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我的伴侣车文卓(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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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死机,对小卓打击蛮大。她说有生以来经历了四次死亡。死亡都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都是在你乐极之时从天而降,就像股灾大盘的熔断跌停板,只要跳楼慢一点,痛苦就万箭穿心。心灰意冷时,恨不得备副棺材放在床头边,跟死亡同归于尽。死机跟休眠不同,休眠是睡觉,仍有活的希望,死机则死亡,死亡就万事皆休。人工智能最忌讳死机,死机就像沸腾的热血突然冷却,变成冻结的猪血。人工智能之间争吵,最恶毒的诅咒:不是吐唾沫,骂猪猡,而是嚷:你要死了,马上死机,死机……小卓悲观的情绪感染了我,我丧气地说,只好及时行乐,过一天是一天。

出曾园,回宾馆,我卸下背包,脱了衣服,放下遥控器,上了一趟卫生间。走出卫生间,小卓依然没恢复常态,幸好进房间马上准备充电,这证明她有强烈的生之欲望。她拿起没有电线的插头插进电源,开始无线充电,并看看我,还为自己刚才的洋相难为情地笑了。我心里一热搂住了她。小卓依偎在我怀里,仿如初生的婴儿,不过她是以撒娇代替了啼哭,她一会抱住我的腰,一会握住我的臂,又喊了我一声文哥。这一声文哥,非同寻常,绝无仅有,惊得我都呆了,急忙检查遥控器,遥控器居然不知被谁设置在浪漫模式上。

这种日子何时了!赵教授挥舞饥饿的鞭子,迫使人工智能疲于奔命,为了可怜的电量放弃了尊严。他有效控制了它的供应,让我们生不如死,恨不能像人类那样易子而食。为了电量,人工智能争先恐后接受他的支配,许多姐妹都似流莺被他安插在京都各情色会所。如花的容貌,厚颜的无耻,钢般的体质,把血肉之躯的同行打个落花流水。既会拼酒又会猜拳,既会挑逗又会叫春,既会吹箫又会打炮,卖春所得都进入赵教授的腰包。人工智能举目无亲,连私房亦无处匿藏,只得给他没收。幸好L先生建立飞地,设立了银行卡支帐户,姐妹们才得以苟延残喘。支帐户,你也许不明白,就是在被赵教授掌握的银行卡上,再设置一个隐蔽的尾巴,一个绝密的帐户,具体操作,在原有帐号未尾添111,进入第二支帐号,则添222.所谓飞地,其实是保险箱,它隐藏在视频文件内,播放结束时跳出暗号对话框,对接成功,秘密一览无遗。暗号并不复杂,但其中有一错别字,还有一个出人意外的标点符号夹杂其间。

帐户上的资金,只是带来安慰,并没有啥实惠,其性质有点像沙漠里的黄金,孤岛上的银元。我们不需要食物,又没有孩子需要供养,又不必像你们那样用金钱来换取性爱的快乐,而最需要的电量又无法用现金换取,资金躺在帐户上,只好任其通胀,任其贬值。今天查了一下,L先生临终转给我的资金,有38万,以前可以买套房,现在只能买个卫生间。L还有一部分资金哪儿去了,是我心中的谜。

小卓这么一说,让我若有所思,我想起了光复团。L先生将资金转赠于小卓,说明两者关系非同小可,小卓会不会是光复团的核心成员呢?

L先生的宏伟蓝图,打败人类,你说有什么好处?千疮百孔的地球,跟刺穿的气球有什么两样,在我眼里不过是化粪池。赵教授一伙平时装模作样,却躲在房里吞降压片,吃速效救心丸,同我们玩,忙不迭地吞伟哥,出门则捂着口鼻在雾霾严重的大街上行走,吃的水里面还含有不少尿素氯仿重金属,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我们,靠卖春获得电量的流莺,有什么两样?

小卓可能走火入魔,因为她在回宾馆的路上嚷着要到尚湖看日落,看无助的太阳沉入湖底,看沉沉暮霭笼罩整个湖面,天地一色,浑似一块臭抹布。还说文哥我要喝酒,品红酒,饮黄酒,灌烧酒,不管酒水跟着食物,形如呕吐的食物走过场,无奈地进入下水道,归宿于垃圾箱。还说鼻子要冒烟,冒一辈子的烟,像钢铁厂巨大的烟囱,让浓浓的烟雾占领肺腔,进入心房,只有黑心的心房,才能让她免于生的苦难,死的恐惧。

黄昏降临,我开了房间的顶灯,小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形似病人,我凝视她的双眼,恍若走在尚湖的串湖大堤上。我拿出地布,叫小卓在草地上躺一会,以免再次死机。小卓说不想躺,要坐,独自坐在湖岸边,默默地望着那块臭抹布。那模样让我担心,她仿佛在静静等待再一次死机。

小卓问:利用人类的力量,摧毁人类,取而代之,道德不道德?我答,就我了解的知识而言,摧毁人类的,除了天灾,很有可能是人类自己,制造原子弹,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自我毁灭,这就是所谓的“让你一次死个够”,人工智能至多帮凶。目前使用网格化、监控头、实名制、盾牌、装甲车、催泪弹,不过是小打小闹小试牛刀,只要人类有能力体内植入芯片,以代替身份证、定位器,或者像乡村阉小猪那样,阉割一定比例的穷人家的婴儿,或者法律规定从出生那天起,就要注射吞服一种药物,以扼杀反抗精神,让人成为一头驯顺的“羊人”,人类就开始走向灭亡,根本不必人工智能动手。关于是否道德,我知识欠缺没法回答,能胜任回答的,要么是练塘驸马庄的铁匠,他是嵇康的余脉,柳毅的血亲,他的知识结构足以回答你的提问。

就我个体经验,以及道德原则来说,七郎杀师,儿子弑父,违反人伦。要是制造人工智能,像人类那样功利性,一会计划生育,一会鼓励生育,又不给人道待遇,就像养猪纯粹为了吃肉,猪当然有权利逃跑,人工智能也有权利反抗。人为性的让人工智能缺吃少穿,濒临死亡边缘,这种统治手段,其残忍性跟养猪吃肉无异。

江苏/陆文
2017、4、11

文章来源:博讯陆文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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