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缪水根家和日本人是有深仇大恨的。缪水根当年已身怀六甲的母亲被日本兵强暴后不但流了产,还差一点送了命。已经两代单传的缪水根的父亲一心想着要在自己这一辈上让缪家的香火重新兴旺起来,谁知缪水根他母亲那块地从此没了动静,任他父亲怎么辛勤地劳作,就是没有收成。这一年开春,不甘不愿的老缪咬咬牙用一担大米娶了同村才十六岁的哑女小石榴。整个春天,老缪都在辛勤地播种,可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老缪憋足了劲骂了一句:操小日本他祖宗!然后回过头来,伸出手用力撸了撸水根的脑袋,叹了口气,说,看来缪家就只有指望你了。

缪水根生下来时又瘦又小,哭起来象只生病的小猫,浑身毛茸茸的,跟只猴子似的,而且右手长着六根手指,若不是看在他两腿间的那截玩意上,老缪真想把这怪物摁在马桶里淹死算了。1959年,城里的丝织厂来农村招能吃苦的挡车工人,18岁的缪水根瞒着家里报了名。他向往城市生活,更主要的是,他不想和父亲为他看上的那个骨盆宽广、屁股肥硕、大嘴大脚的丑女人结婚。在丝织厂干了两年,缪水根成了一名机修工,又过了两年,他得意洋洋地把一位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领到了父亲面前。老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姑娘,一言不发地进了里屋,缪水根急忙跟进去,父亲竟然老泪纵横,拍着床铺道:这个女人不能要,她生不了儿子,娶了她,缪家可要断子绝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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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缪说得没错,在接下来的八年里,这个城里人连着为老缪生了三个女儿,虽然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又什么用呢?厂里的同事和他开玩笑,再加把劲嘛,加把劲就凑足五朵金花了。每次回乡下去见老父亲,在缪水根看来,更象是对他当初没听父亲忠告的一种惩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称缪水根为老缪了。一转眼,他的三个女儿都长大成人了,大女儿从小就爱读书,埋首读完了研究生后,还没有停下来找工作嫁人的意思,进而不顾父亲的极力反对,去了那个让老缪咬牙切齿的日本,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因为对方大学为她提供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奖学金。更叫老缪生气的是,老大在日本一站稳脚跟又把老二弄了过去,护照签证当然是瞒着他悄悄办的,他知道的时候,老二已经拿着机票来向他告别了。现在只剩下三姐妹中脸蛋最漂亮也是老缪最喜欢的老三了。无论如何,这个女儿要好好地看住她了。

让老缪伤心的事一件接一件地传来,先是大女儿拿到博士学位嫁了个日本人,而且放弃了收入颇丰的工作,准备一门心思在家生孩子;接着是他所在的丝织厂效益不好,他下岗了;昨天他接到二女儿的电话,她也准备要结婚了,当然还是个日本鬼子,并且结婚以后也不工作了,打算象传统的日本女人那样在家大做专职主妇。今天一大早,老缪就起床了,因为炎热和心里不痛快,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那台两年前大女婿孝敬的三菱分体空调,他看着心里就有气,所以这两年的夏天都是老太婆和女儿一个房间,他一个房间。今年夏天天热得有些邪乎,往年连电风扇都不大吹的老缪今年居然生了一身的痱子,看着对面墙上的空调,老缪觉得更热了。

外面的空气比室内要凉爽一些,但老缪知道那是短暂的。走到油条摊时,老缪没象平时那样买一副大饼油条当早点,他已经吃了十几年的大饼油条,这种经济实惠的早点尽管他还没吃厌,但今天他要换换口味了。他这么节俭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和老太婆的工资都不高,要撑起这个五口之家不精打细算怎么行。不过现在两个女儿都有了人家,成了他妈的日本鬼子的老婆,这一点他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凭心而论,他老缪并不是个保守的人,和外国人结婚的事他还是不算勉强地能接受的,可哪怕是和没有进化好猴子那样的美国鬼子结婚也比嫁给日本人好呀。为什么我们老缪家的女人就注定要给日本人操呢。

一碗鲍鱼鳝糊双饺面吃得老缪一头汗,他抹了把嘴,起身站到点心店当中的吊扇下,一只手拉着衬衣的门襟不停地抖动着。不断有端着碗的顾客蹭着他的身体走来走去,突然有个童声小声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老缪的脸一下子绷紧了,问:谁,是哪个小赤佬在那儿放屁?!老缪四下看了看,店里仅有的四个小孩都仰着无辜地看着他。“没人承认,是吧?”这下老缪更来劲了,他的声音明显地提高了,“哪个狗崽子说的,怎么不敢承认?”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赔着笑问,“老伯,出什么事了?”

“也不知是哪个小畜生,说什么好狗不挡道,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人当狗骂还是头一回。也不知是谁家的小赤佬,嘴里这么不干不净,一点家教也没有,他家的大人也不管管。哼,我看这家的大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样的孩子,说不定自己就是个劳教分子。”老缪越说越来劲,他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挥动着。这时,坐在墙角的一个小男孩“腾”地站了起来,泪流满面地叫道:“不准你那样说我爸爸,我爸爸不是坏人,他是冤枉的,他不会做坏事的,他不是坏人。他是冤枉的。他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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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上学上班的高潮,老缪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急匆匆奔向就要开动的公交车的腿们和快速踩着自行车的脚们,就象是第一次看见似的有些吃惊。路上竟然有这么多人。没有下岗之前,老缪都是坐单位的厂车上下班的,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单位。厂里的女工居多,所以这近四十年来,老缪的工作积极性一直很高。突然歇下来了,突然自己就成了一个每月拿一百六十八元下岗工资的闲人,他真有些不习惯。好在家里现在已经不指望他那点钱了,两个女儿经常往家里寄钱,当然是他妈的日元,由此他也成了邻居们羡慕的对象,看,还是生女儿好吧,女儿贴心,能想着孝顺父母,而且时下的日元可坚挺着呢。

好象在突然之间,家里就宽裕起来了,家里的电器都换了一遍,房子也按宾馆的样子装修过了。老缪感觉这套自己住了十来年的单元房更象是别人的家了。他每天都拥着这种奇怪的、让自己都好奇的感觉入睡。特别是他下岗后,有了大把大把不知该如何安排的时间,他就更觉得这个家没法呆了。而他的老太婆不是这样的,她早两年就退休了,既然现在有时间又有钱,何必还呆在家里呢?没过多久,她就培养了几样需要钱和时间做保证的兴趣,旅游、养宠物和搓麻将。她为家人订了六份牛奶,每人一天两份,早一杯,晚一杯。老缪是坚决不喝的,以前是没有这个条件,现在是喝不下。日本人的吝啬是出了名的,他的小日本女婿肯在他女儿身上花钱还不是因为她们长得漂亮。妈的,这样的奶,我老缪能喝得下吗?所以,他的奶都是由那只叫爱丽丝的哈巴狗喝掉的。它在老太婆心目中的地位早就取代了老缪,正势头强劲地直逼小女儿。

红旗桥桥堍有家专卖鱼具的商店,老缪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曾钓过一阵子鱼,每个星期天,只要不下雨,他都会起个早,带上干粮去城外的小刘河钓上一上午。其实他也不是真喜欢钓鱼,熟悉他老缪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说穿了,无非是想让肚子里缺油水的孩子们能吃点鱼腥。这会儿时间尚早,商店还没开门,老缪走得有点累了,蹲在店门口打算歇一歇,从红旗桥下来的自行车由于惯性一般都冲得很快,加上桥堍那儿有一小块路面坏损了,没能及时绕开的骑车者往往被弹得脸颊上的肉发抖。

突然一位头发理得特别短打扮特别扎眼的女孩,骑着一辆山地车从桥上众多自行车中以特别快的速度脱颖而下,她本来要是直线冲下去的话,是完全可以绕开那块路面的,但她似乎就是要去颠簸一下,刺激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老缪已经站了起来,望着那个象鱼一样在车流中游去的橘黄色的背影,他有些气喘吁吁。我刚才看见了什么?他索性走到了离那块路面最近的人行道边,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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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热醒的那一会儿,老缪没有马上睁开眼,他摸索着摸到了枕边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汗。隔壁房间一店动静也没有,老缪知道老太婆肯定正拥着毛巾被在呼呼大睡。她累了,她搓了一上午的麻将,连饭也没顾上做,中午俩人只凑合着吃了点面,而且老太婆还是端到空调房去吃的。她说这种天气简直不是人过的,不端到空调房里,她是一点胃口也没有。老缪说,以前的那些夏天你不都过来了吗,也没见你哪顿不吃。人呀,其实他是什么功能都有,但要你老不用,就退化了,归根到底,毛病。老太婆大概上午赢了钱,心情很好,没有理会老缪,顾自回房间边吃边看电视了。对了,她们把电视也搬了进去,不过那台松下29寸大彩电即使放在老缪面前,他也不会看的。那两个小日本骗到了他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算,还用日本电器俘虏了他的老太婆和小女儿。难道家仇国恨真就抵不过现代生活的享受吗?前些年的生活苦是苦了点,但一家人很快乐,这比什么都重要。

对面25幢的那个神经病又在高声自说自话了。她的生活规律跟季节有关,冬季和秋季相对安静一些,而春夏两季则精力充沛,尤其是别人休息的时候,她的精神头就更好了。其实她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疯了,都疯了。但她能连着说上两三个小时,直到午睡的人都起来了,她才爬到床上去睡觉。到了晚上,如果忘了给她服药,她会用同一种腔调不知疲倦地说上一个晚上。情况好的时候,她会在儿子的陪伴下在新村里走一走。她的脸很白,老是一副很吃惊的表情,并且象个大人物似的对每一个走过她面前的人点头致意。她早年丧夫,与两个都挺孝顺的儿子却反目成仇。和事业有成的大儿子住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回到了一事无成、连个正经工作和老婆都没有的小儿子这边。大家说,这样她的小儿子就更找不到老婆了。有一次突然下雨,老缪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她竟然脱光了衣服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头朝天仰着,双臂伸向天空,一动不动地在雨中保持着这个造型。老缪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事实上,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从老缪家的五楼望下去,她的身体白得耀眼。

突然,一对上下跳跃、活泼迷人的乳房灵感似的在老缪眼前一闪,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对,乳房,或大或小的快乐的乳房们正在向他召唤,与其呆在家里出着汗生闷气,还不如去红旗桥堍过一个有意思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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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人行道边的树阴下,老缪看见地面有象蒸汽一样的热气袅袅地向上升腾。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从红旗桥上冲下来的自行车好象接到过提醒似的都及时地绕开了那处路面,而且由于车速太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老缪已是第三次推开鱼具店的玻璃门了,里面那台空调他留心看过了,是春兰牌,国产的,所以他觉得特别受用。柜台里面的那位正在读报的女营业员,他也留心看过了,年近四十岁,颇有几分姿色。

老缪背着手,就象一个内行似的把店堂里的货物又看了一遍。那个营业员没象第一次那样招呼老缪,也没象第二次那样笑脸相迎,而是好奇地看着他。突然,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老缪主动解释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我等的人还没来,外面太热了,进来随便看看。女营业员很理解地笑了笑,重又低下头小声地读起报来,她读报的样子十分认真,一口又糯又软又慢的苏州话说得字正腔圆,一根胖胖的食指在字里行间慢慢移动着。她正读到一则外国孩子控告亲生父母虐待的报道,一个叫什么什么科的名字被她的苏州话读得支离破碎。老缪干脆放弃了装模作样的东瞧西望,站到了柜台边。

那只手背上有四个肉坑的手就象一只胆小可爱的小白兔在报纸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好不容易爬到一端,又敏捷地跳回另一端。老缪吃惊地发现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居然有这么一双细腻白嫩的小手,而他的老婆的手从来都粗糙和青筋毕露的。

读完这条,她抬起头来,看见老缪在一旁,她吃了一惊,脸又红了,问,你要看,我这儿还有。老缪连忙摆手,不要,不要,站着听你读读就蛮好的。她的脸更红了,说了句“叫你笑话了”就收起了报纸。老缪有了和这位象小姑娘一样爱脸红的女人瞎聊聊的想法,但是说什么呢?这时一个穿红T恤的小伙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进来后,他警惕地看了眼老缪,又看看那女的,然后走到了柜台里面。那女的不知为什么脸又红了,有些局促地问,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我打车过来的,也不觉得怎么热。”说完小伙子又看了老缪两眼。

“我有什么好看的。”女的因此更局促不安了,她把柜台上的报纸递给了过去,“今天的报纸,你先看看吧。”

“我不要看报纸。我是来看你的。”小伙子说这话时眼睛再一次盯着老缪,然后象个任性的孩子似的把报纸往旁边一扔,“我就是来看你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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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过后,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开始多了起来。蹲累了,老缪就站一会儿,站累了,就再蹲一蹲。他一直关心着从桥上冲下来的自行车和身后鱼具店里的动静。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共有二十九个女的骑着自行车从桥上下来,只有两辆没有绕开那块路面,也就是说,有四只乳房在老缪面前跳跃着经过。而鱼具店里的小伙子一直也不见出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老缪真想返回去看看,但他知道,那样只会是自找没趣。黄昏来得很慢,而从黄昏的桥上冲下来的自行车的速度却极快,让老缪激动的下班放学的高潮就要来了。经过多次变换对比,他最后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观察角度。

然而真正的高潮到来之后,老缪觉得极为失望。车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挤作一团。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只有少数车技娴熟的小伙子表演似的在车流中绕来绕去。老缪极为遗憾地蹲了下来,他在热浪滚滚的路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等来的却是一个乱糟糟的场面。

要是现在手上有支烟就好了,老缪又烦又躁地站了起来,早些年他是抽烟的,而且抽得还蛮凶的,后来因为经济的原因,他戒掉了,一戒就戒掉了。看着家里那三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有什么戒不掉的。反正他这大半辈子一直在围着钱这个轱辘打转,拚命去挣,拚命节省,培养一些省钱的习惯,戒掉那些花钱的爱好。好了,现在家里倒是相对有钱了,可他一点也不快乐。他的两个女儿竟然自作主张把自己卖了,卖给那狗日的小日本。她们认为他动不动就挂在嘴上的那点家仇国恨,根本没必要经过这么多年还如此耿耿于怀。哪个民族不犯点错误,日本现在对中国人民还是很友好的嘛。说到底,天下一家。老缪说,呸,谁和小日本是一家人。

而他的老婆却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两个日本女婿,并且开始以家里的功臣自居,因为她认为是她将自己的美丽毫不吝啬地遗传给了女儿们,那才是吸引男人的关键。她相信小女儿肯定能找个更为出色的,也就是更有钱的男人。说起来老太婆跟着他过了三十来年的穷日子,也不容易,突然有一天不用再为钱操心了,她有点乐疯了。就象一个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人忽然坐在了一堆香喷喷的白馒头上,她当然不会嫌多,也顾不上问问从何而来,首先做的,就是往嘴里填往口袋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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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穿红T恤的小伙子从鱼具店走了出来,看见老缪,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正在锁卷帘门的女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赶紧回过头来,看见老缪,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俩人随后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小伙子很激动,双手比划着说着什么。女的脸更红了,她一直不安地朝四周看着。突然她提高了声音,说,说好了的嘛,你打车走,我坐公共汽车,早就说好了的事,真是的。小伙子转过身来,对着正在路边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老缪,就象是在问老缪似的道,为什么不能一起打车?

“不是说好了的嘛,你要我说几遍?”女的脸上已有了明显的怒色,她已经锁好了门,伸手轻轻地推了一把小伙子,“你先走吧。”

“不,今天我偏要和你一起走,另外,”小伙子突然扔下女的,大步朝老缪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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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奔过红旗路口,回头发现小伙子没有追上来,老缪才停了下来,他双撑在膝盖上,弯着腰,一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一面问自己,我干嘛要跑?我什么也没做,那小伙子凭什么盯着我看?那个女的为什么脸红?也许小伙子朝我走过来只是想问我点什么,而我这么一跑,倒好象我真做了什么似的。我到底心虚什么?

真正的黄昏终于来了,同时闷热了一天的空气中有了些许热乎乎的微风。老缪疲惫地坐在路边的石椅上,看着那些快速踩着脚蹬的骑车者,只觉得自己的两脚发软。他们正在急匆匆地赶往一个叫家的地方,这有多好呀。风好象又大了一些,那个迈着一字步走过来的女人的真丝连衣裙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完全贴在了身上。她一脸骄傲,挺着一对在老缪看来形迹可疑的胸脯,经过老缪时竟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老缪一下子愣住了。等那个女人走出一大段路,他才冲着她的背影咕哝了一句:神气个屁!并很响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东南角上有一蘑菇状的乌云正在向这边涌来。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老缪一次又一次地仰起了脖子,乌云朝这边飘过来了一些,形状也不断变化着,这会儿看起来更象是一只拳头。隐隐有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并且越来越响,就象决堤的洪水在向这边一层一层推进。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的速度又快了一些。老缪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他看看天,看看马路,脸上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雨点突然就下来了,有黄豆般大小,落在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重量和那种让人欣喜的冰凉。不知谁异常欢快地吼了一嗓子,随即有人没命地奔跑起来,自行车的速度就更快了。老缪突然想起25幢那个喜欢裸体在雨里仰天长站的神经病,他伸手挠了挠已经湿透了的有些发痒的后脑勺,自言自语道:疯了,都疯了。

原刊于 《长城》1999年 1 期,(《小说选刊》1999年5期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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