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疫情之下,民主还是个好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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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理想 2020-04-09

“人类历史上经历过无数次瘟疫的打击,但很少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全球空前地拥有一个共同目标,需要以共同合作的心态来面对它。这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篇章,你就在此刻当中。

人类第一次空前团结在一起,共同克服了一场危机——我希望,这是我们将来记得的事。 ”

讲述 | 梁文道
来源 | 看理想·八分

(文字经删减编辑)

很多年前,我曾经在武汉的长江边闲逛。不晓得是不是记忆作弄,依稀记得那时候江边还有一些野生的芦苇草,在草地上随风拂动,十分唯美。而那一天,正好一轮月悬挂在大江之上,那个时候武汉的天际线还比较低矮,整个城市的风物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真希望赶紧再去一趟武汉。说起来,这时候应该也是武汉樱花盛开的时节了。

我在武汉还有不少好朋友,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不知道此刻大家是否安好。经历70多天的封城,解封的此刻,我猜想他们一定非常开心。我很希望能再次和他们在武汉相聚,吃喜欢的东西,从早到晚。

不过,虽然武汉已经正式解封,值得注意的是,进出武汉还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对于一些因年龄较大或经济条件限制,而无法购买或使用智能手机的人来说,就更为困难。

根据《红星新闻》前几天的报道,有许多离汉旅客就因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或是根本没有智能手机,而无法申领到湖北的健康码,在出行时遭遇了种种限制和不便,有些人也因此被禁止搭乘火车、劝返回家。

我常常说,无论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危难的时候、困顿的时候,我们所实行的政策管理办法更要考虑得周全细致。因为当我们仅以最主流大众的想法为依据时,往往会忽略掉类似于那些没有智能手机的人。

任何一个情况下,这个社会里面最弱势的人、基层的人,或者被排除在主流人群之外的人,他们的福祉永远都应该被首先考虑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成为一个文明的国家,因为我们懂得照顾身边的弱者。

这是由武汉解封引起的一点有感而发。

随着武汉解封,中国的疫情似乎迎来了曙光,但很多其他国家还在水深火热的状态中。今天我更想和你谈谈,当全世界都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之下,国际上究竟正在发生什么,我们将目睹什么,我们又在见证什么?

01.

在防疫这道题上,有民主就能解得更好吗?

最近,基辛格中美研究所的主任戴博(Robert Daly)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真正的超级大国没有内外的分别,国内的任何事情,都是这个国家国际公共关系的一部分。

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比如美国是个超级大国,假如美国国内发生了某些事,或者美国民众发表了某些针对他国的攻击性言论,其他国家的民众对此会感到愤怒,甚至可能将这种事件或言论进而上升至对美国整个国家的总体判断。

在这个意义下,一个超级大国内的民众,或者具有较为重要的话语权的民众,在某程度上,都需要承担起一种国民公共外交的任务。

所以有时候我们看到社交平台上的一些言论,如果牵涉到对外的情况,尤其是对其他国家的嘲笑或指责,往往容易引起一些国外的反弹,实际也是基于上述道理。

为什么要忽然提到这件事情?一个原因就是对目前整个国际环境和形势的不乐观。

过去几周时间,我们看到很多国家的媒体和政要,都在进行对他国的种种批判和质疑,这种声音始终没有缓下去,国家与国家之间开始了愈演愈烈的相互指责。

如果这样一种趋势继续如野火般蔓延,为什么非常值得我们担心?

首先我们谈一谈,最近发生在很多国家的一个有趣的政治现象。

我们大概都知道,美国在应对此次疫情的防疫工作上可以说做得非常糟糕,这几乎是有目共睹的,美国国内媒体也一直批评特朗普政府的作为。

总统特朗普在过去的一两个月里,一直在试图淡化这场新冠肺炎带来的影响,鼓吹新冠肺炎其实就类似于小型流行性感冒,说它根本没那么严重。

结果,根据美国的民意调查,一路这样“信口开河”的特朗普,近期的支持率居然不降反升。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可以再看看英国。已经进了重症病房的首相鲍里斯(Boris Johnson),他过去在上台后的一段时间内,支持率一直都是呈下跌状态,但是同样在近期疫情的这段时间里,支持率回升了。

难道是因为英国在应对新冠肺炎上处理得很好吗?之前我们总说鲍里斯提出的“群体免疫”实际是一种消极的“佛系防疫法”,尽管这种讲法有待商榷,但相信许多人都有一定共识,即英国政府在面对此次疫情时的反应在欧洲各国之中都是相对迟缓的,步骤上也存在问题。然而即便如此,鲍里斯的支持率还是上升了。

如果你觉得前两个例子还不够,我们可以再看看意大利。我们知道,意大利的政局向来比较复杂,从二战至今,意大利更换内阁、重组内阁的次数,已经达到每年超过一次的程度。

意大利现任国家总统塞尔焦·马塔雷拉(Sergio Mattarella),其实得到的支持率一直也是马马虎虎。可就在意大利爆发疫情这段时间里,尽管意之前的“锁国”政策遭到了很多抨击,民间有很多不满的声音,但是接下来他的支持率很快就上升了。

包括巴西的总统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3月29日还不顾卫生部长的反对,在首都巴西利亚执意组织一场公开集会,甚至在集会上对自己的国民说,人终须一死,我对此表示遗憾,但国家的经济绝不能停摆。

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支持率也的确出现了下降。但是在另一份民意调查里,当被问到巴西该不该换总统时,巴西民众却又觉得不应该更换,而且这个支持比例还相当高。

所以,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当这些政府针对疫情的应对措施都不甚理想时,他们的支持率反而上升了,这是不是说明所谓的西方民主开始出现漏洞了,这种制度已经显现了根本的问题?

关于民主体制,尤其是西方式的宪政民主,在当下是否遭遇了危机,这是近几年学术界常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即“民主化的危机”。

02.

一场危险的争论

现在有不少人认为,我们能够见证到西式民主的危机时刻了。这不只是因为比起某些体制,那些所谓西方民主国家在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上表现得并不出色,那么另外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正如意大利当代政治思想家、哲学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所说,很多政府在利用一个“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这里可以简单理解为紧急状态),去扩张它的权力。

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美国。最近发生了一则插曲,就是“罗斯福”号航母舰长布雷特·克罗泽,因致信美国海军高层,示警舰上的新冠疫情并请求允许舰员下舰采取隔离措施,而被高层解除职务。

从这件事能看到,美国总统的权力扩张得越来越大。原本被认为应是权力较分散的一个国家机器,却几乎被总统及其人马完全控制和驾驭,这对国家许多方面都造成了伤害。

这位总统虽是由本国的公民票选出来的,却对很多根本的体制及习性造成了影响和破坏,甚至很不符合常理地、反科学地做了很多事情——这其实也是一种民主危机。

也就是说,当人民用投票的方法选出了一位领导者,最后却证明这个选择是个愚蠢的,不科学的、且会在关键时刻做出反常理事情的人。这种情况下,民主还有没有效用呢?民主还是不是个好东西?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这一次新冠肺炎疫情,它所引发的相关国际争论,其中一个走向就是把这次新冠肺炎造成的政治反应,看成是一次对不同政治体制的考验。

但是那些最极端的例子,比如像朝鲜、土库曼斯坦,这些国家到今天为止都还是零确诊,那是不是就说明这种国家的体制最优秀,其他国家都该学习呢?

关于这些争论,如果不断演变下去可能会变得非常危险。

这种争论如果只是一种严肃而理性的学术探讨,在这段期间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参考、取长补短,那的确是不错的;可最怕的是将这种争论引向一个意识形态斗争的方向,那就将变得与过去冷战时期一样,甚至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冷战的条件。

在最近的争论中我们能看到,意识形态元素已经介入,许多人认为这将是一次不同体制的对决,甚至可能会演化成比当年的冷战更加严重的程度。

因为在今天我们会发现,这种对决是一种总体的对决,不仅是体制的对决,还包括拥护这套体制的人的对决。而由于不同人之间的思维、想法、文化都不相同,彼此就成为了一个异己,一个敌手。

03.

聚旗效应的黑魔法

前面提到的各国领导者在应对新冠肺炎表现得并不出色,但他们的民意支持率却不断上升,这里面其实包含一个政治学概念——

在面对全民危机的时刻,哪怕自己国家的领导者表现得很糟糕,他的支持率往往还会上升,这种效应叫做“聚旗效应”(Rally ’round the flag effect)。

“聚旗效应”指的是什么?

从字面意思来说,就是当大家共同面对某种危机,产生比较大的恐慌,有一个人举起一面大旗,呼唤聚集,人们就很容易主动团结聚集。

而在政治学的框架里,聚旗效应指的就是,无论国家内部原有的政治争论如何,无论国民对领导集团原本的看法如何,一旦遭遇涉及对外的重大国家或民族危机时,国家的领导者或执政团队都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很高的民意支持度。同时,国内舆论也会减少对政府的批判。

但是请注意,这种效应一般并不会很长久,如果没有人为的刻意作用,它只能存在很短的时间,接下来一定会受到考验。

在新冠疫情接下去的演变里,比刚才所说的政治影响来得更实在,同时又会反过来进一步加深政治分化的,就是经济问题。

假如真如某些经济学家所预测,这场疫情之后,我们将面对全球性的衰退,甚至在一段较长时间内,可能都要面对萧条的情况——失业率上升、消费下降、储蓄率上升,资金无法正常流动,中小企业不断关张——可想而知我们将面对怎样动荡的社会局面。

基于这种情况,许多领导者为了延长聚旗效应,会有意无意地将外国作为转移国内民众注意力的目标。通过制造各种国际矛盾,让民众继续感到自己处在某种对外危机之中,以此作为凝聚民众共识的工具。

现在的美国面临即将开始的总统大选,特朗普就在有意利用聚旗效应。指责中国,或者有可能通过对外战争,继续将国内民众的注意力和不满情绪转移到外部,这些都是他确保选票的政治手段之一。

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整个世界的局面,最不好的地方在哪?就在于很多国家都有这样的动机,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形。

在接下来面对经济下滑、社会不稳定的局面时,许多国家都有动机,通过转移国内视线的方法来解决危机。这是值得担心的事情。

04.

“We will meet again.”

在前几天(英国当地时间4月5日)晚上,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通过电视,很罕见地发表了一次历史性演讲,收获了诸多好评。

包括英国以及其他国家一些一向坚定主张废除君主制的共和派,也对这次演讲一片掌声。这是为什么呢?

英女王的这次演讲保持了一贯的风格,冷静、稳重,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以很平静的口吻讲完了仅仅几百字,但是又面面俱到、鼓舞人心。

她反复提到,要感谢那些站在一线上抗疫的医护工作者以及所有相关的工作人员,要给他们送去鼓励和感激,“当全英民众集体为医护人员和坚守重要岗位的工作者鼓掌的时候,作为民族精神的表达将会被铭记。”

她也感谢了那些“响应号召待在家里的人们”,赞扬他们的做法“帮助保护了社会里的弱势群体,避免了许多家庭失去亲人的痛苦”。

随后,她引用了一些历史典故来告诉英国国民,他们这一代人又面对了一次类似战争的考验,而大家应该保持住英国的特有的性格和品质,就是自律和含蓄的幽默感,同时也要带着温暖的人性的方法和态度去共同渡过这一场灾劫。

这场演讲中更重要的是什么呢?就是女王提到了她的一些个人经验,也就是二战时期的一段经历。

1940年,那时候正是二战期间,伦敦遭遇纳粹大轰炸的时期。因为白金汉宫被炸毁,所以她们撤退到温莎城堡,也就是此刻她所在的地方。

当年在温莎城堡,女王和她的妹妹第一次通过广播进行了演讲。80年后,她再次在温莎城堡进行演讲。

通过这样的表达,女王实际上是把二战的历史背景拉到了民众眼前,也隐讳地指出,我们眼下面对的问题,其实与二战相似。在演讲的结尾,她还引用了一个典故,也就是“We will meet again (我们将会重逢)”。

这是二战期间,英国一首非常有名的歌曲,主要唱给当年上战场的人们听。歌曲唱的是这一去,尽管你带着很多想法,认为可能此去不回,可是我们仍然有希望,我们仍然会再相遇。

女王的这次演讲对许多国家的人来说,都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尤其是由她讲出来,这一点也很重要。

女王在演讲里还说,尽管这一次又让她回想起历史,可是这一回跟以前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在于,这一次,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一个全球的共同行动。她说,这一次是全世界的人,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战,“我们与全球所有国家共同努力,运用最先进的科学和我们的爱心,一起抗击疫情”。

可以说,这是一次人类历史上很空前的事件,全球都有一个共同目标,这才是我们应该着眼之处。尽管女王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却表达了,这个时候我们不应再强化彼此之间的歧见,而应该放下对立与歧视,同心协力。

她最后说到,我们将取得胜利,成功将属于我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美好的日子终将会回来。多年之后,我们能够告诉别人我经历过这个时代,而我过来了,我克服了,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种态度就是此刻我们应该具有的一种态度,不论你是哪个国家的人,不论你有怎样的政治立场,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全球性问题。

人类历史上经历过无数次的瘟疫打击,但很少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需要全球的共同合作。这也许能看作是一次机会,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大事。

不知道今天年轻的朋友们有没有这种感觉,你需要有这种历史感。

你以前也许在书上读到过1918年的大流感,读到过黑死病,读到过第二次世界大战,读到过解放战争,今天属于你的历史篇章来了,就在此刻,你就在当中。

在这次疫情里,我们看着很多朋友、很多亲人、很多不认识的同胞离我们而去,可是到底我们还是会走过去。

我希望,我们将来对新冠肺炎的记忆,是人类第一次空前团结在一起,共同克服了一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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