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当时还籍籍无名年轻作者孔二狗,在天涯社区贴出了处女作《东北往事:黑道风云二十年》。普通读者的眼睛比官方文学奖评委们的眼睛还要亮,这部题材独特、构思诡谲、情节跌宕、文字幽默的作品,立即被网友们誉为“天涯社区创立十年来当仁不让的第一轰动长篇”。如今,该系列作品先后出版了五集,每一本都发行数十万册,备受年轻读者的追捧。

孔二狗出生于东北某工业城市,自小便成长在一个充满血腥与杀戮的环境中。他的家族与当地黑道有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他本人犹如来自黑道社会内部的深喉,耳闻目睹了家乡黑道发生的种种生生死死、悲欢离合。成年以后,他离开家乡远赴上海。在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之间,却蓦然回首,埋头撰写一九八六年至今二十余年来家乡黑道组织触目惊心的发展历程。从八十年代古典流氓的街头火并,到九十年代拜金流氓的金钱战争,再到如今的官商勾结,真个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在官方轰轰烈烈地为“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成就树碑立传的同时,《黑道风云》却堪称中国“黑暗之心”的最真实写照。

除了暴力之外,底层人一无所有

从《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到罗宾汉的传奇,从佐罗的故事到西部牛仔的电影,在不同的历史文化传统中,或多或少地都存在着一种对超越庸常生活和反抗等级制度的侠客精神的向往。而在法治和公正缺失的时代里,人们对暴力更是又爱又恨。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暴力的牺牲品,却希望自己拥有暴力并依靠暴力来制定游戏规则。

残酷青春永远是文学艺术的主题,就好像香港的“古惑仔”电影系列以及后新新浪潮的台湾电影《艋舺》一样。与香港、台湾青年人的“残酷青春”相比,东北青年的人生则更加剽悍、幽暗和血腥,正如孔二狗所说:“东北年轻人的世界观多少都有些扭曲,多数人都动过混黑社会的念头,仿佛在黑社会上混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书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物,不是诸多神采飞扬的黑社会老大,而是一个名叫大志的“小弟的小弟”的毁灭之路。大志是农村人,上数一百代都是农村人。中国九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加快,许多羡慕城市人的农村人,以为进城以后就能成为城里人。结果,他们发现城里的生活比农村更加艰难。但是,他们在农村已经没有土地了,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大志的父母在城里辛苦打工,将儿子送进一所财经中专,希望他脱胎换骨成为有文化、有脸面的真正的城里人。大志却发现,“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路早已走不通,几乎所有好的位置都被“官二代”和“富二代”们占据了。对于他这样出身卑微的下乡人来说,只剩下混黑社会这条路——“照亮大志的,不是城里的月光,而是城里的流氓”。为了买一部诺基亚的新款手机讨女朋友的欢心,他失手杀了人,并在逃亡路上继续杀人。最后,大志被捕并被处死。大志死后,他的妈妈疯了,每天在马路上抓到一个人就像祥林嫂那样唠叨说:“城里的人都是坏蛋,是城里的人害死了我的儿子。”

不是城里人害死了大志,而是不公正的社会结构和制度害死了大志。大志是一个黑帮版的于连,不是他比于连更坏,而是他生活在一个比于连的那个时代更坏的时代。大志的毁灭不是孤立的个案,在现实生活中不就有马家爵和杨佳吗?除了暴力之外,千千万万的底层人真的是一无所有。如果马家爵、杨佳和大志都成为绝望中的人们心目中的英雄,那么这个社会的法治就已荡然无存。

在《黑道风云》中,许多血腥暴力的描写可以说是“儿童不宜”,却成为小说最大的卖点:有两名大哥的单打独斗,有以一当十的英勇,有两个帮派的群殴,甚至还有闯入医院去给受伤的仇家“补刀”。遗憾的是,作者在描述这些打斗场景的时候,沉迷于“暴力美学”之中,缺乏一种反省与批判的视角,以及对生命的尊重与悲悯,故而限制了作品所能达到的精神高度。

越南战争的“战废品”与流氓的“爱国主义”

《黑道风云》里最重要的几名主人公、黑帮大哥大级别的人物——赵红兵、沈公子、张岳、李四等人,无一例外都是越南战场上的战斗英雄。他们以出生入死的战友关系为纽带,构建起了一个极具向心力和凝聚力的黑帮。这种经过生死考验的战友关系,比同学和同乡甚至血缘关系都更加牢固。这一情节从侧面展示出中国一个至关重要的社会现实:复原军人常常沦为社会边缘群体乃至犯罪团伙的中坚力量。

旅美作家哈金有一本以韩战为主题的小说,名为《战废品》。“战废品”这个名字深刻地揭示出韩战中那些被毛泽东政权当作炮灰的中国官兵的悲惨命运。他们被卷进这架战争的绞肉机,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战。韩战是如此,越战也是如此:在一九七九年开始的所谓“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正式开战两个多星期,从二月十七日到三月五日,中国就损失了两三万士兵,平均一天就死了两三千人。这样的代价,在现代战争里是一个天文数字。

亲历中越战争的作家倪创辉,近期在香港出版了七十万字的巨著《十年中越战争》。倪创辉在书中批评说,邓小平为教训越南就开战,是草率的霸权主义;没经全国人大讨论和常委会批准就擅自宣战,犯的是违宪的历史性错误。然而,中共当局至今仍然拒绝反省这场并非为了“保家卫国”的战争。

《黑道风云》中描述了赵红兵和沈公子在越南战争中的经历:他们两人半夜摸到前线去寻找战友的尸体。越南人把只要他们不走的地方全埋上地雷,悬崖也不例外。所以,他们只能全裸上阵,靠身体触觉。找到尸体后,他们发现已经腐烂了,一拉就散架,手里多了一层没有骨头的皮和肉。于是,赵红兵毅然卸下尸首上的头颅,将头颅夹在胳膊下走了一夜。虽然不能带回全尸,总算是带回了头颅。

多年之后,跟着赵红兵穿越雷区的沈公子回忆说,在回到营地之后,“我再也按捺不住,拿起冲锋枪朝天扫射了好久,大家都认为我要疯了。只有我知道,我还没有疯,而且,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疯。这一夜过后,我也成了男人。”其实,他们不是成了男人,而是从此看透了生死,不再有普通人的怜悯和爱。战争给士兵造成的心灵创伤,反倒成为他们日后混黑社会的优势,这大概是轻率发动战争的政客们始料不及的后果之一吧。

但是,虽然赵红兵等人成了一场师出无名的战争的“战废品”,但他们的“爱国主义”热情却丝毫不减。这是因为中国的大部分民众对主流意识形态所宣扬的“爱国主义”毒素缺乏基本的免疫力。包括孔二狗在内,对这种扭曲的“爱国主义”亦不乏赞美之词——书中有一个细节:一九九九年夏天,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被炸,学生和市民上街游行,黑社会大哥们带着两百多名小弟走在最前面,“走了大半天,水都没有喝一口。红兵还跟学生说,他们都当过兵,都打过仗,现在国家有难,只要需要他们,他们还去当兵,他们不怕死”。

流氓固然有权爱国,但用流氓的方式来爱国,最后的结果是将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当年,在德意志第三帝国内部,加入纳粹党、投票给希特勒、标榜最爱国的,不正是退伍军人、地痞无赖和流氓无产者群体吗?

黑道永远依附于白道:最大的黑社会就是官府

黑社会史是当代史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缺乏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的大背景下,人们只能以小说替代历史,也算聊胜于无,正如财经作家吴晓波所评论的那样:“《东北往事:黑道风云二十年》是对过去三十年的一次另类追忆。它以一个灰色、陌生但可感触的群体为视角,将富有时代气息的社会变迁融于其中,写的是往事,却又让人不得不想到当下与未来。”

表面上不可一世的黑帮老大们,没有一个人过得幸福。有一次,赵红兵和李四在一个包间里抱头痛哭,“他们是为自己而哭:表面上是风光的众人敬仰的大哥,但实际上却是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提心吊胆。黑道有仇家,白道有司法,都想要他们的命。他们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而且,他们都不只是自己在走。四十岁的男人,妻儿老小却都在陪他们走钢丝。今天宝马香车,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

书中披露了黑帮诞生、发展、壮大的“第一定律”:黑道永远依附于白道。在今天的中国,最大的黑社会就是官场,官场就是一个专业犯罪集团。在此意义上,除了官场之外,没有哪个犯罪团伙有资格自称为黑社会。

黑道虽然不能完全漂白,却能为白道所用,这就是鳄鱼潭中的生态系统。官府有许多不便直接出面处理的事情,就需要黑道来效力。比如暴力拆迁,比如专业截访,都是黑道可以施展拳脚的领域。所以,黑道对于白道来说,乃是狼狈为奸的关系。

书中有一段精彩的“黑道哲学”的讨论:省城的黑道老大九哥教导赵红兵说:“多结交一些官场上的朋友,随便签个字,说句话,就够你和你的这些弟兄吃上三年的。这比你怎么混都有用。”

赵红兵本人也是高干子弟,他的父亲曾经是市委常委和组织部长。不过,当他的父亲去世而他本人沦为“社会大哥”之后,他便与官场便脱节了。他说,他们不愿答理自己。

九哥回答说:“对,他们是不愿答理你,但是他们愿意答理钱吗?你见过几个不愿意答理钱的人?好,就算是他不愿意答理钱,那他愿意答理女人吗?当官的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既不喜欢钱又不喜欢女人的人或许这世界上有,但我不认识,从没见过。”接着,九哥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不和一些官员搞好关系,那你永远都是下三烂。你要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让这个社会来适应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此,赵红兵们的“事业”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孔二狗意味深长地说:“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和黑社会,真的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小瘪三和成功人士的区别,或许也只是刹那间思想的转变。”是的,一味地逞强使气,再狠也只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有了“黑道是藤,白道是树,以藤缠树,黑白共荣”的观念,盘根错节的黑社会方能修成正果。当黑白两道都非正道的时候,这样的社会岂能有和谐与公正可言呢?

二零一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文章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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