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这几天写邓丽君,分期贴到几个群里,引起了反应意象不到,似乎是触动了各人心里沉睡的久远记忆。

沉寂的高中同学群,似乎进入了邓丽君时间。梅同学回忆起自己的邓丽君,贴出了《空港》《襟裳岬》。邓丽君的日文歌,可能就这两首我们最熟悉。

山东的诗群“鹿鸣谷”有朋友似乎每一期都看了,还指出了我的错别字。

一个群主可能是海外的群里,这几天音乐帖子猛增,好像忽然变成了音乐群。前一阵子这群里就喜欢谈时事,争吵中西文化优劣。虽然贴出来的大部分是室内乐凑鸣曲之类,但也难说不是邓丽君触发了这个音乐发机。流行歌曲当然不能跟交响乐相提并论,不过也不好说就一定谁优谁劣,一部几十万字的糟糕的长篇小说,价值可能还不如一首20字的小小的五绝诗。

我自己那个群,人很少的写诗的小群“洞庭青草”里,长得像邓丽君的女诗人晓文贴出了自己照片,证明自己像邓丽君,引出群友们的一大段戏谑好玩的对话。现在我称晓文为谭丽君。

昨晚我又贴邓丽君的歌,《你怎么说》之类。我的邓丽君文章还没写完,还要在邓丽君的歌里浸泡一下。

一位“摇”女士问:“子抗,你麻不?”

我以为她说肉麻。我说:“不麻,为什么麻?”

摇说:“因为过电啊。我现在还麻。……你不麻怎么能写邓丽君?你一定要有麻的感觉才能写。”

我说:“麻久了麻木了。”

这位西安的女诗人说,她们那里有一个男的,一心爱邓丽君,四十多岁了还不结婚,专门卖邓丽君有关的东西,邓丽君的碟、磁带、照片这些东西。

我相信。粉丝发起疯来什么都干得出来。更加极端的例子也有。

很多男粉丝喜欢邓丽君,一个原因是邓丽君长得漂亮。邓丽君是长得漂亮,不过是不是漂亮到了让人神魂颠倒的程度,我有点怀疑。反正我个人还没有到为她动心的程度。人各有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也很正常。邓丽君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可爱。可爱不是可能去爱她的意思,是觉得她很有意思,圆圆脸,神态很好玩,很活泼很清纯很单纯。如果你说邓丽君就是龙四爷他们生产队的小妹子,我也会信。你不能小看我们乡里妹子,我们那里美女也不少,我们湖南妹子长得是不错的哈(是不是有川妹子那么漂亮那要等评委来裁定)。哈哈。

我得说,我没有资格算作“丽君粉”或者“丽粉”——不知道这个强大的军团正式名称是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别出心裁的独特名称和番号。因为我以前,八十年代,就没怎么听过邓丽君。听也听过,不多。我听邓丽君的歌,全面了解邓丽君,是什么时候呢?很晚,很晚很晚。

是她去世以后。

那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我已经到了广东。有一天,我们设计室的女同事——她是上海人,在湖南大学长大——上班,进门就说:你们知道吗,邓丽君死了。

哦,我想,邓丽君死了。但是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我们这几个男的都没什么大反应,都是虚应了一下,随便聊了几句吧。我们设计室当时总共只有四五个人,一个小房间,每人一架机械绘图仪。那时候还没电脑。

这位女同事走到她的绘图板前面坐下来。隔了一阵子,她又说:讲到明星,邓丽君那才是真正的一代大明星,现在这些什么什么星,切,算什么!(不一定是原话,大概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说。免得她一个人自说自话。

然后我们几个就各自端着一杯茶,或者一碗方便面, 聚在大桌子上,聊起邓丽君来了。怎么死的。不会是自杀吧?种种八卦秘闻。这位女同事大概有条件看香港杂志,她知道的事情特别多。

我当时真的没什么感觉,不管我这位女同事当时是如何被这个消息所震惊。我也就是客观知道一代巨星陨落了,好像是某位赫赫有名但远在中东的政治人物——比如阿拉法特——去世了,名字听得很熟但跟我感触上并没什么联系。

这以后我才开始陆续听一些邓丽君的歌,被她感染。这时候我年龄不同了,三十多岁了,感觉变得复杂了,可以接受邓丽君了。另一个原因更现实,到这时候我才有一个音响,可以听听歌和器乐作品。我真正接触音乐很晚。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肖邦的夜曲是什么时候吗?是从电影《钢琴师》里面听来的。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贝多芬《月光奏鸣曲》是什么时候吗?是从电影《永恒的情人》里听来的,贝多芬侧着耳朵弹那架崭新的白色钢琴。这些电影都是从香港两个英文频道,明珠台晚上九点半的明珠930,和香港国际台看来的。

说起明珠930,记起一个小故事。有一次我们去佛山,在佛山大学一对跟我们同龄的年轻大学老师夫妻家吃饭,还有别的几个年轻人。吃完饭,我们正聊得热闹,一位未婚的小伙子,好像也是大学老师,起身说,不行了,我要回去了,看明珠930去,今晚有个好电影。

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在乎这两个英文台,这真的是一个窗口。广东有什么让我真正喜欢的?除了多点钱,就是这里可以看到香港台,可以知道一些湖南看不到的真实消息,可以看到一些好的外国片子。明珠930播放的那些经典的欧美文艺电影。好莱坞早期黑白片。BBC拍的英国女作家作品的经典电影。怪力乱神的美剧《X档案》,穆德和斯考莉探员。以及《新星空奇遇记》,也就是《star terk》,演莎士比亚剧出身的太空星舰企业号的光头舰长,和脸色惨白的机器人deta少校——他是早期那位绝对冷静的瓦肯人斯巴克少校的替代物。这些影子陪我度过了九十年代远离老朋友之后那些孤独和苦闷的日子。

唉,九十年代,多么近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又二十多年了。时间真的过去那么久了吗?

至于现在的香港……反正也不需要通过这个渠道看外国片和听音乐了。

我说我不是丽君粉,除了时间上落后,还有一个更主要原因。现在我必须说出我对邓丽君的真实感觉。一个人活到我这个年龄,还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那也未免太可悲了。

我得说:我不是那么喜欢邓丽君。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

很可能,只是因为以前错过了。

有一句话说,禁书,就是那种当时想看看不到事后又不想看了的书。邓丽君对我来说情况可能差不多。

人就是这样,错过了就错过了。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假如你年轻时没有真正喜欢过,可能你后来也就很难喜欢到那种程度。你可能理智地高度评价她,你可能会说,噫,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注意她呢?当然你现在喜欢她还不晚,但不大可能像二十岁那么迷恋了。因为你已经过了那个迷恋和动情的年龄。

上面这个所谓不管什么原因的原因,不一定是客观原因,比如被隔绝,听不到邓丽君。也很可能主观原因,就算听得到你也不喜欢。因为,从观念上,从审美感受上,你就排斥邓丽君那种靡靡之音。

我现在分析,我们,我只能说我,我自己,不过我相信我同年龄很多男的跟我差不多,我们之所以不那么喜欢邓丽君,不喜欢她那些靡靡之音,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至少我本人,从审美情趣上说,我们就已经被有关方面成功地改变了,我们成了狼崽子。从审美情趣上说,我,我们这一代人,都已经被有关方面训练成了美学上的法西斯主义者。我们不只是从价值观上,而是从最根本的审美感受上,就排斥靡靡之音。

法西斯主义美学第一要义是什么?就是一种排山倒海的集体英雄主义,是一种团体操和阅兵式美学。我们是被这种美学熏陶长大的一代,这种美学绝对排斥靡靡之音。

女的可能好一些,她们的天然的善感性没有被彻底改造。她们天性未泯,还能够感受敏感和细致的优美。当然,也有一些我同龄人的女性,她们甚至是比男的法西斯主义得多。这一类女士不少。在某类集团活动中,这一类女士相当于蜜蜂群体中的蜂后,是这个群体的核心。

而我们男的,我们接受雄伟的贝多芬相对容易,接受软绵绵的邓丽君更难,最能让我们血脉偾张的,是据传是党卫军军歌的《MASS》,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当年纳粹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坦克部队向前进军的时候,从战场的高音喇叭里播放出来的,就是这首气势磅礴的《女武神的骑行》。第三帝国的战士们打开坦克的顶盖,站起身,充分享受这种血液中充满酒精的感觉,好像那只是一场电脑游戏,直到敌方的第一发炮弹落下来,才赶紧缩进坦克里去。

我们这些没机会当英雄的少年心里,都有一个英雄的梦想。你如果给我一支冲锋枪,让我上阵杀敌,我会去的。虽然还不知道这敌人是谁,可能是台湾的国民革命军,也可能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可能是苏联红军。伊斯兰国ISIS训练儿童杀人,最小的只有七八岁。一个12岁的少年(可能已经是红卫兵大队长了吧)拿着一把抓在他手里显得很大的自动手枪,对着一个跪在地上被反绑着双手的成年男子的后脑开枪,枪口距离脑袋大约二三十厘米。少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那个人应声倒地。也不知道他违反了ISIS什么条文,必须被处决。是读西方文学作品,还是唱非伊斯兰歌曲,还是怀疑《古兰经》的伟大光荣正确性?用手枪处决算是很仁慈了。ISIS
古风犹存,喜欢用刀砍头。

是的,这个12岁少年,他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这种事情你以为我们那一代少年就干不出来吗?那你就太小看我们了。

(未完待续)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