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封建传统”是压迫中国女性的王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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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的“中国女性面临的问题是啥”博文贴上去,一个名字叫IPNEXT的博友留言:“中国女性面临的问题是啥? 是对财产的真正处置权,和不受非法侵 犯的权利。”这个博友举例说一个老人把财产全部转移到儿子头上,却不给妻女留下任何财产,他继续说:“女性应该理解所谓女性的权利,不仅仅是依附于人的名 分和好处,而是她们本身应有的合法的选择权/决策权、财产处置权,以及就业机会等。”

我想他说得非常好,是的,中国女性在经济地位上远没有跟男性平等,中国女性的财产权几乎就被父权或男权随意处置。我离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没要,扪心自问,我对自己有经济权利那时没有什么概念,不要别人的钱,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完全忽视自己的财产权。我的父母在金钱上也是给他们的儿子多得多,我们这些女孩子们,都跟非亲生的一样,在金钱上。

女性的基本财产、经济决策、就业等等权利,在中国,也许法律上已经写了,在现实上,几乎行不通,除非父母有一定的觉悟,否则,女人的财产权根本没有保障。我对中国法律知道得不多,《宪法》自然是学习过的,记得在中国一次见到吴青,她是北京外语大学教授,手里拿着一本《宪法》,时时刻刻以《宪法》为令箭,与各行各业违背《宪法》的人争论,要求人们实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改过好几遍,学习《宪法》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宪法》,公正的词语,自由的言论,平等的话语全在里面了。在现实里呢?中国的法律和现实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

我认为中国其实没有真正意义的法律,中国的法律大多是法律术语写的规则,法律应该是高于政党的,但中国是政党高于“法律”,所以不如把中国的所谓的“法律”看成是可以随党的路线变化的规则。再进一步说,我根本不相信中国的法律,即使法律有无数条文,落实到现实里,距离之遥远,简直是遥遥星和汉。我常想中国似乎有世界上最好听的法律,最公正的法律条文,比如中国的法律写着中国的男女有着同等的财产权,教育权,但现实呢?农村家中有男孩女孩的,如果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牺牲的一定是女孩。中国的法律规定不许买卖妇女,但大山里被买卖的女人,不知有多少?

这大概是我对修改法律不那么太积极热情的原因,虽然我坚决支持修改法律,把对女性公平的原则修改进一切法律里,因为有规则总比没规则强。这几个月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草案)》一直在征求意见,我看了草案,不知该提什么意见好,因为我对法律条文非常陌生。现在,这部法律终于要提请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审议了,这也意味着中国首部反家暴法即将出台,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和成就,可是这部法律是否能改变中国三分之一家庭的家庭暴力?进一步讲,法律可能有威慑作用,这部法律还有“强迫报告”条文 你见到家庭暴力不报告,也是为虎作伥的犯罪,但我怀疑这部法律给惩罚犯罪的人以规则,而改变暴力文化,能发挥多大作用。因为如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上写得那些言论自由啊结社自由啊一样,如果只读宪法,我觉得中国又开明又进步,可是现实呢?你结个社试试?

这就是我对法律的肤浅认识。所以,我本来想在微博上回IPNEXT博友的信,但想了想,不如写一个长一点的,把我的观点说清楚,我认为他说的财产权非常重要,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男人不把财产给女性呢 甚至是自己的妻女呢?我认为,根本的,在这些表达形式下是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传统,特别是儒家文化传统:重男轻女。就不把财产给妻女一事来说,就是认为妻女都不是自家的人,只有男性才是他们家的人,因为男人把他们家那个不那么独特的姓传下去,但男人觉得自己的姓氏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总是想祖祖辈辈地传下去。

我觉得中国女性今天面临的种种问题,说到底还是中国男权父权文化传统的问题。中国的文化传统, 所谓的“封建传统”,在中国革命后这么多年,并没有真正被革命。五四高举的反传统文化的大旗,并没有深入进行,中国革命的结果最终虽然没有了皇帝,有了主席,可是主席也住在中南海,住的房子还是皇帝的房子。皇帝的房子不过是换了主人而已。中国的文化,虽然有“文化大革命”,但“四旧”从来没有真正被清除过,人们在崇拜中的疯狂,不过是另一种崇拜。

说到底,我们必须回归五四,把五四时没有深入进去的文化改变进行下去。我想中国女权主义一定要再次高高举起反中国“封建传统”的大旗,坚定地反中国文化传统,特别是儒家传统中的男权意识形态;必须坚决地批判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男权意识形态,因为即使有非常美好动听的法律,实施到个人或家庭,个人是被文化支配的,文化中的传统意识形态,比法律更直接地指导每个人的行动。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男权思想,儒家,道家,释家三教传统中的文化的男权思想,是压在中国女性身上和精神上的王屋山。

寓言中的愚公移山,只有愚公老汉一个人带着儿孙挖大山,愚婆在家做饭、愚女织布做衣的贡献一律不算,今天我想重新书写这个寓言:愚婆愚女也挖山,既做饭做衣也挖山,第一要挖的就是挡在门口的阻挡女性前进的王屋山 男权传统 中国男权文化传统和思想传统,也就是五四时代命名的“封建传统”。从我做起,从现在起我挽起袖子,将每天挖山,从每一件事做起,每一个议题谈起,挖男权传统这座大山,只有排除了这座大山,男女平等才能真正落实到每一个人身上,法律才能起最后的引导、威慑、裁决作用。

P.S.:“封建传统”这个词语是五四时代的创造,专指陈旧的,反进步的中国文化传统。美国汉学家史华慈对此有专文论述。虽说中国自秦朝之后就没有封建社会,“封建传统”这个词作为对中国阻碍进步的文化思想传统的指称,此刻还找不出能替代的词。

2015/10/6

文章来源:沈睿的博客
2015-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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