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斌:生存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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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疫情带来的思考

武汉疫情,牵动亿万人心。李文亮医生之死,让民众看清了现实之残酷。相信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个体,眼看着凶恶的病毒在腐朽的僵尸体制下无可避免地演变成一场人类巨大的灾难,都不免为之叹息,为之心痛,为之愤懑难平。

许多人对这个体制的僵硬和腐朽早就有了清醒的认识,但通过这次武汉疫情从被恶劣地掩盖到失控爆发后仓促地封城封省,和这些麻木无能的官员在对疫情的应对和处置中所暴露出成吨的问题,以及他们对常识所表现出超乎想象的弱智和愚蠢,让人们对这个体制的僵硬和腐朽有了一个全新的再认识。同时,也让人们对这个体制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之麻木和无能的程度感到震惊。

这个国家被毁掉的,是全方位的。这样的毁坏,并非仅仅来自这一次冠状病毒的爆发,我们之所以会看到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其实早在病毒来临之前就已经被败坏了的缘故,病毒仅仅是恰好钻了这个空子而已。

这次武汉疫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对中国国情的一场全面体检。一个看似国力强健的大国,为什么在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灾难面前,竟会是如此弱不禁风?这场疫情,撕去了谎言连篇的官员们的假面具,扯去了名不符实的专家们的遮羞布,揭穿了惯于歌功颂德的媒体的鬼把戏,揭开了社会各阶层民生的众生相。试剂在检测病毒,而病毒却在检测这个社会,检测人心。

李文亮之死,终究把民众逼到了再也忍无可忍的地步,他们将心中的压抑转化成愤怒,在权力和疫情的双重恐惧下,依然能够爆发得比火山更为猛烈。如果李文亮之死确实能够让体制内外的大部分中国人学会了正常思考,而不只是仅仅因为愤怒而愤怒的话,那么,这诚如龙应台所言,李文亮之死,“悲伤若是一时的集体发泄,他的死,轻如鸿毛。悲愤若是深沉的社会醒觉,转化成巨大的改变的力量,他的死,重如泰山。”

如果李文亮之死确实能够给中国带来深沉的社会觉醒,那么这样的觉醒,我相信也并非只是普通民众的觉醒。我不相信那些训诫李文亮的警察能够做到金刚之身百毒不侵,他们的家人也不会被冠状病毒感染,不会被封门隔离;我不相信那些还在歌功颂德的媒体记者和编辑、编审,他们都能够心安理得、泰然处之,他们的亲人每一次也都能躲过一场场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我也不相信那些还在竭力维稳、蒙蔽人民的各级官员们都能够高枕无忧、履险如夷,他们的子女有朝一日也不会丧失特权、轮回为奴;我更不信,就算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人物,尽管在物质上可以保证应有尽有,但在这样逼仄的政治空间里生活,他们能够做到心情舒畅,问心无愧!

记得那是半个月前的夜里——这是除夕的深夜或是新年的凌晨,窗外早已万籁俱寂,家人也已进入梦境。我独自一人静静地读着武汉疫情的新闻报道:封城之后,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已经发烧数日,CT报告肺双叶磨玻璃样病变,医院没有给予确诊。他无法住进医院,为了避免感染家人,几天来他一直不敢回家,白天独自去医院排队输液,夜里浪迹在杳无人迹的空旷街头——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武汉市民,我想此时此刻,央视春晚欢愉的乐曲或许还余音未绝,可这位小哥又会在哪里徘徊?他的感觉是不是无比悲哀?他的内心里又会有何种感想?这个新年,他的家人心中又是何等的凄惨?

我凝视着新闻配图中这位小哥孤单凄凉的背影,忽然间,隐约之中仿佛又看到哈姆雷特孤独无助地站立在波涛汹涌的大海前,听到他的灵魂在痛苦挣扎后呼喊出那段发自心灵深处的独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

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

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

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

人們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

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

倘不是因为害怕不可知的死後,害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國,

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寧愿忍受目前的折磨,

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

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

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

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

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

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

——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注:以上文字引用自《生存还是毁灭》,朱生豪译本)

可是,可是,面对这样巨大的疫情、灾难和人祸,除了看到芸芸众生中不断闪现出人性的光辉,我见识得更多的是普通人面对疫魔的威胁感到刻骨铭心的无助、无奈、绝望、痛苦、凄惨、悲哀和挥之不去的惊恐和焦虑,以及这个体制超乎寻常的腐朽和僵硬。

To be, or not to be?对此我不抱任何幻想,就算是面对恐怖的瘟疫,我们也不会有为正义而替天行道的王子,美丽的奥菲利娅们也都在忙着炫耀自己的豪车怎样去碾压宫廷珍贵的地砖,或者展示各种各样曾经闻所未闻的挥霍民脂民膏的花样。在这样一场巨大的灾难面前,也照样不会有人出来忏悔自己对人民犯下的深重罪孽——真因为此,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学会认真思考,让李文亮医生之死,变得重如泰山。

面对武汉疫情,这是一张无比严肃的试卷,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生存还是毁灭?其实这早已不再是个问题。

2020年2月8日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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