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子:流亡,你我额头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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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尼玛茨仁的眼泪 》

2020-03-27

1966年8月,“我们要做新世界的主人”的红卫兵将大昭寺作为革命的靶子,整装待发去砸大昭寺。(出自《杀劫-镜头下的西藏文革》 泽仁多吉摄影。唯色的父亲。)

尼玛茨仁是拉萨具有1300多年历史的大昭寺(祖拉康、觉康)的一位喇嘛导游,能用英语和汉语深入浅出讲解图博特(西藏)的佛学、历史与文化。

“瘦削,文雅,总是微微地笑着,微微弯著身躯,总是整整齐齐地穿着象征戒律的僧衣,细长如壁画中的佛眼里蕴含着一片安详。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十分细腻的温柔,使所有的人都仿佛看见一盏盏酥油供灯的辉映下,从觉阿佛像那一双美丽至极的眼睛里流溢出来充满人性的光辉”,但他还有一个“市人大委员”的头衔。有一天,有关部门通知他交照片,办护照,作为党领导下的图博特人现身说法的象征,同民族宗教管理局的人一道飞往挪威参加一个国际会议。

尼玛茨仁第一次出国。

在会议上他只需要照本宣科,与会者都很体贴他的处境。只有一位老美不懂事地提问:既然如此,你们有没有见达赖喇嘛的自由呢?

“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我不回答”。如同一道光的针芒硬硬地刺疼他的心脏,但他还能把持住自己。

一个图博特人,一个喇嘛,见自己的尊者是政治问题吗?

还好,没有人再难为他。

在1989年达赖喇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这座城市,作为境内“翻身农奴把歌唱”代表的尼玛次仁,与他血肉相连的境外流亡博巴“不期而遇”。

“加米(汉人)……”,“加米喇嘛……”,“共产党喇嘛……”。

抗议的同胞高举标语牌:“中国人,还我们的家乡”!

最后一天参观游览时,一个图博特女子径直向他走来,好似前世旧识,带着久别重逢的神情。

“古学(拉萨话,对僧侣的尊称),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跟着这些中国人干什么,你是博巴(藏人)啊,你要记住你是博巴啊,你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放。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就不要回去啊”。

“我怎能不回去呢?那是我们的家乡啊,都走了,把它留给谁呢?”尼玛茨仁艰难地掏出了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用袈裟抹去眼泪,归队。在奥斯陆机场起飞前,没有中国大使馆人“陪同”的自由的两个小时里,他的脑海里也曾闪过一个念头:不跟他们走,留下来,或者飞去别国。

最终,他没有那样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但“当飞机慢慢升起,渐渐地离开这个象征自由的国家,两行热泪悄悄地滑下尼玛茨仁瘦削的脸庞”。

这是唯色的散文集《西藏笔记》里记载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本书于2003年由中国的花城出版社出版。但党的统战部指责该书犯有“严重的政治错误”,新闻出版总署也发难:“崇信和宣扬宗教等严重的政治立场,观点错误,有些篇什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进入某种政治误区”。

这本书被禁一年之后,唯色被所任职的自治区文联开除,并被禁止办理出国护照,被剥夺作为一名公民应有的一切基本权利,成为境内的流亡作家。

值得注意的是,一般对因为触犯言论地雷的汉人作家的“刑期宣判”来自党的中宣部,只有“少数民族”作家会遭到来自统战部、宣传部、文联三方的联合绞杀。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开放公民出境旅游探亲以来,Chinese Tourist逐渐成为世界各国最重要的客源。由于部分Chinese Tourist的非文明行为,有些国家甚至惊呼从“观光开国”到“观光毁国”。

然而,一名博巴要想获取护照,却关卡重重,难上加难。许多人不惜性命翻越大雪山“偷渡”印度、尼泊尔,试图前往达兰萨拉拜见他们的尊者或者学习母语。2006年9月,中国边防军枪杀试图越过喜马拉雅山峰囊帕拉山口的博巴,这桩流血事件被外国登山家拍下照片发到网络,世界为之震惊。

即便历经千辛万苦侥幸到达尼泊尔,这些博巴也很可能会被贪图经济利益的尼泊尔送回中国境内。

尼玛茨仁,面对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境外同胞的抗议和眼泪,甚至“飞溅的融化的滚烫的酥油般鄙夷的眼神”,他绛红色袈裟下的身体渗透水来,就像山上的石头,渗出金色的火。因为他与他的同胞一样,是吃糌粑的人,有着博巴的身体,博巴的心!

红卫兵“破四旧”,烧毁藏传佛教的经典、经幡,将毛泽东肖像悬挂于大昭寺、 (出自《杀劫-镜头下的西藏文革》 泽仁多吉摄影。唯色的父亲。)

大昭寺,这座在藏传佛教中具有至高无上地位的辉煌古建筑,早在文革“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中遭到惨重的“杀劫”。

“杀劫”是唯色从汉语的词汇中选择的“革命”一词的藏语表述,因为传统藏语中没有“革命”这一词语,文革结束后,自治区境内原有的2700余座寺院只剩下不到十座,因此,所谓“文化大革命”对图博特民族而言,是一场货真价实的“人类杀劫”,是的,“劫灰飞尽古今平”(唐·李贺)之浩劫。

尼玛茨仁用力挣脱博巴女子紧握的双手,回到自己的故乡,那数千年沧海桑田却亘古不变的土地。

他知道,唯有废墟里生长出青绿的记忆,唯有守候住母亲生下自己时落下温热胎血的地方,他和他的子孙才有资格张开双臂拥抱漂流异乡的同胞回家,他相信他(她)们一定会回来的,会的,总有一天会回到家乡。

那哭泣的博巴女子呢,何尝不想跟他一道回到日夜思念的故乡呢。记得一位流亡博巴的歌声唱过:在家乡哪怕喝凉水,吃白糌粑,也觉得肚饱肠满;在遥远的异乡就是吃肉喝油,肚肠虽饱也觉得心灵饥渴。

六十多年的流亡,一代又一代,身体里长出血的灯盏,肉的界碑。

唯色说,“詹却”(流亡)和“詹却巴”(流亡者),这两个词就像烙印,成为1959年后图博特的民族身份。博巴们不论寄居在世界何处,境内还是境外,都是流亡者,身体的或精神上的流亡者。

但他们共同的晨祷声,被飞鸟的翅膀带向天空。

本文感谢唯色提供珍贵的照片。
2020年3月20日春分

刘燕子——中日双语作家,日本国立大学兼职讲师。中文著作:《你也是神的一支铅笔》、《这条河,流过谁的前生与后世》、译著《没有墓碑的草原》(台湾八旗出版社)等等。日文译著:《中国底层访谈录》、《杀劫—镜头下的西藏文革》、《西藏的秘密》、《从天安门事件到零八宪章》、《刘晓波传》等……

来源:r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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