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评网

我早想写这个人,但总是被一波又一波的事情干扰,没有时间去整理思路。这个人就是饮誉海外、国内无名的人权律师张思之先生,借着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将本年度的”当代汉语贡献奖”颁给张思之之际,我来给这份奖做一点注脚。

张思之先生是当代中国最杰出的人权律师,知道或者认识他的人恐怕很少会对此有异议。在律师前面加前缀”人权”两字,自然是中国特色的表述,这种怪异的称呼反映出当前中国社会的一些独特状况,表现出中国刑事司法中恶劣的律师执业处境。但是,也正是这样恶劣的执业处境造就了这位杰出的律师,使他的人格力量得以展现在我们眼前,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给张思之的颁奖词中引用他人的一篇介绍文章,如此评价张先生:”中国生活的磨难成就了他’哲人的智慧、诗人的激情、法学家的素养、政治家的立场’。”这一评价是完全公允的。

张先生作为许多敏感案件当事人的辩护人,这一事实本身在中国并不能算是最具独特性的,关键还在于他在为这些敏感当事人辩护过程中,并不像一般的指定律师一样,完全按照这类案件在中国的辩护惯例去做事,可以说,他在历次的辩护中,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尽了他能尽的最大努力,这才是张思之先生作为中国最杰出人权律师的独特性。张思之先生据以获奖的文本载体是他的著作《我的辩词与梦想》,分别有台湾和大陆的版本,这两个版本的差别在于两点,一是由中国出版现状决定的,台湾版中的不少内容,大陆版无法收入,主要是张思之先生为敏感人物辩护的内容以及涉及这些敏感人物的其他相关内容;二是由于大陆版出版较晚,因此还收入一些台湾版出版时尚未办理的一些案件的辩护词和案件材料。

在对这些案件材料的整理和追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张思之先生作为一位律师能够在中国法治环境中做到的极限。《我的辩词与梦想》一书,详细记录了张思之先生在几十年律师生涯中的心路历程,正如当代汉语研究所对他的评价一样,”张思之先生的存在,表明了通往自由的旅途中,不仅要做叛徒的吊客,还要做异端的辩护。从某种意义上讲,张思之先生是在为历史辩护、为自由辩护、为苦难的中国人民辩护。”这部书以张思之先生个体的职业心灵成就,记录下中国二十多年来的法治进程,这种对比之强烈是让人心悸的,这部书同时展现了一系列悲壮的现象:作为个体律师的张思之先生的极端弱小和国家政权的巨型利维坦性质;作为个体的张思之先生极其强大的心灵力量和强权的渺小;作为个体的涉案公民在强权下的无助和作为所谓法律在这些事实面前的不堪一击;作为维权工具的法律在强权面前的摆设性质与作为法律捍卫者的张思之先生个人为维护人权的尊严而付出的巨大努力。这是一部让人心灵震撼的大书,它的存在使得汉语在表达自由方面的使用获得了新的生命和力量。

张思之先生的心灵无疑是强悍和丰满的,我一直难以想象他何以能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几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一种正义的激情,不被现实击垮。张思之像所有的常人一样,也对大量亲历的悲剧感到伤心和痛苦,有时也难免生出不再办理刑事案件的念头,但是他身上那种无与伦比的责任感却使得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中,愈败愈勇,无论多么荒唐和残酷的司法都没有使他放弃捍卫法治的信念。他曾亲口告诉我,他办理的案件没有一件胜诉,唯一一件一审胜诉后还被检察院抗诉而最终依然难逃失败的命运。

在某些人看来,做了几十年的律师,从未胜诉简直就是一个律师最大的耻辱,刻薄者甚至可以认为这位律师是不称职的,应该改行。但是,恰恰相反,张思之先生所承办的案件几乎全部都是最高难度的案件,这种最高难度并不是体现在案情本身的扑朔迷离,而是体现在案件所处的现实背景,当张思之先生拔出法律这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的时候,他所面对的是无物之阵,是由非法律构成的一种传统,这种传统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够在任何一个环节致任何人于死命,并且在这种传统致人于死地的同时,人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对此负责的人,因为它不是由某个人组成,这种传统将寄居其中的所有人抽掉基本的法律常识甚至良知,只剩下一副名为尽职的白森森的骨架,这些人的”恪尽职守”就成为张思之在每一起案件中必须面对的直接对手,《我的辩词与梦想》记录下这一切鲜为人知的特殊却又平常的现象,这些细节所反映的特定时代和特定中国必将进入历史。他的失败是必然的,从他介入之前就早已经决定了,张思之作为一名优秀的律师焉能不知?但是,他不在乎命定的失败,他会为明知渺茫的希望付出他全部的努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张思之是一个绝望中的振拔者,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为了个案的正义,几乎仅仅成为记录过程的努力,正是法律的生命所在。

张思之的失败不是他个人的失败,那是另一种代表了时代和社会的失败,于他自己而言恰恰是最大的成功,他所辩护和代理的案件的所有失败恰恰成为构成他的人格和事业最辉煌的胜利。在当代,几乎所有从事律师职业的人都很清楚做一个刑事辩护律师的艰难,这种艰难甚至常常并不仅仅是败诉的问题,办理刑事案件甚至同时还会给律师自己带来安全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办案而身陷囹圄,因此人性求安的基本规律决定了大量刑事案件根本无人辩护,这不能怪罪律师,他们是无辜的。张思之先生却迎头而上,必败必战,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动和钦佩?

正如张思之先生自己在书中的感慨,这部书饱含了他的心血和热泪,每当看到这些段落,任何一个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之落泪。这部书还连带着展示出,当一种文字在表达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和真理时,这种语言是多么美好,张思之先生有很高的文字修养,所幸这种修养并未被被淹没在他对个体生命的关注和追求正义的激情与理性之中。与张先生有过接触的人,都会为他的人格感到由衷的敬佩,他天真、热情、纯洁无暇,在现年已经76岁高龄的情况下,依然对正义孜孜以求,几乎有求必应,四处奔走,为人伸冤,甚至常常是毫无收入还得倒贴,同时这些案件几乎无一例外地让所有律师感到棘手甚至恐惧。见过张先生的人都知道他行动思维一如30壮年,这几乎是个奇迹,老天似乎将他在壮年期经受的15年强迫劳改一笔勾销了。他对年轻人总是欣赏和鼓励,与他相处绝无年龄隔阂,他爱喝酒但不过分,幽默风趣而从不伤人,因为尊敬而每次喊他张老的时候,我甚至都感到不好意思——我总怀疑该不该这么称呼他,因为他的心灵是那么令人惊讶的年轻。

去年底我曾经写下过一个标题《张思之与丹诺》,但终未成文,后者是美国20世纪最伟大的刑事辩护律师,据说在美国家喻户晓,而张思之在中国几乎没有什么人知晓,丹诺的律师生涯胜诉之辩无数,而张思之办理的案件全部败诉,两位都是杰出的刑事辩护律师,然而在不同的制度背景下命运居然如此大相径庭,怎不让人慨叹不已,张思之所付出的代价远不是丹诺所能够付出的。我向来谨慎使用”伟大”这个词,尤其绝不肯用在某些因历史被强奸而获得举世崇仰的犯罪政客身上,我不想让他们玷污这个词。能够配得上这个词的人,必须符合几个基本的要求:(1)具备一种敏感、坚强和充满爱心的心灵品格;(2)能够以理性、合乎人类基本道德的方式作出常人难以做到或者不愿意、不敢做的正义举动;(3)不因此而在明知或者放任地伤害无辜的人。能够符合上述条件的人,我就认为是个英雄,是个伟人,不过行动最终结果是否成功不必考虑,即不以成败论英雄。

以上述条件衡量张思之先生,说他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律师,可谓实至名归,且因其败诉而增其伟大。不仅如此,他的名字应该被全世界所有律师知道,我不知道在世界范围内还能否找到一位像张思之先生一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涉险办案,从未胜诉却从未气馁的律师。因为有了张思之,作为中国人的我们或许可以骄傲地声称,世界上最伟大的律师也许就在中国,而不在任何一个法治成熟的国家或者律师完全无以存在的国家。张思之这个名字更应该被所有中国人知道,因为他代表了法律最高贵的品格和最了不起的成就。

张思之,这位年近耄耋的”年轻人”被著名记者卢跃刚戏称老顽童,至今还风风火火,正义激情永不停息。我写此文祝贺他当之无愧地获得本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衷心地祝愿并相信他一定会健康长寿。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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