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月26日(二)

在《身份与暴力》(李风华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中,经济学家兼政治哲学家阿马蒂亚·森讨论了身份认同问题.他发现,身份认同对人类极为重要,身份是人类生活丰富性和友情的源泉,也可能导致排斥、暴力和恐怖,“认同感可以在使我们友爱地拥抱他人的同时,也可以使我们顽固地排斥许多其他人。在一个联系紧密的社区中,居民们可以本能地抱有团体精神而及时地互帮互助;但在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向刚从他处迁入的移民家中扔砖头.排外的敌意可以与宽容的包容携手并进.”一般来说,人都有多种身份,但有时某一个单一身份会让其它身份退隐于意识之外,我们熟悉的如党员身份让儿子、丈夫、友人等身份变得毫无价值,为了党的利益可揭发甚至动手杀害父母、配偶、子女和密友。单一身份认同容易产生强烈的好战性,“身份可以杀人——甚至是肆无忌惮地杀人。一种强烈的——也是排他性的——群体归属感往往可造就对其他群体的疏远与背离.在群体内部的团结每每发展成群体间的不和。”“对人类身份认同的单一性贬抑具有深远的影响。这种幻象正好符合把人们划进各种严格单一性的归属之内的需要,它更可以被用来支持鼓动群体间的对抗。……人为地把人类贬低为单一性身份可能会带来对立性的后果,使世界变得更加易于被煽动。”不过,身份也有积极的作用,比如身份认同可以被用来增强团结的力量,“认同感大大有助于加强我们与他人,比如邻居、同一社区的成员或同一国公民,以及同一宗教的教友之间联系的牢固性。”

阿马蒂亚·森的上述发现,在另一个学科的发现中得到了验证.社会心理学家戴维·迈尔斯在其名着《社会心理学》(张智勇等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中研究了社会同一性问题,认为,正是因为有社会同一性,所以人类服从于群体规范。人可以为团队、家庭和国家牺牲自我。人可能不喜欢外群体.社会同一性越重要,人就越强烈地感受到对群体的依恋,面对来自其他群体的威胁,反应就越充满偏见。人们经常通过吹嘘自己的群体,诋毁外群体来维护自己的社会同一性,并提高个人的自尊。

戴维·迈尔斯研究了人与人之间存在的道德排除问题.所谓道德排除,指的是将(不符道德要求的)某些人(或动物)排除于自己的道德关怀之外。他认为,伤害性行为一旦获得道德排除的扭曲了的视角,就会变得正当,“从歧视到灭绝性的大屠杀,它令所有的伤害性行为都变得合理。”人们认为,对那些没有价值的人或该受排挤的人,比如毛泽东年代对于缺乏价值的“地主资本家剥削阶级”、“地富反坏右”和只增加粮食负担的农民,计划生育主义者对于只有负面价值的胎儿,江泽民年代对于拒绝转化的法轮功学员等等,剥夺和残忍就会变得可以接受,甚至是适当的。在较小的程度上,道德排除可用来描述这样的行为:我们将我们的关心、喜爱和遗产都集中于“我们的人”身上(比如党政领导将机关和国企视为“我们的”或“公共利益”,而将民众视为“非我们”或私人利益,乐于为增加机关和国企收入加重民众负担),而排除其他人。

戴维·迈尔斯认为,人是群居性动物。祖先教会了我们如何满足和保护自己——在群体中生存。人类可以为其群体而欢呼,为其群体而杀戮,为其群体而献身。人与人之间终生的相互依赖性使得人际关系成为生存的核心。这种相互依赖性也促使人们产生一种愿望,即认为自己和自己的群体比其他群体优越。戴维·迈尔斯还发现,在实验情境中,人与人之间极小的相同之处,比如两人长得很像,都有可能在两人间形成团结意识,促使彼此互把对方称为“我们”,“仅仅与某个人同一天生日就能建立足够强大的联系,激发密切的合作。……所有中间名字为Daffodil-11s的人,感到他们彼此之间团结一致,疏远那些中间名字为Raspberry-13s的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际交往中存在“曝光效应”。所谓“曝光效应”,意思是熟悉会诱发喜欢.人类总是喜欢对自己感觉良好,具有一种固有的自我中心主义:喜欢与自己相关的事物,不但包括姓名中的字母,还包括潜意识中与自己有关的人、地方和其他东西。我相信我自己。哪怕是与自己的生日相同、名字相同、甚至指纹相同都能引起人们更多的帮助行为。即使当人们未能意识到他们所接触者为何的时候,单纯因为熟悉,也能引起喜欢.

由于相似性容易唤起喜欢,而喜欢又会引起帮助行为,因此我们更多地对那些跟我们相似的人产生共情,也更乐于帮助他们。相似性偏爱既包括外表,也包括信仰方面。人对那些信仰相同的同伴更信任,也更慷慨。

并且,“我们”总是对“我们”的群体成员给予善意的理解,而在解释其他群体的成员行为时,“我们”更容易从最坏的角度去设想。当人们获得肯定,有可能会对外群体做出更积极的评价;而一旦自尊受到威胁,人们就会诋毁外群体,以恢复自尊,“挫折滋生敌意,人们有时候会将这种敌意发泄到替罪羊身上,有时会更直接地针对竞争性的群体来表现这种敌意。”

戴维·迈尔斯还发现,具有权威人格的人在遇到挫折时,对外群体的敌意会更加强烈。所谓权威人格,指的是在孩提时代被逼服从过苛刻的规矩的人。这种经历可能导致他们压抑了自己的敌意和冲动,并将这些敌意和冲动“投射”给外群体.他认为,权威人格可能来自于儿童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似乎使他们倾向于特别关注权力和地位,容易形成非对即错的顽固思维方式,难以忍受模糊性。这类人倾向于服从那些权力比自己大的人,攻击或者惩罚那些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在经济衰退、社会巨变、日子变得艰难的时候,权威倾向通常会急剧高涨.那些感觉自己在道义上高人一等的人往往会野蛮地对待自认为劣等的人。戴维·迈尔斯注意到,自以为是的种族中心主义者普遍拥有独裁倾向,不能容忍软弱,具有惩罚性的态度以及服从群体内部的权威。

森和迈尔斯的研究成果对我们是非常有用的资源,揭示了身份认同是人性的一部分,对于人们表现出的身份认同取向与行为应予理解,同时应当注意防范与减少附着在身份认同上的对他人的歧视、排斥与暴力等伤害性言行。此外,这些资源对我们这些不擅长公共辩论的中国人还有一个弥足珍贵的用途:身份认同可作为公共辩论中一种赢得反对者支持和增强说服力的方法。当前反对派人士中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知识人就应该作永远的批评者。这种观点是相当片面的。对任何一个健康社会,批评都缺少不得,不同见解是软实力的组成部分,也是综合国力的一部分,压制批评将使我们看不到危险与潜藏的危害,决策变成权力的寻租机会和任性胡来。然而,批评并非目的,更不是一味的指责与谩骂.共识,特别是基于充分讨论之上的共识才是任何正常国家维持团结合作必不可少的条件。在当前左右严重分裂的情况下,认识身份认同的作用与危害,设法破除这个雾障,进而争取让那些对不同意见怀有刻板偏见的人们放弃敌意,把我们当作与他们一样的同为中国这个大群体中的一员,与异议者形成社会同一性,对异议者共情,听得进反对意见,也许比一味激烈地批评效果会更好。

当然,森和迈尔斯的研究成果对今天中国还有更大的现实作用。这个作用就是提醒中国人看到在执政党与民间存在一条基于不自觉的相异身份认同而造成的深刻鸿沟。执政当局需要改变将党员与民众按所谓“先进-落后”、“领导-群众”差别对待的观念与行为。目前最急迫的是需要改变将“异见人士”(过去是反革命)、“维权人士”、“政治犯”等被戴帽群体成员按“敌我矛盾”与“非敌我矛盾”的方式简单划线、定性,以此为据将无罪者罗织成罪,并从根本上废除实行政治差别对待的一系列法律制度政策,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所有中国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异见人士”、“维权人士”等虽然与共产党不属同一党派,却还具有“中国人”,“爱国人士”,也许还可能有“思想家”、“科学家”等身份,从共产党既得利益集团角度看,这些人所作的某些事业也许是危害性的,如果改变角度,从人民和国家利益的视角看,他们很可能是有益的,是建设性的。

另一方面,所谓的“反共人士”、“民主人士”、“自由战士”也需要克服对共产党的刻板偏见,改变一种可称之为“反式敌我关系”的思维方式,避免不问是非黑白,逢共必反。须知“将反专制看做是一种包罗万象的身份,将会付出沉重的政治代价.”杀人的邓小平是共产党首脑,宁愿不做总书记也决不杀人的赵紫阳同样是共产党首脑,不能用一种刻板的偏见看待所有共产党官员.应该实行一事一议.这件事确实是有益于人民利益国家利益,与自己主张看法合拍,即使是共产党中央作出的决定或行为,也无妨给予肯定。这不代表就是所谓的“给共产党背书”、“洗地”、“背叛”、“变节”,当另一件事让自己深恶痛绝时,完全应该站出来,坚决予以批判和抵制。

有这么样一句网络流行语:“有什么样的人民,就会有什么样的政府”。中国作为一个拥有强大专制传统的国家,专制独裁能够屹立两千余年不倒,很难说只凭统治者对专制独裁情有独锺、而没有被统治者自觉不自觉的专制在默契的合作就可维持。传统遗产和乡规民约中的许多部分带有专制“基因”,一个戴红袖箍的老大娘都可在墙上大书“严禁在此如何”,并据此对人实施罚款。现在,我们要自由,要民主,要挣脱专制的羁绊,也许不仅要反对执政者的专制,而且也要反对反执政者的专制。以我个人数十年的生活经历,觉得反专制者中的专制同样厉害。不少自由人士,习惯以一种进攻性的民主人士身份反对中共的一党专政,也用来对待同道,一边要求当局尊重言论自由,一边同样在乾着“压制不同意见”、“取缔新思想”,限制思想言论的自由度。某些民主人士之间关于如何实现民主的不同意见其实是正常的思想竞争。现实群体冲突理论认为,一旦群体为稀缺资源而竞争,就会出现偏见。高斯定律是一个与此有关的生态学原则,它认为有同样需求的物种之间竞争将最大化。异议之间的竞争,没必要上升到“敌我矛盾”、“路线斗争”的高度。

中国13亿国民,包括8000万共产党人的绝大多数,最终是要团结在一个支持正当竞争的自由宪章平台之上的。但是,到底是通过战争淘汰掉那些激烈而英勇地反对团结在一党专政之下和激烈而顽固地反对团结在自由宪法之上的人们,还是通过和平转型的方式,实现对立两极间的和平共存,谁也无法预知。历史往往以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式在演进.在时间将胜负固定为史实之前,谁也别自称历史的设计师。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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