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乃修:林昭对人类普遍价值的坚信——纪念林昭诞辰八十七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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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1月22日

林昭对人类普遍价值——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坚定信念,对个人生命价值——人权、人格、独立和尊严——的坚定守卫,是她的思想核心和精神核心。这两方面——思想信念和自我意识——构成她的心灵世界和性格内质,外现为思想家的完整人格和战斗者的雄健气质。思想者和实践者在她身上完美一体,纯粹理性、实践理性、心灵直觉力和高度悟性在她身上完美整一。思想的锐气和人格的勇气在她身上完美一体。这是一位知行一致、说到做到、彻里彻外通体透明、个性魅力光芒四射的女性。

林昭十四万言书以歌颂法国大革命开篇,为这部心灵史诗奠定精神价值根基。她激情澎湃,血墨淋漓,为法国人民反抗专制压迫的英勇起义、为“欧洲中世纪时代的葬歌和人权世纪黎明”而热血沸腾,然后笔锋急转,跌入对中国灿烂历史和苦难现实的感叹:

七月十四日,再也不堪专制压迫的愤怒的巴黎市民奋起攻破了封建王朝的黑暗堡垒和暴力中心巴士底狱!而作为欧洲中世纪时代的葬歌和人权世纪黎明的基调,那震撼寰区深入人心的举世闻名的人的战斗口号——自由、平等、博爱!——乃从此被战斗者的鲜血焕然大书于人类编年史的篇页之上。

光华灿烂的历史!血腥惨厉的现实!面对着现实回顾历史更觉其灿烂,而缅怀着历史审察现实却益显得惨厉了!当然,我决不是为了讨论历史才来给先生们写信的,除了无此必要,更还无此雅兴。我所在之处既非书斋,更何况今日以中国之大不仅早已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甚至都早已容不得一个正直的书生!不!我既不需要一般地讨论历史,甚至也不需要一般地议论现实!

这个奇怪的读者——从第一次给你们写信我就已经坦然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你们这统治下的一名反抗者,而且正在牢狱之中——于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二月羁押在上海第一看守所期间曾两次给你们写信:信是自己的鲜血所写,因为当时我被非法地剥夺了纸笔!(林昭十四万言书第1页,以下引文只注页码)

起笔灿烂辉煌、旋即慷慨沉痛,前人雄姿英发、后人生存大难。这正是北宋末年女诗人李清照于神州陆沉之际撰写《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诗对英雄的呼唤、对正气的呼唤、对民族英气的呼唤。这正是英国诗人拜伦《唐璜》之《哀希腊》歌主题、讴歌先人英烈与鞭挞后辈奴气、呼唤英雄血质与哀叹今人奴性。这正是贝多芬交响曲中的英雄奋斗和英雄之死构成的英烈气质与悲哀情思两个主题、双重情感的交响和回旋。识此,则知林昭心灵之丰富性、深邃性及其情思之壮烈性、悲怆性。

她大无畏地敞开自己的思想信念,骄傲地认同人类普遍原则和共同价值,认同西方民主国家的人权观念,热烈称颂法国人民的战斗口号“自由、平等、博爱”,称颂法国大革命焕发的“崇高勇烈的人道激情深深叩动每个爱自由者之心弦”。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廿四日,狱中林昭在夜雨声中含泪撰写《囚室哀思》一文,沉痛哀悼两天前遇刺身亡的美国总统肯尼迪,深切表达她对美国民主制度、对肯尼迪思想观点体现的人道价值和自由精神的高度肯定(这种思想、立场不仅在当时毛泽东时期的中国必遭诬蔑和定罪而且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仍被毛泽东的孝子贤孙谩骂和控罪)。

获悉肯尼迪遇刺消息两小时后,林昭挥笔为文,以“一名不惜杀身尽命决死以抗暴政的自由战士”身份,表达内心“难以言辞形容的”“沉重而炽烈的痛悼与悲怆之情”,感慨中美两国极权民主截然对立的政治制度构成的强烈反差:“作为红色中国之一名滞狱待决的青年政治犯尽管同时看到股票暴跌的报道我倒并未十分担心大局:你们的国家并不实行极权政治,是不会因着某个政治家个人的出处存殁而变更国策的”(林昭这里的国策指人权民主自由之立国理念和价值原则),“我们生活于其下的这个制度之美妙的程度是其他地方尤其是你的国家的人们所难以想象的!”(林昭谈中国人可怜的生活状态、连寄这样一封国际信件的自由都没有);她称赞肯尼迪的卓越政治才能,指出肯尼迪的去世“决不仅仅是自由世界的重大损失”,“一切爱好自由的人”都会为为此深感“真挚的悲痛”(这“真挚的悲痛”与十三年后中国独夫民贼身亡时国人脸上“虚假的伤心”亦成对照)。

林昭感慨于这一事实:一九四九年中国文明沦亡之际,她这一代由少年少女转向青年时期的年轻人已在思想和政治上苏醒和成熟,内心不约而同地渴望美国民主和自由价值,自觉反抗专制制度和暴虐政治,极权统治者“愚民政策之把一切脑袋定型化的努力看来终于是可悲地劳而无功了,它甚至不能使像我们这样单纯的脑袋盲目仇恨而嫉视自由的家乡以及其伟大的儿子,当然这首先是因为它终究不能使我们不爱自由。自由,这个人类语言中最神圣、最美丽、最高贵的名词永远燃起人们特别是青春心灵之最强烈的爱恋与追求的感情!”(《囚室哀思》,十四万言书附录一,以下引文无页码者皆同此)“尽管我们这里的统治者几乎天天都在别有用心地攻击、谩骂而诋毁您的名字,我可还只是听见许多人带着殷切的期待、希望与信任悄悄提起它。人们盛赞您的政治才干、眼光、手腕以及魄力,确信并且坚信您对于苦难深重的中国怀抱着真挚的关切、同情与悲悯。”林昭笔下,对毛泽东及其黑暗政权的痛恨与对美国民主制度及其卓越政治家的赞赏,构成多么强烈的对照。五十年后的今天,林昭身后两代有良知的中国人依然怀着同样的心情和立场。这种民心向背,这种弃暗投明心态,足以说明中国的问题和悲哀的现实。一伙政治流氓文化骗子的孝子贤孙,一群倒行逆施追逐私利的蝼蚁朝菌,必定被历史抛弃。

林昭高度赞赏肯尼迪作为自由世界的政治家在言辞中表现的“无比强烈、无比肫挚的人道感情,因为它们表白着一个深邃的头脑和一颗高贵的心灵!”这种欣赏和评价,实乃林昭的高贵心灵、热烈性格、火热思想的强烈折射和对象化。这种优质心灵性格使林昭出类拔萃。

林昭援引肯尼迪关于人类自由的论断,激动倾吐心灵之音:“您说过:‘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一个人还受着奴役,就不能说人类是自由的!’啊!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美国人,您向我们——当代中国反抗暴政的青年战斗者更深刻、更广阔地揭示了自由这一神圣概念的丰富内涵,从而更加激励了、鼓舞了我们为她奋起献身的决心、毅力和勇气!您是我们群体和我个人艰苦战斗事业中的思想伴侣和精神导师,请容许我自居为您的一个无名友人!”

这段话,与其说是对肯尼迪总统的高度赞赏,不如说是对人类自由理念和自由事业的热烈讴歌。这种宽广的人类襟怀、博大的心灵视野使狱中林昭大为激赏,这种强烈的精神共鸣使狱中林昭倍感鼓舞。正是基于深刻的人道情感和救世精神,正是为了推翻专制、摆脱奴役、扫荡欺世谎言、实现人类的自由尊严,林昭才挺身而出,成为“不惜杀身尽命决死以抗暴政的自由战士”。为中国人民的自由,年轻的林昭英勇地走向自由的祭坛,献出她的非凡青春和美丽生命。

林昭以激情的语言表述这样的思想:“对于自由之无比崇高、热烈而更美好的共同感情超越着地域空间,超越着诸般人为的障碍紧紧系连起们的全部思想、意志和斗争行动而使我们在她的名义之下成为兄弟。”自由的理念超越地域、跨越空间、冲破人间一切人为的障碍,将整个人类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兄弟,林昭的这一崇高信念正是伟大作曲家贝多芬在《第九交响曲》终曲之高潮“欢乐颂”的主题。

《囚室哀思》写于一九六三年,她在一九六四、一九六五两年里誊写三次,可见她十分珍视这篇文字及其揭示的人类自由思想。这篇散文深情地表达了她对以美国民主和美国政治家为代表的自由这种人类共同价值和世界文明方向的强烈共鸣和高度认同。

当“阶级”“专政”“党国”口号把中国人引向偏狭、冷血、堕落、残杀,当党国宣传机器大肆诬蔑和践踏西方文明社会的共同价值“自由、平等、博爱”“人道主义”时,林昭身陷囹圄孤身一人、冷对举国汹汹群丒、睥晲脚下渣滓逆流、讴歌人类自由价值、坚守个性独立人格,痛斥今日黑暗势力背弃灿烂历史文明、今日中国“不仅早已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甚至都早已容不得一个正直的书生!”自己身为年轻知识分子而无辜受难、长期监禁,连纸笔都被剥夺,乃至不得不以自己的鲜血写信控诉。

林昭对人类普遍价值——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坚定信念,对个人生命价值——人权、独立、正直——的坚定守卫,是她毫不犹豫以热血和生命为之奉献的崇高精神事业。看到这一点,就会深刻懂得林昭的情感、性格、灵魂的伟大和壮丽。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第279期,2020年1月17日—2020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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