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雄: 回忆新疆旅行见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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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25

新疆疏勒的民众在庆祝传统节日。(Public Domain)

疏勒农村的一个院子,家里只有妇女和三个孩子,男人赶驴车去疏勒的巴扎卖柴禾,为的是交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的医疗费。家里已经没有一点钱,本乡星期四的巴扎天都没有去买菜,这个星期原本准备不吃菜了。但突然要求收医疗费,晚交就要罚款,只好把家里仅存的柴禾拉到县里去卖。

女人三十多岁,高个,丰满但还没发胖,虽然双手粗糙,皮肤晒得黑,仍然算漂亮,少女时肯定是个美人。她和昨天见的那家穷人不一样,身上穿得干干净净,头戴花头巾,脖子上有各色石头串起的项链。家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挂着一些色彩鲜艳的廉价织物,尽量营造家的温馨。

古丽娜为我翻译妇女说的话。妇女的话日常,但正是那种平静,让人感到隐隐心痛。妇女说自己丈夫没什么手艺,只能在家种地。她除了干家里的活,还给本村其它农户拾棉花、割麦子,挣点钱。家里的粮食够吃,不用出去买,就是没有钱。每年种地要投入二千五百多。各种税费一共要交多少,她不知道,但是收费挺多,却从来不说到底是要做什么。村干部说收钱,村民就得交,不交就罚款,还会牵走家里的羊。

年轻人分家后村里给的土地往往是后开垦的。她家也是这样。后开垦的耕地比较远,在水渠末尾,水少的年成,在水渠前面位置的耕地把水放光了,后面的耕地就浇不上水,最后得不到收成。

土地承包给个人三十年,说是如何耕种由个人作主,实际却不是这样。乡政府指定哪片地种什么,那片地所有人家就都得种指定的农作物,没有选择余地。等到收获,也必须交给乡里收购,不能自己运到外面卖。乡里设了关卡,不让往外运,收购价格比市场的低,乡政府就是要挣这个差价。如果县里有工作组检查,乡里收购价格立刻提高一些,工作组一走,价钱又会下来,说明乡政府不执行上级政策。

我问她最近一次买首饰和添置新衣服是什么时间。她说去年秋天买了一次衣服,但是首饰没有买。问她最近一次看电影的时间,是两年前县电影队来村里放露天电影。城里电影院从来没去过。最近一次两口子去城里逛商店是前年和丈夫去疏勒县城,其它就是去乡上巴扎买菜。她也想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但是三个孩子不能不管,因此除了疏勒、喀什以外,哪里也没去过。

她家有一个十四寸黑白电视,能收五个频道。她说好在还有电,电费是八角五一度(比北京贵一倍)。我们说话时,孩子在看电视里阿拉伯飞毯的电影。我问她每天可以看多久电视,回答闲的时候可以看两三个小时,忙的时候一点看不了。她喜欢看的节目是喜剧。

她的孩子在学校属于贫困生,因此只需要交三十到六十元杂费,学费和书费都免了。问她想让孩子上学到什么程度。回答要看经济能力。她不想让孩子过自己这样的日子,希望他们生活得好一些,能看到自己没有看到的事情,享受自己没有享受到的生活。说到这里她哽咽了,然后说即使不能让孩子上大学,也要让他们学会手艺。

她和丈夫是自由恋爱,所以容忍丈夫的贫穷。丈夫母亲是后妈,结婚时没有给他什么东西,只有一件小屋。生第一个娃娃的时候,她不想再过这种穷日子,回了娘家,打算离婚。她有一个姐姐也离婚在家,劝她不能让第一个娃娃就是没父亲的孤儿,于是她回来了。等到后面两个娃娃生出来,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问她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贫困?回答一个原因是自己没有知识,只能干力气活。一个原因是只要手头刚有一点钱,各种收费就给拿走了,而且还有很多派工,必须无偿地干,如果迟到或者没去就要罚款。罚款不及时交,还要往上涨。另外一个原因是丈夫家没给什么东西,连一个碗一双筷子都没有,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添置。买电视是给人摘苹果挣的二三百块钱。等到情况刚刚好一点,娃娃出生,又把钱花光了,所以始终没有翻身机会。我问在这几个原因中,她认为哪个最主要?她把原因归于自己,说是没有知识。

我问村里有多少家和她家生活水平差不多,她回答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五。她说不少人家虽然困难,但是对外不说,自己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

我问家里多长时间可以吃一次肉,边看电视边写暑假作业的儿子插嘴说,哪有什么肉吃!女人说在收获季节,卖了棉花粮食后一般可以买点肉,平时很少有肉吃。

至于看病,没有人管,全靠自己,任何一点药都要交钱。附近一个农民重病去医院,全家只有七百元,医院一定要他交二千元,否则不给治。那农民没有办法,就跳楼了。

电视里演完飞毯的故事,变成维族的歌舞表演,歌颂祖国新面貌。一边听她的谈话,一边看电视荧屏中种种浮华和造作,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这同时摆在眼前的对比,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假,再鲜明不过。然而对于外人,平时看到的都是电视荧屏上的影像。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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