书,读者都很熟悉了。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愤怒的葡萄》、《大进军》,也都是负面居多吧。像写《历史的终结及其最后的人》这样的学者,比较少,但福山后来的作品,也还是回到正统悲观论调上来。上述各类作品充满危机意识,使用包括警觉,提醒,呼吁,告诫,预言,沉默甚至诅咒等等方法,无所不用其极。像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大家要将好日子当坏日子过,要有忧患意识。

危机意识的强弱,是检验一个国家包括国民成熟与否的试金石。危机中不仅诞生强国富国,也是强国富国得以持续其位势的法宝。温柔富贵乡,是强国富国的地狱,成吉思汗的元帝国,败在中原硕大无比的床上;小有成就便沾沾自喜,是一切实现民富国强努力的黑暗陷阱,历史上许多帝国崩溃的轰鸣声,声犹在耳。

从立国那天起,美国统治精英们便如履薄冰,平头百姓生活过得也是战战兢兢。华盛顿总统八年任职下来,奠定了年轻国家成长为世界一流大国的基础,可告别演说,仍语重心长地提醒继任者和国民,美国困难重重,要处处小心。二百多年后,布什总统向退伍军人发表演说时,历数的不是二战来美国种种“值得荣耀的胜利”,而是面临数不清的危险和考验。美国精英集团懂得全体国民的危机意识与国家强盛的关系,他们知道好日子的奥妙,政治的真谛。说穿了,外人所能看到的美国外在之种种,都不过源于民众和政府的危机意识。不理解这一点,便很难说看透了美国。

历史上的俄国,彼得大帝危机意识最强,他将俄国带出中世纪,短时间国力超过大多数列强。彼得短寿,好景不长。此后三百年,历代君主从无彼得大帝的危机意识,俄罗斯偶尔强盛,也是外强中干,始终不具持续强盛的能力。近代中国,尽管国家屡遭分裂、瓜分危险,但几代君主,谁真着过急?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中共崛起,与党上下充满危机感密不可分;改革开放打开局面,首先应归于全民危机意识的空前提高。整个中国,今天发展水平,离现代化目标还有很大距离,全体国民怎可不时时保持紧迫感、危机意识,而显得稍有成就便沾沾自喜起来,大谈“北京共识”、“和平崛起”?中国一百余年来“底子薄、基础差”局面还没彻底改观,国民言谈举止中便有一股子气吞山河、“老子也可做天下第一”的劲头,从何所起哪。

不要讳言,在国民危机意识方面,日本、以色列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美国人更是中国人的好老师,——好日子是从危机感中过出来的。

《中国新闻周刊》2007年46期,2007年12月17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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