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贤良:利益与规则——对《美国宪法的经济观》一书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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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宪法的经济观》这本书是美国历史学者查尔斯·A·比尔德写的,在美国本土的首次出版时间是1913年。该书受到我国商务印书馆的青睐,入选汉译世界名著丛书。但是我读完这本书后,感觉它名不符实,根本没有资格跻身于世界名著这个荣誉的殿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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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可能就一直存在着建立共产主义大同世界的理想,只是因为缺乏文字记载,所以我们对文字产生以前的人类思想史一无所知,但从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来看,共产主义理想就一直伴随着人类蹒跚前行的脚步,公元前四世纪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就是一本共产主义理想的规划蓝图,1848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发表的《共产党宣言》又将共产主义思潮推向了一个历史的巅峰。从19世纪中叶到1991年苏联解体,共产主义思潮风靡全世界,深刻影响了几代人的思想,其中也包括查尔斯·A·比尔德,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他的思想受到了马克思的影响,但是从他这本书里体现出来的分析问题的方法上明显可以看到马克思的痕迹——这就是从利益而不是从规则的角度观察世界、分析问题。

人类认识世界的起点是概念和简单判断,并在过去所获得的简单判断的基础上通过演绎、归纳、类比等推理形成新的判断,以达到不断深化认识世界的目的,因此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无非就是概念和判断的总合。因为世界的无限性,任何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对所有的问题都亲自进行一番实践,而且很多事件已经成为了历史,想亲历也没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选择前人业已做出的某些判断来加以信赖,并以这些判断为基础通过推理获得新的判断。这种做法方便了我们认识世界,提高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效率,但同时也导致了巨大风险——如果我们选择信赖的那些前人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我们以它们为基础并通过推理获得的新的判断不也就完全错了吗?查尔斯·A·比尔德就是选择了相信马克思,这就使他在对美国建国先贤们的制宪动机进行分析时,发生了根本性的错误。

马克思把经济利益看作人类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这种世界观被学界称为经济史观。在这种世界观看来,人类的一切斗争都是围绕经济利益展开的,因此,全体社会成员必然会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经济上的获益者,另一部分则是经济上的受损者。斗争的双方都力图使自己所属的阵营成为经济上的获益者,所以斗争往往是残酷的,胜利者成为社会的统治者,失败者成为被统治者。人类的历史就由这样的残酷斗争构成,并且这样的斗争将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阶级差别被彻底消灭。在马克思那里,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是统治者,包括工人和农民在内的广大劳动者是被统治者。马克思希望的是先用暴力把这种关系颠倒过来,让工人和农民成为统治者,地主和资本家成为被统治者。这个阶段被称为社会主义。由于劳动者,特别是工人阶级在人性上、道德上都具有天然的优越性,人类进入社会主义以后,无产阶级就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国家机器对资产阶级进行改造,以达到消灭阶级差别实现共产主义这个目的。到了共产主义社会,盗窃、卖淫、贫困、腐败、官僚主义等资本主义社会根深蒂固的社会丑恶现象就都可以得到彻底的根治了!

查尔斯·A·比尔德接受了马克思的这种经济史观,并且把它应用到了对美国先贤们的建国动机的分析上。他把参加制宪会议的55名代表分成两部分——动产持有者和不动产持有者。最后得出结论说,因为参加制宪会议的55名代表中有40名是公债券持有人,建立联邦政府有利于他们手里的公债券升值,而且可以保证他们手里的公债券得到政府偿还,所以,美联邦就是这样一伙为了自己的私人利益的人推动建立的,他们的动机一点也不高尚!

我认为这种分析方法过于庸俗,以至于对后人吸取历史经验教训带来的影响甚至是负面的。

首先, 众所周知打仗需要花钱,独立战争期间为了战争的胜利,北美大陆会议面向公众发行了大量的公债券以筹集战争所需之费用。参加费城制宪会议的代表绝大多数都是美国革命的支持者,他们不仅出钱购买公债券支持革命,而且还甘冒牺牲的风险投身于革命战争之中。他们手里有一点公债券难道会令人感觉很奇怪吗?如果说他们支持建立联邦政府完全是为了个人利益(公债券升值并得到政府偿还),请问他们在独立战争胜负未卜的情况下就购买公债券又是为了什么?

其次,按照书中介绍,这些代表手里的许多公债券是在1790年以后才买进的二手货,这和支持建立联邦政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制宪会议是1787年召开的。

第三,为支持独立战争而买了公债券的美国民众无以数计,按照购买时的价值和数量足额偿还公债券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个社会要不要维持基本的信用?如果独立后的美国仍然像大英帝国那样言而无信,那么争取独立还有什么意义?但是社会只有经过良好的组织才能维持信用,而政府恰恰是好社会的灵魂。独立后的北美十三个前英国殖民地,正是因为没有建立一个能够有效运行的联邦政府,所以才出现各殖民地政府互相推诿,都不愿意承担公债券偿还义务的乱象,使得公债券的市值不断贬值(仅值票面价值的20%!),给过去一心支持革命的公债券持有人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让革命者流血又流泪!

第四,退一万步说,如果公债券持有人仅仅为了自己手里的公债券升值并得到联邦政府的偿还,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非建立一个民主的共和国不可,因为即使建立的是一个专制的中央政府,同样可以让公债券升值并得到中央政府的偿还。建立一个专制王朝在当时并不是没有可能,很多人都认为民主在古代希腊城邦时期就实践过了,历史证明,即使是像古希腊城邦这种小国都推行不了民主,何况在北美十三个州这样广大的地区!所以,很多人,特别是参加过独立战争的军人,都希望华盛顿来当皇帝,由他出面迅速组织一个中央集权的全国政府。虽然专制的中央政府会使公债券升值并得到足额偿还,但是,美国的先贤们不相信专制的中央政府可以使国家长治久安,他们并没有把眼光停留在自己的那一点私人利益上,而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在制宪会议上殚精竭虑,为制定一部科学的民主宪法而努力奋斗!

第五,如果查尔斯·A·比尔德说对了,美国开国先贤们推动联邦宪法通过的动机就是为了他们手里的公债券的价值得到回升,他们这群人一点都不高尚,纯粹就是一群为谋求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那么我们可以看到这群人在公债券升值后完全会有不同的表演:他们抛售升了值的公债券以赚取利益,然后在对待联邦政府的态度上来一个180度的大转弯,施展各种阴谋诡计拼命破坏和平、搞垮联邦政府,使公债券再度贬值,为他们重新抄底买入公债券创造条件。可是,查尔斯·A·比尔德没有给出任何这样的证据!

用经济史观这副镜观察世界必然会引起上述的逻辑混乱。遗憾的是很多人都接受了马克思的这个结论,都带着这副眼镜观察世界,并且还不愿意把它摘下来。在这些人眼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动物没有区别,人就是动物,一切都是为了私人利益,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怀,所谓的公平正义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所有表面看起来高尚的行为,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他们视那些牺牲个人利益为社会公共利益奔走呼号的人为傻子和伪君子;他们对弱势群体的苦难漠不关心,对强势群体的骄奢淫逸却顶礼膜拜;如果他们偶尔听见了弱者的抱怨,就会自以为是地反驳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如果你处在他(强者)的位置上,你剥夺别人的利益会比他(强者)还狠!”他们找不到出路,视人类所有的苦难为理所当然,认为人类世界永远都是弱肉强食,根本不可能改善;他们对未来世界没有任何美好的憧憬,一心只想与黑暗和解,并希望自己在这个黑暗的世界跻身于强者的行列。

其实上述经济史观不过是从动物世界归纳出来的结论。我们认为,人类虽然起源于动物,但它因为有着比动物更高的智慧,为了每个个体自身的幸福,人除了自身的利益外还必须维护全社会共同的利益,这就是规则。与经济史观相对,我们把从规则角度观察世界的方法称作规则史观。这是经济史观所忽视的问题。经济史观只着眼于私人利益的斗争,并把这种斗争视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永恒动力,他们完全不知道人类社会还存在着共同的利益——规则。可以这样说,人类进步的历史根本上就是一部不断改善规则的历史!

表面看来,人类从来不缺规则,但迄今为止在人类大多数的历史上所谓的规则并不能算作规则,比如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比如说“爱新觉罗家族的统治地位万世一系永永尊戴”,因为这些“规则”只不过是力量博弈的结果,而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力量博弈产生的“规则”不具有稳定性,它们是在利益斗争中取得胜利一方的私人意志,不是全社会的共同意志,所以这种“规则”会随着力量强弱的变化而发生变化,而且处于权力顶端的强者本身高于规则、不受规则的约束。规则史观所要求的规则,是在人类智慧的指引下建立的规则,它是全社会的共同意志,高于一切私人利益,而且是一切私人利益的合法来源,任何个人和团体都必须受它的制约。规则史观认为,除自然灾害以外,人类大多数灾难都是因为缺乏科学合理的规则导致的,因此都是人祸,而规则是可以不断改善的,因此,他们对人类世界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因为他们相信社会进步只能来自于对现存的不合理现象的不断解决,所以他们比其他人更多地关注弱势群体正在遭受的苦难,更多地对强势群体的霸凌行为发出愤怒的谴责。他们对纯粹为了私人利益进行的斗争嗤之以鼻(如改朝换代的战争),看不起在这种斗争中取得最后胜利的枭雄(如秦始皇、成吉思汗、毛泽东等),但是对那些为了人类社会共同利益而奋斗的杰出人物却推崇备至(如华盛顿、瓦文萨、哈维尔、德克勒克、李登辉、刘晓波等)。

查尔斯·A·比尔德不知道为私人利益而斗争和为社会规则而斗争这两种斗争的区别,因此把为建立公平正义的社会规则而努力奋斗的美国先贤们贬低成为私人的蝇头小利而勾心斗角的卑鄙小人,只能证明他自己是非常愚蠢的!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9.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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