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西纳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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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9-06-23

【东非裂谷三国游记系列】

地图上找不到的小镇

沿4号公路从基加利向鲁亨盖里驱车行驶到中途,路旁出现一个新建的小镇。司机凯比停车说,这里是个来往旅客都喜欢休息、购物、饮食的地方,要不要看看?

这个镇子显然比鲁林多县的县城——泰尔镇要大一些,让我一开始还以这里就是鲁亨盖里市,直到下车看到一栋玻璃大楼,楼前一座黑人女神雕塑,上写着很大的Nyirangalama字样,才知道这里是一个叫尼兰加拉玛的集镇。我有点奇怪:这个比县城还大的镇子,地图上怎么没有呢?

玻璃大楼显然是镇中心,楼上是酒店,楼下是“购物中心”。有好几家商店,柜台上都是当地产的各种加工食品,从各类饮料、酸奶、果酱、葡萄酒、香料、调味品、干果直到肉制品和糕点与主食面包,可谓琳琅满目。

卢旺达到底还是穷国,有点像上世纪末的中国,街上很多自行车,很少有超市,商店多是我国过去常见的那种柜台式商家。两月前我在古巴看到的商店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古巴商店几乎全是配给品,来了货就排起长队凭证购买,直到卖光;平时则柜台空空,顾客寥寥。而这里商品多,顾客更多,此刻夜幕已降,商店里仍是人头涌动,忙碌非常。

出来走到街上,闻到诱人的香味,原来是条小吃街,不少摊点都在经营烧烤,也不知放的什么作料,那香味十分独特。虽然是大排档,却十分干净整洁,从业者都穿着厨师装,很规范的样子。

似乎是在响应英国女王前几天对世界的呼吁,镇里有禁塑的告示,商店和烧烤摊全都用统一的新纸袋包装食物,不仅干净而且环保,我们不禁垂涎欲滴,明明在目的地酒店订了晚餐,也决定提前在这里大快朵颐。

大快朵颐

卢旺达的烤肉串很有名,我要了两大串烤羊肉,一个烤玉米,再加一大个抹有特殊辣酱、味道特别好的烤土豆。饕餮一顿,花的卢旺达法郎才合一美元多点。我于是明白低收入的卢旺达人生活还不错的原因之一了。

“尼兰加拉玛人”西纳. 杰拉德

到了酒店上网一查才发现,原来这个小镇有点来头:它是卢旺达如今“农民企业家”的典型、全国“最富有的人之一”西纳. 杰拉德的家乡,这个市镇也就是因他的企业群而在不久前才崛起,难怪地图上看不到了。

西纳. 杰拉德原是个地道的农民,于1963年出生于卢旺达北方省,鲁林多县,泰尔乡的尼兰加拉玛村——从这串地名可知,那时的尼兰加拉玛就是个最基层的小村子,连乡公所都不是,更别提县城了。但是现在因为这里有了西纳的一系列企业,尼兰加拉玛已经成了鲁林多县最大的镇,连县城最近都从泰尔迁到了这里。而西纳在卢旺达也有了个绰号叫“尼兰加拉玛人”,这个村子因他而出名了。

在一些腐败盛行的非洲国家,成功的顶级商人往往都有权势的依托。但西纳的发家应该没有任何“关系”和“背景”。如今作为名人,卢旺达网上介绍他的文字、图片乃至视频不少。但没有一处提到他的学历,显然他没有进过什么名校——尽管这没有影响他的眼光和学识。

这些资料也不提他的出身族群——这是大屠杀后卢旺达的言论禁忌,但是我推断他应该是胡图族。

理由一是他的形象符合一般所说的胡图人特征,尤其是与卡加梅那样的图西人区别很明显;二是他所在的地区与从事的职业(农民)通常都认为是胡图人的;三是图西人原来就是人口仅占15%的少数族群,在“种族灭绝大屠杀”中又损失了77%左右的族人,余下的人谈及经历时,尽管不会直接讲族群,但几乎都会提到自己不是幸存者,就是抵抗军。而一个当时的成年人没有以上两种经历的,基本上就可以断定他是当年的胡图族了。

而关于西纳的资料都没有提到以上两种经历,估计他当初应该就是个胡图族普通农民吧。当胡图族掌权时他仍然待在村里辛苦谋生,大屠杀后原先的图西人上台,他更不可能夤缘高层。所以他既不是凭借权势“空手套白狼”的官商,也不是靠网络时代“虚拟经济”快速暴发的弄潮儿,而就是个勤奋不懈、而且很有眼光的实干家。

根据资料,西纳. 杰拉德的“创业史”长达36年。由于土里刨食谋生不易,1983年,20岁的西纳在村里的公路边,以他本人和父母积蓄的3.3万卢旺达法郎(今日约合34美元)办了个烤面包店,这就是他商海逐浪的开始。

由于口味好,他的招牌“Urwibutso甜甜圈”逐渐在南来北往的顾客中有了名声,生意开始做大,他又在公路沿线开设分店。正在这时,内战与大屠杀爆发,他也遭到惨重损失。幸好这个村子位于RPF根据地附近的北方地区,很快被“解放”,他也幸免于卷入种族屠杀悲剧。

事态平定后,卢旺达的新政府开始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合作,推行市场经济改革,鼓励创业,推行一站式投资服务体系,在农村则实行鼓励自由经营和农民经商,压缩自给性农作物,发展商业性农业的政策。

北方省一带农村粮食生产收缩,西番莲、百香果、葡萄、菠萝、辣椒等种植业发展起来。但当时物流业不发达。外资大公司的收购网络难以延伸到山区农村,成为农村市场经济发展的一大瓶颈。西纳抓住这个机遇,把连锁面包店的盈利用来投资建设果汁工厂,并且逐渐发展到酿酒、酱料、饼干等行业,还创办起了奶牛场和养猪场,乃至羊、兔饲养场,以发展肉奶加工业。

经过几十年努力,西纳采用连锁经营、产销结合、公司加农户等方式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使食品产业的规模越做越大。他的集团公司Urwibutso Enterprises如今包括一系列工厂和连锁店,成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不仅在国内食品市场畅销,还打开了欧美市场。

尤其是他的公司研制、开发的一系列独特产品,如“Agashya”牌的西番莲、百香果果汁、 “Akabanga”牌配方辣酱、“Akarusho”牌香蕉酒等,都在欧洲打出了品牌。而他生产的Akanoze牌玉米粉,Akandi牌矿泉水,Agashya牌菠萝汁,草莓汁和西番莲果汁,Akabanga牌辣椒油,Akaryoshye牌草莓酸奶,Akarusho牌白酒、葡萄酒、香蕉酒以及Akarabo牌饼干,则在卢旺达国内市场居于主导地位,在东非市场也有相当影响。

西纳注重质量和信誉,他的不少产品为他赢得了国内国际上的各种荣誉,如2011在法国赢得“钻石国际品质皇冠奖”,2012年在德国获得“新技术,质量和创新时代奖”,2018年他的公司又获得本国政府颁发的“卢旺达制造奖”。卡加梅总统也多次表彰过他的贡献,认为西纳是卢旺达穷人创业的榜样,代表着卢旺达经济的希望。

近年来,西纳立足于本地市场的供给与需求,逐渐开始多元化投资,向食品以外的领域发展,但仍然坚持做制造业,不涉足房地产、金融(面向农村的小额信贷除外)等领域。卢旺达多森林,他原先做过木材生意,现在办起了家具厂,低收入的卢旺达是个“自行车王国”,他最近又要投资生产自行车——或许将来会成为中国自行车的竞争对手也不一定呢。

非洲“社会企业家”的代表

卢旺达的媒体上流传着不少西纳的名言。

如他表示,他的目的是“让卢旺达农民为作为农民而感到自豪,因为他们占我们人口的90%。”他宣称:“我寻求帮助那些非常贫穷的人,不一定是经济上的施舍,而是要训练他们并给他们更多的知识。” 他还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发表讲话说:“我的目标是:确保卢旺达人民能够自立,并摆脱贫困。”

他当然不是空言这些“豪言壮语”。作为“农民企业家”,西纳. 杰拉德特别强调企业发展与农民利益的联系。他坚持充分开发本地农产品,一方面,农民生产什么他就收购、加工什么。包括一些原来自给自足的农产品如土豆、香蕉(卢旺达很多地方以香蕉为主食),他也设法把它们开发成土豆粉饼干、香蕉酒等推向市场,以提高价值,增加农民收入。

另一方面他也以市场需求引导农民,什么赚钱就生产什么,给农民免费提供种子,肥料,培训,鼓励他们发展适宜当地条件、效益好但过去并未种过的新作物,如西番莲、百香果、澳洲坚果、洛根果等。

西纳非常善于与社会各界、包括国际社会合作,不仅在技术创新方面得益于科技界,而且在社会效益方面得益于各种组织。他独具匠心开发的土豆粉饼干,就是与“非洲安全和健康土豆行动”(SASHA)、国际马铃薯中心(CIP)、卢旺达农业委员会(RAB)、天主教救济服务(CRS)、卢旺达农民和牧民联合会(IMBARAGA)、基督教女青年会(YWCA)等各界组织合作推出的。他认为与他们合作开发这种饼干可以增加农村家庭的营养和经济收入,乃至可以提高妇女地位。

西纳的工厂和商店分布全国各地,但尤其集中在他的家乡尼兰加拉玛和北方省农村。Urwibutso集团公司在这里创造了近900个工作岗位,并与3,000多农户签约建立“公司加农户”的合作。西纳为他们提供了小额信贷融资,教育和农艺培训计划等社会项目。

作为慈善家,西纳还特别热心办教育,尤其是农业技术教育。他在家乡创办了“西纳. 杰拉德基金会学院”,这实际上是个多层次的系列学校,而且专为低收入家庭而建,尤其是西纳企业的签约农户家庭,他为他们的孩子提供从幼儿园到中学的系统教育,学生可以免费学习,甚至免费寄宿在学校。

该学校还办有农学院,培养学生在农业,兽医技术和食品科学领域的技能和知识。这些学校现有大约1100名在校学生。学生们可以使用公司的农场进行实习和科研。他还积极引进师资,计划到2022年让农学院培养出农学博士。他希望通过办学不仅能够传播知识,还能“让年轻人和低收入人群团结起来,成为摆脱贫困的核心力量。”

这些年来西方公益事业有了新的发展,其中的一个标志,就是“社会企业”,即除了盈利外还兼做公益,并且不需要享受“非营利组织”免税待遇的机构,成为继“第三部门”、NPO之后的新一代公益制度创新。这一新潮流正在向世界各地传播,而“社会企业家”在非洲的代表之一,就是西纳. 杰拉德。

当然,卢旺达毕竟还是一个政治转型中的威权国家。除了西纳这样的平民企业家,这个国家也出了不少“红顶商人”。我后面要提到的哈塔里. 塞科科就是一例。威权政治及其民主化转型和族群冲突、市场经济三者的关系,始终是我在行走卢旺达时萦绕心间的问题。我知道这也是读者们最关心的问题,以后我会专文来讨论。

祝福尼兰加拉玛

火山公园探访大猩猩后返回基加利的途中,我们再次经过尼兰加拉玛。

这时我已经知道,镇中心那座购物中心玻璃大楼就是西纳的公司所开设,那些商店也都是Urwibutso集团公司产品的专营店。而那条小吃街也是西纳投资开发的,尽管设摊的都是自主经营、谋求盈利的当地农民,但他们用的食材,包括让人食指大动的羊肉串、烤土豆上的独特香辣酱,也大都是在自由交易状况下由西纳的企业提供的。西纳以优惠的价格提供这些产品的条件,就是他们能够向公司及时反馈各地旅客的偏好,以便改善配方。

这天正好是周日,基督教地区一般都遵守安息日的宗教传统,大家停止营业而聚会于教堂。尼兰加拉玛这天也是熙熙攘攘,但是卢旺达人的宗教意识有些独特,在做完弥撒后似乎还是没有“安息”,购物中心不仅仍然开门,镇中心还在进行水平颇高的当地民间传统歌舞表演。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也是西纳公司举办的销售公关活动之一。

我拍了段视频,发给大家看看。

离开尼兰加拉玛,我和司机凯比先生聊起了西纳。这个草根司机对西纳的事知道不少,也很赞赏他,说西纳“从摆摊卖面包发展到今天,了不起,他是穷人的偶像。”

我感慨地想:过去常有人把“农民企业家”看成中国优越体制下的独特现象,其实除了中国独特的身份等级外,农民在给定条件约束下希望致富脱贫的心情难道不是人之常情,或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吗?西纳开始经商的1980年代初,我国也产生了改革初期第一批户口制定义下的“农民企业家”或草根企业家,如年广九、步鑫生、禹作敏、吴仁宝等人。

几十年过去,西纳熬过了90年代的动荡、战乱与屠杀,而我们的农民企业家也经历了身份壁垒、政策变动等不少坎坷,他们都不容易——今天回头看,那些先行者除了拥有政治资源的一些人外,多数都黯然退场。

可喜的是,还有的人倒是不依靠权势也一路做大,维持了长期的辉煌,比西纳. 杰拉德做得更大的也不少——但是他们中还与乡土、与农民保持密切联系的又有几人?卢旺达能有这样的人,并为他们提供发展机遇,也使我对这个小国的前景增加了几分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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