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大马历程&拉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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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9-04-24

2018年,马来西亚实现了60多年来的首次政党轮替;2019年,委内瑞拉政变,将拉美国家的弊病讨论推向了新高潮。

2019年3月10-11日「秦晖:大马历程&拉美问题」讲座,已上线450分钟讲座音频 + 11万字讲座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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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秦教授讲座“大马历程”文稿的部分摘选,欢迎试看。

1

后冷战时代,大家觉得最头疼的一个问题是民族冲突问题,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在后冷战时代,搞得人们越来越头疼。

这个东西经常是和民主化搞在一块的。多民族国家的民主化,历来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人们都会提到,什么苏联、捷克、南斯拉夫这些多民族国家,都是在民主化的同时解体的。

所以在多民族国家中,民主化会涉及到民族和睦问题,涉及到族群关系改善的问题。这个问题和民主化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可以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民主化是没什么前途的。当然反过来讲,即使不搞民主化,族群矛盾严重的话,也是会出问题的,所以理论上讲,族群矛盾应该是一个单独的问题。

2

印度教有一个特点:只有印度教,没有印度国。印度教是文化渗透能力很强,但国家凝聚能力很弱。印度文化可以传得很广,但即使是在印度本土,印度文化都凝聚不起比较大的国家。

印度早期时代有孔雀帝国、笈多王朝,是信印度教的本土居民建立的。但是大概在笈多王朝灭亡以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印度本土的印度教徒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土邦,但是稍微大一点的国家基本上都是外来征服者建立的。包括从阿富汗那边来的人建立的德里苏丹国,还有蒙古人(当然所谓的蒙古人是中亚地区穆斯林化了的蒙古人)建立的莫卧尔帝国。当然也包括最终把印度捏成一个国家的英国人。而他们本地人,总是建立不起大的国家。

3

民国时候很多重要人物,比如白崇禧就是回民,但他从来不认为他是“回族”。国民党以及白家自己,一直到现在也不会认为他是回族。而且他一直是以身为汉族的大人物而自豪,甚至连马步芳、马鸿逵这些人,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汉族的地方势力,只不过他们信回教而已。中国在1950年代做民族识别时,曾经对一句“反动”名言大加批判,就是马步芳的一句名言:中国有回教而无回族。

4

穆斯林化以后,马来人基本上都信了穆斯林,就根据伊斯兰教建立了自己的统治,掌权者就成了苏丹。但是这些苏丹也没能够做大,一直到西方人开始地理大发现的时代,1511年葡萄牙人到了现在马来西亚这个地方。

5

英国促使各邦都建立了雏形的议会,这九个邦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原始的三权分立。就是说它一部分权力是归土王的,就是归属于苏丹、拉惹、严端这种政教合一的传统领袖,但是同时也有议会,这个议会倒不是一人一票的,而基本上是当地的社会贤达、地方豪强,或者像1215年的英国一样,都是一些贵族。总而言之,是当地的知名人士。国王不能任意欺负他们,有些事情还得跟他们商量。更大的事情,国王还要取得英国人的同意。因为英国设在新加坡的专员要代表英国,来干预他们的一些事物。

于是,就形成了类似三权分立的这种状态。当然,这个三权分立不是行政、司法、立法的三权分立,而是一种对主权的分割。因此就造成马来西亚这个地方的一个历史传统,也就是说,他们自古以来就很少有中国的秦皇汉武、印度的莫卧尔帝国或者古希腊的亚历山大这样的强人政治。而且,这片区域很早就有了权力制衡的因素。

6

钱德拉·鲍斯是印度国大党的激进派,而印度国大党的主流派是以甘地、尼赫鲁为代表的这些人,他们是不主张抗英的,他们主张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主张和平地从英国人手中逐渐取得独立。但是国大党有一支极端派,这个极端派还和g*d有关,就是以钱德拉·鲍斯为代表的国大党左派。钱德拉·鲍斯是被印共和印共马都奉为英雄的。

印度有三个邦是g*d执政的,就是喀拉拉邦、特里普拉邦和西孟加拉邦。西孟加拉邦,印共马在那里执政30多年。他们就非常崇拜钱德拉·鲍斯,因为钱德拉·鲍斯不仅是一个激进派,主张武装抗英,他又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他跟当时的第三国际是有联系的。那么在印共马执政时期,他们把加尔格达国际机场,叫做钱德拉·鲍斯国际机场。

但是鲍斯在我们的史书中是一个大坏蛋,为什么呢?因为钱德拉·鲍斯建立了印度解放军,印度解放军是跟日军配合作战的,在日军打到缅甸的时候,印度解放军就在印度境内起兵响应,然后日军和钱德拉·鲍斯为一方,中国和英美为一方,在那里大打了一场。当时中国远征军都知道钱德拉·鲍斯是“印奸”,但印度人认为他是爱国者,尤其印度g*d认为他是爱国者。这个说起来,是很吊诡的事了。

7

布律克是英国人,本身并没有英国政府背景,甚至谈不上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背景,这人不过是东印度公司的一个水手一个冒险家,或者说是一个赌徒。他接下来的做法完全是个人行为——他跑去跟苏丹说:你不是很头疼这块地方吗?你不是管不了吗?我可以帮你管,只要你封我当一个诸侯。就是这个地方我要世袭成我的领地,当然我承认你是我的宗主,我会向你上贡,会给你提供赋税,但其他的你就不要管了,你看我来治理他们。

苏丹听了,觉得不错,就让他去试试。于是他就跑到当地,用英国人的那套智慧做游说,而且从东印度公司租了一艘炮艇,然后七搞八搞,就把那些土著给搞定了。苏丹说,这个人真的是有本事,就封他当了诸侯,封他做了拉惹。现在马来西亚的玻璃市州的元首,还是叫做拉惹。

就这样,一个英国人当了一个穆斯林地区的一个诸侯,而且顶着个印度教的头衔拉惹。然后布律克他要经营这块地方,他怎么经营呢?他只有一个人嘛,没有多少势力的。但英国人已经很有商业头脑了,他想到的一招就是,在那个地方招商引资,搞一些移民来进行开发。土著那些人的经济能力是很有限的。那么布律克招商引资的对象是谁?是中国人。正好那个时候中国出了一件事儿,就是戊戌变法失败了。

8

李光耀是彻底西化的人,接受的是西方教育,用的是西方人,法律也是西方的,各个方面都是西方的,而且样样都是全盘英化,除了不要democracy以外。而且老实说,他不要democracy也不像我们现在想的那样是要抵制西方。

我后面就要提到,新加坡之所以有威权政治,主要并不是对付自由主义的,而主要是对付马共的。李光耀本人就是一个成功的蒋,他的经历和蒋几乎一样,原来也搞过类似于国共合作这样的东西。李光耀本人就是一个左派,他的人民行动党当时就是类似于1927年以前的国民党那样的一个统一战线组织,里面很多积极人士都是马共成员。

后来他觉得马共势力做大了,就搞了一场南洋版的四一二政变,把马共给镇压下去了。所以你就会理解,新加坡为什么和台湾有非常特殊的关系了。新加坡是亚洲最反共的国家,而且也是最后一个和中国建交的国家。而且新加坡和台湾一直有着密切的军事关系,新加坡所有的军队都是由台湾训练的。

9

英国跟马共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过了一年多以后,就宣布马共是非法的,然后马共就卷入和英国人对抗的状态。1946年以后,世界各国都开始进入冷战状态。英国当时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就是防止新独立的国家变成一个g*d执政的国家。那么它就要求新独立的国家要有比较强大的能力、能够自我生存。可是北加里曼丹这样的地方,非华人的自我生存好像是挺困难的,因为这个地方英国人本来就没什么实力,我前面讲过,本来它也不是英国的殖民地,或者说,刚刚当英国的殖民地才几天,你现在就想让它独立了?

马来人又没有多少,而华人很多都是g*d,英国人也不放心交给他们。达雅人里的伊班人虽然人很多,但是那些人好像在政治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还都是丛林民族。英国人就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让东马和西马合并,成立一个大马,就是现在所谓的马来西亚。

立国之初的大马可以说是内外受敌,很多矛盾都集中在那里。马来半岛的共产革命当时要夺取政权,东马有分离倾向,印尼、菲律宾对北加里曼丹也有企图。更重要的是冷战时代形成的地缘政治,使得西马、东马分别出现了马来亚g*d和北加里曼丹g*d领导的暴力革命浪潮,而新加坡就陷入了我前面提到的南洋版的国共斗争。

当时这几种矛盾是结合在一起的。

10

最滑稽的是,当时马共跟李光耀闹翻以后,还给李光耀扣了一顶帽子,说他迷信资产阶级民主,说他是一个议会迷。结果事实上证明,李光耀还真的不迷信什么资产阶级民主。如果他迷信了,马共还有活路,结果他不迷信,马共就没有活路了。李光耀上台以后,就彻底跟马共翻脸,一巴掌把马共打倒,方壮壁最后也跑到泰国的丛林里去了。马共新加坡市委基本上就没办法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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