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雁塔 2017-02-11

开春了, 再过不久就是世界水资源日, 先给大家讲讲几个关于水的小段子吧。

“四清”结束后,西北局高层就已掌握了这一场接一场运动、一茬接一茬“剔出替罪羊”的规律,也嗅出了很快中央将会掀起比“四清”规模更大运动,为了“丢卒保车”以显示“工作主动性”,决定把一批“长期从事理论研究,脱离实践工作,犯了修正主义错误”的干部发配到西北五省的农村基层生产队去“改造思想”。

父亲当年在西北局党校教国际共运史课时碰上“九评”,在内部讨论中对其中那篇《南斯拉夫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发表了书生之见,觉得铁托虽然“修正主义”,社会性质还应该看“所有制”,南斯拉夫既然还是“公有制”,还应该算是社会主义国家吧。就这话经人揭发,他就算铁板钉钉地犯了修正主义。而且他在讲课中说,印度尼赫鲁搞的公有制和五年计划和我们一样,都是学苏联的。当时中印关系破裂,这些言论都成为罪状。我们家于是在文革尚未开始之前就已得风气之先,被列入了发配之列。

在1965年6月我11岁那年的六一节,没有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六一演出,而是和家人一道黯然离开了从出生就厮混在一起伙伴、离开了当时算是舒适的大院生活,来到甘肃省干旱少雨的定西专区陇西县。上火车前的天地和下火车后的状况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金老师的青葱岁月(11岁)

首要的一个难题就是吃水问题。陇西历史上不是个小地方,汉唐就不说它了,李唐王朝就是在这里发家的,明清时这里也还是赫赫有名的巩昌府城。可是到文革时,这里连城里也还没有自来水,居民们都到井里去挑水。

整个陇西城大约有六七眼常年不断水的方井散落在不同位置,而我们住的地方离每一眼井的距离都在一里路以上,父亲要去生产队“劳动锻炼”,母亲要上班,挑水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我们兄妹三人的肩上。安家的第二天母亲就到生产资料门市部叫铁匠给我们打造了一对小桶。

挑水先得学会打水,县城的这几眼井是供人取水的浅井,两米见方三米多深,有劲的男人扁担上挂着桶向下使劲一晃一桶水就拎上来了,我们胳膊短力气小,站在井台边还有些害怕,只能要么借别的小孩带绳子的小桶分几次填满自己的桶,要么请井边上力气大的人帮我们打,但因为不会讲本地话,穿得又比别的孩子洋气,有时会遇到一些坏男孩的起哄,所以一提起打水我就犯怵。挑水路远可以多歇几次,却总不敢一个人到井边上去。

没多久哥哥学会了打水,但他很快上中学住校不回家,也就不再承担挑水的任务了。那时候弟弟还小,我和邻居家的女孩抬了一段水以后,决定自己打水挑水。我咬着牙站在井边照着别人的做法依样画葫芦,刚开始我一个人提不起一满桶水,水桶灌满了水就会沉到井底提不上来,可是要挑两个半桶回去路远又太不合算,只能先分两次把一个桶填得满满的,然后打上来一个半桶,再从第一个桶里匀过来一些。

后来我蹭着井边能双手提起一桶水了,但就是水桶到了井台边,我两只手紧紧地拉住绳子,就再也腾不出一只手来拎桶了,有一次,我把绳子提前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以备腾出另一只手去抓桶,没料到水沉我轻,缠在胳膊上的绳子反而把我往下坠,要不是后面人拽我一把,我就一头栽进井里了。后来的解决办法是从邻居家借一个小桶,分几次打上来填满两个桶。

人没掉到井里固然万幸,可有一次我最珍爱一支铱金笔在弯腰打水时从口袋飞出来落入井底,这还是因为我考试成绩好父亲把他的笔作为奖励送给了我,弟弟几次要借我都没舍得给他用,这是我们全班同学中最好的一支笔了。就连我们老师看见了都说,这笔一定很贵吧。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它搁在那里,怎么也不死心就这么放弃了,我用绳子绑上扁担趴在井台上试图把它捞上来,一群打水的人也都围上来帮忙,折腾了半天毫无结果,大伙说,看样子只有到淘井的时候才能拿上来了。以后我每天挑水时都问旁边的人,什么时候淘井,看着我的钢笔静静地躺在水底捞不上来真不是滋味,突然有一天挑水时我发现那支笔没有了。这事让我懊悔了很久,以至于多年以后我做梦时还看见井底的那支钢笔。

金雁/插画

以前在城市的机关大院里,从来没有感觉到水的珍贵,甚至没有感到水对人的意义,总觉得用水就和呼吸空气一样自然,一开龙头水就哗啦啦的流出来,要多少有多少。现在从挑水的辛苦中知道这水来之不易,而且挑来的水永远供不应求,经常是刚担回来没多久就听见刮缸刮桶的声音,因此我们总是最大限度地使每一滴水都发挥作用,洗完脸的水用来洗抹布,洗了抹布再攒起来刷鞋用,洗菜的水用来洗碗,洗完碗的水再用来和煤末,即便如此,我这两只水桶挑来挑去也保障不了家里的供给。

我叫妈妈给我换了两个成年人用的大铁皮桶,装满水有70斤重,先是挑多半桶,后来就能挑满桶了。桶大我人小,走起路来晃悠晃悠水特别容易撒出去,后来通过观察别人自己再慢慢琢磨,就明白挑水不能使蛮力,要用巧劲,起身要稳、走路要扭,腰肢借着扁担摆动的节奏使劲。我还懂得水桶上有漂浮物摇晃中的水就不易不撒出去,于是夏天摘两个向日葵叶子,冬天放两块三合板。我自称自己是家里“70%的生命供给者”,因为课本里说,人体物质的构成70%以上是水份。

几年后我插队到南部二阴山区的菜子公社,弟弟插队到缺水的北部地区。我很庆幸地想,生产队紧挨着菜子河无论再穷总不至于还为吃水犯愁吧。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吃水仍然极为困难,菜子河要么断流,要么就是泥石俱下的洪流,很少有可供浇地或人畜饮用的涓涓细流。老乡们早上起来洗脸都用碗,一共三口水,一口漱嘴,一口擦眼屎润脸,剩下一点搓搓手。第一天到乡下早上起来,舀了半盆水,又洗脸又刷牙的,房东大妈忙说,可不能这么“祸害”水,日子久了娃娃们就知道了,水有多金贵。

好在我们这里还不像北部山区一样要吃窖水(挖一眼窖,把日常的雨水积攒起来沉淀后饮用,这种水质极差,且极其珍贵,因为甘肃中部地区年降水量只有300毫米,这是唯一的水源)还能吃到活水,在当地人看来与北山上相比就应该知足了。因为弟弟插队在北边的碧阳公社,我不由地为他生存处境担忧起来。

我们住在半山腰,山顶上有一眼泉水,轮到谁做饭谁就到山上挑水,山很陡,老乡家的木桶又沉,下山时的平衡不容易掌握好,前面压得太低了,重心前倾会煞不住脚,担子平了后面的桶又会磕在山坡上,最麻烦的是因为是山路无处歇脚,必须学会走路换肩。总之,雨天路滑晴天泉小,后来我们就学房东的样,下雨天接房上下来的滴檐水吃,但雨天又缺少柴火烧,反正没有好日子的时候。

一般夏收大忙时,我们都是大家集体出工回来再做饭,有一年夏天收工回来我去挑水,走到泉边听见扑通扑通像小泥块落下的声音,也没太在意舀了水摇摇晃晃地挑回来倒进锅里,点着油灯雾气腾腾的下面条,大家饿极了,一人盛上一碗唿唿噜噜就往肚子里倒,个个吃得酣畅淋漓,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不知谁从碗里挟出一疙瘩黑乎乎的东西问我,你今天给面里浇了什么臊子?我想,地里的粮食没下来,队里没分红,有面吃就不错了,哪有还有什么浇头(面食上的卤子)。

我们几个人凑在油灯底下一看,原来是一只四条腿都已长齐了的小蛤蟆,再往桶里一看,剩下的半桶水里果真还有两个小蛤蟆在那蹬腿呢,哇!这下子大家恶心地直呕,恨不能把刚吃的那碗饭都吐出来。我这才想起怪不得前两天挑水的时候,我看见生产队的会计蹲在泉边抽着烟还对我说,这水要定一定才能舀。原来那扑通扑通的泥块落水声其实就是小蛤蟆听见人的脚步声纷纷跳下水的声音。也不知这几天我们已经吃进去几只小蛤蟆了!哇!

吃出一只小蛤蟆!! 金雁/插画

夏收后男生们跟着队里的强壮劳力去公社送公粮,我忙中偷闲得想去看看弟弟。搭了一段便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越往北山里走自然条件越差,山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草皮也都给人铲去作燃料了,干枯的土地,一脚踩下去尘土起烟的旱塬,没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真难以想象出那种景象。

村口的几个光屁股泥孩子把我领到了弟弟的住所,没想到他们拉着板车也去送公粮了。既然来了没见着人总是不行,我想利用等他的机会帮他洗洗涮涮收拾一下也好,我翻出一堆挂着汗碱印充满汗酸味的破衣烂衫,汗水的盐分使衣服硬的几乎可以立起来。端着盆往窖里一看,窖底里的还没有手背深的水上飘着枯树叶和几粒羊粪,刮上来像黄泥汤一样,房东大妈看见我盆里的衣物,忙不颠颠地阻拦我说,娃娃呦,这活命的水可不敢用来糟踏!

掌灯之前弟弟他们满身汗臭味的赶了回来,进门看见我连招呼都没顾上打,就端起我刮上来的那瓢窖水大口地喝,我忙夺过瓢说,“小心羊粪和土!”他抹去嘴边的柴火枝愤愤地回答,“TMD,这鬼不下蛋的地方,一碗油换不出一碗水,我们这一路上都讨不到水喝,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看着已比我高出半头、黑瘦黑瘦成熟了许多的弟弟,知道他吃了不少苦。“缺什么都行就是别缺水,你瞧这里水比命值钱,大姑娘连出嫁都洗不上澡。”

又黑又瘦的弟弟 金雁/临摹

他瞥了一眼我收在盆里的衣裳,“你还想洗衣服,我都多少天没洗脸了。” 说着说着,憋了很久的怨气竹筒到豆子一般倾泄出来。“你来的时候看见了吧,地里的庄稼没有一巴掌高,还整天宣传要跨黄河跨纲要,解放这么多年现在的亩产还不如解放前,我看连渭河也跨不过去。你知道这村里最穷的人达到什么程度?连碗都买不起!在炕上挖几个坑拿白土抹抹光,把饭从连炕的灶中盛进这炕窝里,大人蹲炕下孩子爬炕头,就这么吃饭!”

那时候我们从供销社买来的大粒盐用水化了装在瓶子里,吃的时候把筷子伸进去涮涮,筷子浸湿了再放到饭锅里搅一搅,这就叫吃盐了。我们村一个小伙子,算卦的说他可能会死于干土墙下,吓得他从来都不靠墙站,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没有水就盛了半碗干炒面(一种以豆类和杂粮炒熟以后再磨成粉,吃的时候加少许水搓成块状,像藏族吃糌粑一样的吃法)蹲在麦场的碾砣上吃,可能整个脸埋在碗里又吃的太急,竟叫炒面给呛死了。所有的人都说命该如此,“算卦的真灵,这干炒面就是干土,光想着躲墙了就没想着命会丧在炒面这个干土里,”我就不信这一套,还不都是叫缺水闹的,但凡家里有水,加点水和着吃都不会给呛死……

我本来想告诉弟弟,父亲被“双开”了(开除公职、开除党籍),家里的存款被冻结了,这里可能就是我们的永久归宿了。但看着他干裂爆皮的嘴,我怎么也不忍心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当然,后来我们都离开了那里。

从此后我们俩对“水”却有了不同的“理解”。我惜水,他费水;我最见不得人浪费水,恨不能上厕所都赶堆儿的,为的是少听一次那心疼的流水声;弟弟却是什么都可以省就是不能省水,见了水亲得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把上半辈子欠的“水债”全补上;我们都知道这是因为当年的生活烙印太深了。

我们走了,可那里的人们还要继续待在那种环境中,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

金雁/插画

过了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新的一年,大家要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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