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韩不是个国家,也不是个政权,它是个“宗教”,而且是个“邪教”!
——朱立熙

平壤水族馆二零一四年二月,位于日内瓦的联合国人权理事会面向全球发布了一份关于北韩人权问题的报告,并向北韩领导人金正恩发出正式通知,称他本人可能会受到法庭追责,因为他控制下的政府机构和官员犯下了反人类罪行。这份报告汇集了关于北韩人权状况的最详尽、最权威的数据,是关于北韩人权问题的国际争论的里程碑。这份数百页的报告详细讲述了北韩政府犯下的种类繁多的反人类罪行,并谴责北韩政治和安全机构利用监视、威胁、公开处决和强制失踪等手段“迫使民众顺从”。调查委员会主席、澳大利亚退休法官迈克尔?唐纳德?柯比(Michael Donald Kirby)呼吁说:“我希望,北韩情况的细节、数量、漫长的持续时间、巨大的苦难和无数的泪水会让国际社会为之动容,进而对反人类罪行采取行动。”

近十多年来,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缅甸……一个接一个独裁国家启动了民主转型。唯有北韩的局势继续恶化,似乎凝固成国际社会咬不动的“鸡肋”。如今,联合国的这份报告露出了一线曙光:人们不能继续熟视无睹。在此背景下读姜哲焕的《平壤水族馆》,是对这份行文严禁、略显枯燥的报告的补充。“水族馆”的书名,来自于姜哲焕被捕时手中紧紧抱着的金鱼缸——这个天真的孩子想把朝夕相处的金鱼带着上路,他哪里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连人是否能够活命都不知道,遑论羸弱的小金鱼?这个意象也隐喻着北韩人民的处境:被关在水族箱里的鱼,渴望自由;然而一旦跃出水族箱,获得了自由,又如何适应新的天地?该书的副题为“我在北韩古拉格的十年”,很显然,这是一本向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致敬的书,是一本具有自传体色彩的、揭露极权主义国家“集中营”真相的证词。

我们都是九死一生的“脱北者”

姜哲焕的祖父母是旅日朝鲜人,他们放弃了在日本丰衣足食的生活,迁回刚刚建政的北韩,期望可以报效祖国。就像在中共建政之初,无数海外游子争先恐后地从欧美赶回来“建设新中国”。一开始,姜哲焕的祖父在政府担任要职,一家过着特权阶级的优越生活。然而,灭顶之灾从天而降:姜哲焕九岁那年,祖父突然被冠以莫须有的“最重的叛国罪”,全家男女老少全部被逮捕。没有经过审判,当局迅速将他们作为政治犯家属押解至耀德集中营。姜哲焕在此被关押了整整十年,目睹了身边诸多亲人朋友悲惨的死亡,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才幸存下来。后来,他冒险穿越边境逃到中国,再移居南韩,成为一名“脱北者”。再以后,他担任南韩最大的报纸之一的《朝鲜日报》的记者,同时创立了一个帮助北韩难民的网络。

《平壤水族馆》是“脱北者”出版的第一本回忆录,其主体部分描述了作者在耀德集中营中炼狱般的生活。耀德集中营是北韩最大的政治犯集中营,位于咸镜南道耀德郡,正式名称为“十五号管理所”。据美国国务院估计,该处关押的政治犯人数多达十五至二十万人,几乎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这里也是北韩的集中营之中被关押者存活率较高的之一,用索尔仁尼琴话来形容,它处于地狱的“第一圈”。

即便如此,那十年的生活对于姜哲焕来说仍然是不堪回首的噩梦。当时,姜哲焕还是个孩子,必须去集中营特别设立的洗脑学校上学。学校的很多老师都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常常无端地打骂学生,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不可能向任何部门投诉。学生在课余还要从事各种强体力劳动,比如在玉米田耕种、掩埋尸体、到山上采集中草药等。他们还被驱赶到暗无天日的矿井中,为当局采掘金矿。由于缺乏基本的安全措施,各种生产事故层出不穷,姜哲焕亲眼目睹了多名同龄的孩子死于地道坍塌。死亡者被匆匆掩埋,不会有外人知晓内情。而当饥荒笼罩整座集中营的时候,姜哲焕是靠着到山上抓老鼠和采集野果才活下来。

美国总统布什读了《平壤水族馆》之后深受感动,不仅将其作为制定对北韩政策时的重要参考书,而且在二零零五年特意邀请姜哲焕到白宫做客,与之交谈了整整四十分钟。在抵达南韩之后皈依基督教的姜哲焕,将此事视为上帝垂听了他的帮助北韩人民的祈祷,上帝安排了这场卑微的“脱北者”与世界头号强国的首脑之间的会谈,并透过这次会谈,“让眼盲的国际社会看到北韩三百万人死于饥荒和成千上万人在集中营中被虐杀的真相”。

“脱北者”的精神创伤一辈子都很难愈合。如果把这个名词推而广之,我不也是一名“脱北者”吗?中共政权看起来比北韩金氏王朝要“文明”一些,而我经受的苦难也没有姜哲焕那么深重,但在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拒绝暴政的流亡者。倘若本着圣经“行公义,好怜悯”的教导,或如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的歌词“我心有所爱,不忍世界颓败”,那么,我们所有人,哪一个不是正在路上的“脱北者”呢?

“平庸之恶”是如何炼成的?

十年痛苦煎熬的集中营生涯,让姜哲焕得出一个结论:人类拥有无限做恶的本能。在充斥着饥饿、暴力、告密的世界里,他并没有活出圣徒的样式,他也经历了一段人性沦丧的黑暗旅程。

姜哲焕目睹过多达十五次的公开处决的场面。其中,最残忍的一次是绞死逃亡中国却被中国送回北韩的士兵。行刑即将结束的时候,集中营的长官下令,所有旁观的两三千人都得每人捡一块石头向奄奄一息的受刑者扔去。姜哲焕写道:“绞刑犯垂死前的痛苦显得无比冗长,向尸体丢掷石头更是野蛮人才会做的事情。然而,绞刑所引发的恐惧绝非没有目的性。当局就是要我们一想到逃跑就不寒而栗。”这样,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成为凶手中的一员。

还有一次,姜哲焕等五个孩子奉命去埋葬一个死人。这个死者生前是一名可恶的告密者。五个孩子带做浓浓的恨意完成了这件事:“为了速战速决,我们挖了一个特小号的洞,先拗断尸体,然后再用脚死命地把他踩进去。”在撰写回忆录时,姜哲焕对当年的作为有了深切的反省:“五个开心的孩子,将一具尸体踢进他的坟冢——这一幕,旁人看了会做何感想。他生前的所作所为跟一只狗无异,死后理当落得跟禽兽一样下场。可是,我们这么做不也是禽兽吗?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让人从远离恶到习惯恶再到离不开恶,最后把人变成兽,就是极权制度的目标。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要让汉娜·阿论特来回答。作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政治哲学家,阿伦特在《纽约客》发表的关于艾希曼审判的系列报导和结集成书的《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中,创造了一个至今仍被广泛讨论的术语:“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阿伦特指出,当时受审判的纳粹分子艾希曼呈现出了传统道德哲学的限制或者缺失:“艾希曼这个人物难解的地方,正是因为许多人与他相似。这些人既非倒行逆施,也非残酷成性。无论过去或现在,他们都是可怕的正常人(normal)。从我们的法律制度与道德标准来看,这种正常远比把所有残酷行为放在一起更令我们毛骨悚然”。换言之,艾希曼与我们并没有天壤之别,他就在我们中间。

在这种“平庸之恶”中,“平庸”并不代表“无知”,而只是“思维的缺乏”。阿伦特进而指出,在极权统治下,个体停止思考,惟上是从,接受洗脑灌输,默认配合并成为不道德体制的实践者,充当权力机器的齿轮、螺丝钉。他们恪尽职守,无条件服从,麻木机械地干着。正因为这些助纣为虐的平庸之恶、推波助澜的群体犯罪,希特勒的种族灭绝大屠杀才得以运作实施,毛泽东、波尔布特、北韩金家王朝的阶级屠杀才能够互相竞技、畅行无阻。

当然,在北韩,“平庸之恶”的始作俑者是共产党政权,是金家三代统治者及其忠心耿耿的仆从,我们不能模煳焦点,放过恶的源头。联合国在北韩人权问题的报告中指出:“该国政府机构及官员一直并正在实施系统、广泛、严重的侵害人权行为,比如灭绝、谋杀、奴役、拷打、强奸,以及种族、宗教和性别迫害。”报告认为,这些行为构成了反人类罪,“它们不只是朝鲜政府的无节制行为,更是这个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很多是“依照北韩政府最高层决策”而实施的。所以,金正恩不能逍遥法外,等待他的是米洛舍维奇、萨达姆、穆巴拉克、卡扎菲的结局。

中国的助纣为虐与西方左派的“睁眼瞎”

这本书当然不可能在中国公开出版,姜哲焕在台湾版的序言中直截了当地点名批评了中国对北韩的庇护和纵容。特别是中国无情地遣返“脱北者”、甚至默许北韩安全人员越境抓捕北韩难民,此类做法既不符合中国自身的国家利益,也是对国际人权公约的漠视和践踏。在脱北者眼里,中国既是希望之地,也是让他们胆寒梦碎之地。从中国逃走成为许多难民唯一的选择,然而一旦失败则跌入万劫不复之境。许多新闻证实,那些被中国遣返回去的“脱北者”,被北韩军人用铁丝穿着锁骨,一队队地被在鸭绿江边枪决。姜哲焕指出:“中国政府极大化自身在东北亚、尤其是在朝鲜半岛的利益,一方面力阻北韩崩溃,另一边还将为躲避饥饿与暴政而出亡的可怜北韩同胞们遣送回北韩。以孔子之国自居的中国,却助长邻国国民受屠杀之势……对于力图主导二十一世纪世界的中国而言,这样的处理方式与其自身的地位是全然不相称的。”中国自身在人权方面劣迹斑斑,当然要竭力阻止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将这份报告送交国际法庭。中共执政者杀自己的国民尚且不眨眼,又怎么会在意别国百姓的生命?所以,中国若不能成为民主国家,不可能改变扶持北韩独裁政权的政策。

姜哲焕在书中还提及许多西方左派对北韩人权灾难的“睁眼瞎”行为。在大众传媒和国际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尽管北韩政权坚持闭关锁国,但关于其邪恶行径的资讯仍唾手可得。许多西方左派对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幻想破灭之后,北韩成为他们的下一个寄托。这些为北韩辩护的人士当中,有欧洲的贵族、美国的篮球明星、中国的新左派教授以及南韩的左派大学生等各色人等。姜哲焕到南韩之后,就读汉阳大学。许多左派学生常常把他惹恼,这些人一直试图说服他反对南韩“万恶的资本主义制度”,同时他们也为北韩的体制唱赞歌。姜哲焕愤而反驳说:“去北韩吧,去了你们就不会再替金日成的失败找藉口。自己去瞭解瞭解吧。”某天,他和校内左派组织“韩总联”的一位学生成员讨论事情,愈谈彼此火气愈大。对方用阶级、支配及帝国主义等知识性论述对他大肆轰炸,还引用西方左派思想家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等人的说法做后盾。此段所述真是左派知识分子为独夫涂脂抹粉的标准模式:别人的斑斑血泪远远不如他们坐在咖啡厅里读的马克思和布尔迪厄更真实。这样的左派,既缺乏理性,也丧失了良知。

北韩的暴政维持至今,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国际社会普遍的冷漠。人们常常为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惨剧而流泪不已,却不愿睁开眼睛看一看当下的北韩集中营的真相。这就是心理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房间里的大象”——人们不愿承认此种惨绝人寰的暴政居然跟自己同处一个时代,羞耻感让人们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这份报告直率地指出,数十年来,北韩一直在实施“震撼人类良知的罪行”,此事“引发了国际社会未能尽责的问题”。这种袖手旁观的状况再也不能持续下去。

《平壤水族馆》堪称是一本提供给各国人民认识北韩的“导游手册”。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韩国代表李钟勋(Lee Jung-hoon)指出:“把‘反人类罪行’、‘国际刑事法院’和‘金正恩’这三个词放在了同一张纸上,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有关朝鲜人权问题的争论取得了巨大进步。这为针对朝鲜的国际行动开启了一个全新篇章,它带来了终结这种罪行的路线图和蓝图。这个任务迫在眉睫。”是的,这本书的每一个读者都与姜哲焕一起行动吧,让水族馆中的鱼儿们重归大海,让每一座人满为患的集中营空无一人,让双手沾满鲜血的独裁者及其帮凶站上审判席。

文章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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