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亲热之后,我在你面前全身赤裸,你看到我拴在腰间细绳上的一块小木牌不禁笑出了声。

“薇薇安娜,告诉我,这个护身符是什么意思?你是一个学社会学的大学生,你还相信护身符吗?就像你非洲老家村子里的老巫婆一样吗?”

我感觉到你第一次发现刚才和你做爱的女孩是黑人,这块在我肚子上晃动的小木牌突然让你找到一种可笑的优越感,就像那些对非洲人怀有善意的欧洲人一样。

我没有回答,你还坚持要问:“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玩意儿是什么?用来保护你的吗?你认为这个能代替药片吗?”

我吻上你让你闭嘴,然后和你做爱。

我们的关系持续了几个星期,也许是几个月,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再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也不想知道你的消息,但是我依然想给你讲一讲这个你戏称为护身符的故事,毫无疑问,这个故事你不会读到。

***

“听着,薇薇安娜,我的女儿,乖乖地听着我的建议,”爸爸又在对我说,“如果你想通过全国会考,我很清楚,我们全家都清楚,你必须要在法语、算术、地理和其他学科上都取得优异的成绩,甚至是体操课,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是图画课,然而,说正经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成为教理课上最优秀的学生,比其他人都要优秀。你是图西族人,你没有很多机会通过考试进入中学,但是如果你熟读教理书,如果你把它烂熟于心,有可能会有个神父说: ‘让这个女孩通过考试,她是为我们服务的,我们要把她派到贝内比奇拉修道院去见习。’然后他们决定让你受更高等的教育,因为他们需要优秀的天主教徒,而且如果在教会中有少量的图西人,美洲的基督徒会更愿意给他们捐钱。看看昂塞尔姆,咱们邻居的儿子,他在一个小修道院,有一次他在家的时候,他母亲准备了一罐啤酒,请我和布托伊一起喝,我听到昂塞尔姆一边在院子里转圈一边大声背诵教理书,他的父亲高兴极了: ‘你看看昂塞尔姆,他一定会得到达米亚诺神甫的欢心,这样他就可以通过全国会考了。’就是这样。”

教理课,我们从一上学就开始上了。做完祷告之后,老师说:“首先,课上不允许聊天,我不希望听到聊天的声音,我的教鞭不能忍受,一旦听到聊天的声音,它就会生气,如果你们想趁我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聊天,那上帝会监督着你们。上帝和我一样,他也不能忍受有人聊天,这是一宗罪,聊天的人会下地狱!请看着我挂在黑板上方的画像中上帝的眼睛,是他在监督着你们。”

但是真正的教理课,不是老师给我们上。真正的教理课是在下午没有课的时候上的。我们进到一个紧挨着教堂的大棚子里。不是一起进去。有的人进大棚子里听教理课,有的人进教堂去忏悔。教理课结束后,我们就去教堂忏悔,而原来在教堂忏悔的人又进大棚子里听教理课。

爱斯得利雅给我们上教理课。她是一个老处女,她本来应该是一个修女,但她不是修女,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我们像叫一个辅导员那样称她为“小姐”,但我们总是叫她爱斯得利雅。教理课是用卢旺达语讲的。她身上还有一点让我们———至少是女孩们———很惊讶,她总是穿着同一条百褶裙。我们很喜欢裙子上的那些褶皱,一折一叠的很像加斯帕的手风琴。加斯帕是新教徒,国庆节时他给执政党的军歌伴奏。

爱斯得利雅的教理课就是给我们展示那些大幅图画,这些图画是她请学校个子最高的男生挂在墙上的。爱斯得利雅用她那长长的可伸缩的教鞭指点着,给我们解释画上这些场景的含义,讲解画上人物的身份。这几乎是我们唯一能在加舒拉看到的图画了,它们长久以来占据着我们的想象,出现在我们的梦里。最先讲的一幅画是亚当和他的妻子夏娃,他们站在一棵小矮树下。他们几乎全身赤裸; 他们的头发很显眼,尤其是夏娃的头发,还有树叶编成的饰带遮住了我们不该看的部位。夏娃递给她丈夫一个芒果,好像芒果树是长在欧洲的一样。爱斯得利雅用法语说: “一个苹果,你们听到了吧,一个苹果!”苹果,我们是不能吃的: 上帝禁止我们吃苹果。这个我们懂: 以前我们的父辈不吃鸡蛋,不吃鸡肉,不吃羊肉,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是不能吃的。爱斯得利雅知识渊博,告诉我们在树叶里还藏着一条蛇,它引诱夏娃吃芒果,而后又让她的丈夫也尝了。这是贪吃。在卢旺达人看来,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我们都同意这种说法,吃我们不该吃的芒果,真是一宗大罪。

下一幅画就很难看懂。画的是一艘巨型独木舟,在独木舟上有一座像白人住的房子。一位胡须老者———爱斯得利雅展示的画里几乎都有留胡须的人,长得像传教士———让一队动物挨个儿上了巨型独木舟,有大象、长颈鹿、狮子、斑马、鬣狗、河马、豪猪……爱斯得利雅向我们解释白人的上帝因为看到白人罪孽深重发怒了。他想用洪水淹死他们,所以就制造了一场绵绵无绝期的大雨。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问为什么上帝宁肯救像水牛、豹子这样的危险动物也不肯多救几个人。爱斯得利雅断然给出答案: 众人皆恶,只有诺亚和他的家人好。我们都同意爱斯得利雅的终审判决,不想再搭理他们,她和她的教鞭已经移到下一幅画上了。

这幅画上有一个大胡子男人,比别人的胡子都多,从一座像尼拉贡戈火山那样喷火的山上往下走。他看起来怒不可遏。他额头饱满,两手伸过头顶,挥舞着两块石板或是标语牌,上面写着些数字。爱斯得利雅解释说,这是摩西从火山顶上领了刻有“十诫”的石板,但在他回来之前,他的族人开始崇拜他们在山脚下发现的一头金牛犊,这一幕藏在摩西长大衣的褶皱后面。金牛的故事让我们十分困惑,没有人再提问题。

随着时间推移,一幅幅画翻看的节奏越来越快,我们既没有停在让男孩们痛心疾首的巨人哥利亚被男孩大卫的石子打中这幅画上,也没有———唉! ———停在所罗门的宝藏这幅画上,我们很快就翻过了耶稣的诞生,这幅画我们以后还会看的,因为爱斯得利雅的教鞭想要停在最后一幅画,这幅画将给我们带来童年阴影,而且确实也出现在了我的噩梦中。

“是地狱! 是地狱! 燃烧吧!”爱斯得利雅大叫,指着图中深红色的烈焰,火中有几个还没被烧光的赤身裸体的小人,天主教老师用她的教鞭指着他们,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 “这人贪吃,这是小偷,这人爱说谎,看看这个,你们认出来了吧,这人很傲慢,夸耀自己有一大群牛,看看这个人,再看看那个人,因为她明显是一个女人,不纯洁的女人,与人通奸,一个放荡的女人,基加利有很多,她们随便就跟男人走了。”在火焰的上方有一些很黑的———比我们皮肤颜色还黑———魔鬼在盘旋,他们长着猴子尾巴和像蝙蝠那样带刺的翅膀,双眼闪闪发光,如同夜里猎豹的眼睛。他们挥舞了几下三叉戟,火焰更旺了,他们把新来的人往火里推,就像他们是杂草一样。“啊,”爱斯得利雅说,“我可怜的孩子们,看看如果你们犯了罪,而且不跟神甫忏悔这些罪过,会多么不幸!如果你们不承认所有你们犯下的罪,如果你们隐藏了一个,甚至是记漏了一个,不幸就会降临! 犯罪在所难免,所有人都是罪人,尤其是女人! 最关键的是要跟神甫忏悔所有的罪过: 那些隐瞒的人,那些遗忘的人,看看吧,他们最后的归宿,就是地狱! 是地狱! 他们会永远燃烧,地狱!”爱斯得利雅脸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下来,顺着脸上皱纹形成的山谷往下流,最后从坑洼不平的下巴滴了下来,就好像画上的魔鬼附在了她的身上。

教理课结束后我们战战兢兢地走出门去,忏悔日到来时我更是颤抖得厉害。忏悔日之前的每天晚上我都在搜肠刮肚地想我的罪过。我找到的罪过不够多,我想到的太少了,肯定是我忘记了,魔鬼为了让我赶紧下地狱把我的记忆给抹去了。我在心里回忆爱斯得利雅让我们牢记的那些罪过: 贪吃、懒惰、嫉妒、愤怒、傲慢、吝啬、不洁。她坚持说这些都是最大的罪过,她把死刑写在黑板上,这些罪过会直接让我们下地狱。

贪吃,很难做到,我们家缺少食物,根本没有什么东西给我狼吞虎咽! 而嫉妒呢? 我从来不嫉妒我的妹妹们,因为妈妈给我们分的豌豆和土芋都一样多。但是我需要忏悔,所以我需要有罪过。于是,我只好在想象中变成贪吃的人: 对,我的神甫,我特别想独吞一盘泡在美味糖水中的香蕉; 更糟的是,我想在晚上背着妹妹们一个人悄悄吃,浸满糖水的小香蕉是妈妈储存起来准备拿到集市上去卖的( 而且,为了使情节更严重,我准备控诉没有猴子来偷吃) ; 还有,我在茨瓦哈大娘的小商店里长时间地盯着一个装满彩色糖果的玻璃罐,这跟偷没有区别,特别是我晚上做梦,会梦到我把糖罐摔碎了,然后一把抢过这些平时拿不到的糖果,冒着被噎住的危险把它们拼命往嘴里塞。这就是一个绝妙的向神甫忏悔的罪过。我会被赦免。

那懒惰呢! 我根本没时间偷懒。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学,而且回到家也没闲着: 出去打水,帮妈妈种地,替她照顾妹妹们,复习功课,等等。当然,我也会趁打水的时候和我的好朋友们玩一会儿,这样就能迟一点再去拿锄头跟妈妈一块儿种地,但是这些真的能算我犯的罪过吗?

再回头想想嫉妒,我肯定也和其他女孩一样羡慕爱斯得利雅的百褶裙,周日做大弥撒时玛蒂尔达漂亮的缠腰布,我尤其嫉妒孔索拉达的脸,她的皮肤颜色那么浅,我好想跟她换一换。但是我知道,我如果把这些讲给神甫听,他一定会大笑不止,然后用手摸着我的头说: “别这样,别这样,我的小可爱,你没有那么黑。”

愤怒,也跟女孩子无关,更与一位自尊自爱且看重声誉的卢旺达人无关。只有一些小羊倌会隔空骂脏话( 其实,他们是在相互取乐) ,还有极少数小混混会在街上滚到尘土里打架。我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感到愤怒,当同学对我不好的时候,当我姐姐常把我当女仆使唤的时候,当我的兄弟们得到妈妈给的更好的食物和照顾的时候,但我都不会表现出来,如果你在卢旺达表现出愤怒,只会让你看起来很滑稽,你就再没法与敌人对抗了,因为他们发现你愤怒了。愤怒就是你的软肋。

不洁? 我当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能猜测,但还是不太清楚,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大姑娘们,我相信她们是知道的: 她们会在一起比较新发育的胸脯和翘臀。她们在一起悄悄地说一些秘密,不想让小孩子们听到。妈妈时常谴责一位远房表姐,她在基加利做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丢了整个家族的脸。我不敢胡编乱造这种罪过,当我忏悔时,我说长假里我和其他小女孩一起在河里洗完澡之后,光着身子就到纸莎草丛里去晒干,达米亚诺神甫突然变得严肃,然后问我是否约瑟珐也跟我们一起这样做过,他以前曾邀请约瑟珐去他办公室并给她颁发了一个奖章———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给她这个奖章。

我每次从忏悔室里走出来都心神不宁。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心情忐忑。我又想了一桩大罪出来,对我来说,这件罪过比其他罪过更大,更可怕。我怎么能忘了呢? 我会下地狱的。我立刻转过身,希望达米亚诺神甫还在忏悔室。我坐在长椅上等着神圣的忏悔。终于,又轮到我了。我跪在达米亚诺神甫的脚前,他因为给了太多的赦免已经累了,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我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很震惊: “薇薇安娜,你来做什么? 我已经听你忏悔过了,你得到了赦免,你没必要再来了。”我请求他给我新的赦免,因为我忘记向他忏悔一件更大的罪过,比我犯的所有罪过都大。达米亚诺神甫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好吧,这一次就算了,但是不要再回来了,我已经赦免了你所有的罪过,我向你保证再消除一遍你所有的罪过,来吧,听着: ‘上帝宽恕你。’快去吧,回家吧。”我重新踏上回家的路,我对虔诚感到了怀疑,最终达米亚诺神甫给我的宽恕是出自怜悯还是出于疲倦?

当我跟妈妈说第二天就是忏悔日时,她一整晚都在叮嘱我,要我谨慎小心。“首先,”她对我说,“当你进入忏悔室时,不要拉门帘,要保证有见证者在场,所有那些坐在长椅上等待忏悔的人都能看到你,当你跪在神甫的脚前时,不要触碰到他的长袍,当他让你平静地离开时,你不要耽搁马上就走。”

忏悔时,达米亚诺神甫常常是背诵两遍“上帝”和三遍“我向圣母玛利亚致意”,但有时候,他会加上: “你和你的小朋友们,你们一起去基伍穆山上的大十字架前告解。这种祷告是为了感谢那些去国离家远道而来的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卢旺达从魔鬼的手中拯救出来。他们现在已经上天堂了,这些最早在这里立起十字架的神甫,从天上照看着被洗礼过的儿童和婴儿。你们要祈祷他们继续他们的功德———这在上帝的眼里是巨大的功德———使你们远离引诱你们堕落的魔鬼。”

小忏悔者们对爬这座高山并不是勇敢无畏的,这座山前面有一座教堂和传教士们的住地。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耸立在山顶。加舒拉当地居民都尽量不去基伍穆山探险。山上没有人耕种,没有人放羊,更少有放牛的。只有神甫们会仔细地清除灌木丛,养护直达十字架的小路。即使会有额外的报酬和他们许诺的奖章,他们也很难请到志愿者帮忙。

每年两次———圣周五和教会的成立纪念日———一队人会爬到山顶的十字架前,除了被迫参加的在校学生,很少有其他人跟随他们。在教会成立纪念日,达米亚诺神甫会在感恩祷告之后,让孩子们坐在十字架前,他则稳稳地站在前面,给我们讲大十字架的故事。

“好好听着,我的孩子们,把这节课记住。这个大十字架现在保护着加舒拉,是早先的神甫们把它从魔鬼的树上拔下来的。当你们的祖先还是异教徒的时候,这座山上林木葱郁。这座山属于一位巫师,他自称是这儿的国王。这个巫师是魔鬼的儿子,他的宠物是一条大蛇。这条蛇盘踞在森林里最高的大树的树枝上。巫师恐吓你们的祖先,逼迫他们给他提供牛奶、蜂蜜饮料、豌豆、土芋、高粱、山羊、奶牛……他声称这些东西都是献祭给那棵最高的树和那被诅咒的大蛇的,但他只是一个贪婪的胡图族的姆瓦米(旧时对非洲布隆迪等地统治者的称呼。),想要吞并这个国家。神甫们决定把这个恶魔从山上赶走。那些被诅咒的树木将变成降福的木材,用来搭建兴建中的新教堂的屋顶。有一天,他们上了山,来到了魔鬼的树林,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背诵驱魔咒,赶走了魔鬼,往最高的那棵树洒上圣水。那条大蛇———如果存在这么一条蛇———早就逃跑了,巫师和他的部落用长矛和大砍刀负隅顽抗。从乌干达来的天主教徒们被神甫们称为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是神甫解救出来的奴隶,他们用手里的步枪朝天开了一枪,巫师全家就都不管不顾地逃跑了。天主教徒们砍掉了所有的树,把它们加工成木材,用来修建教堂和修道院。当他们最后砍那棵最高的树时,那棵树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声,于是,它就用来雕刻了这个巨大的十字架,就是你们面前的这个十字架。魔鬼的树变成了基督的树,这棵上帝的树现在将统治你们的灵魂,和所有加舒拉人的灵魂。”

祭礼游行那天,我妈妈很不安。她在我裙子下面肚子的位置上,拴了一根细绳,上面穿了几颗蓝色和红色的珍珠、几块小木块和几颗动物的牙齿。在我回来之后,她帮我脱了衣服,用细草做的刷子在一个葫芦里蘸上一种她认为有驱邪功效的草药汤,洒遍我全身上下。

在我的校服里拴一件巫术用品的做法让我忐忑不安,感到十分羞愧。我对妈妈抗议道:

“如果有一个女同学发现你在我裙子下面拴的东西,她就会告诉其他人,所有女生都会嘲笑我,并且喊: ‘哎哟! 异教徒! 异教徒!’我想没有谁不会把这事告诉达米亚诺神甫。达米亚诺神甫就会把我赶出教会学校,我又会回到普通学校,还要被地狱之火焚烧。”

“我相信没有人会去掀开你的裙子看,”妈妈回答,“但是我知道当我们去爬基伍穆山时,我们必须带上护身符,我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尤其是当我们靠近那个由伊玛纳(指非洲的创世神话里最主要也是最大的神———至上神,是万物的主宰和一切生灵的创造者。)神树凿出来的十字架时。”

“达米亚诺神甫给我们讲过那棵神树的故事。是早先的天主教徒们把它砍倒的,他们说那是魔鬼的树,现在他们用这棵树做了一个十字架,它就是耶稣之树了。”

“神甫们讲他们的故事。我嘛,我要给你讲讲我妈妈曾经告诉我的那棵神树和那片森林的故事。从前,在白人来之前,加舒拉和周围的群山都被一个高大的胡图人统治着。他是一位占卜师,本领高强,大家都怕他,所有人都尊敬他。他家族的胡图人和其他部落的人都尊敬他。图西族人也尊敬他。他就像一位姆瓦米。卢旺达的姆瓦米不认为他要造反,也没有与他为敌。相反,宫廷派使者去找他讨要护身符,他有秘方,就是用那棵神树的木头做的。老百姓来找他寻医问药,他用树林里的树叶给他们配药,那些树就像是神树的子孙,但是为了卢旺达的姆瓦米,为了拯救卢旺达,基伍穆的姆瓦米用神树的木头制作护身符。据说他哪怕只是砍神树的一根小树枝来做护身符,之前都要做很多法事,如果神树同意了,它就会发出轰隆声,当我们砍一小根树枝时,在刀口处会流出奶来。神树是一棵皇家的树。这棵树充满了强大的力量,国王也有这股力量,我们称它为卢旺达的伊玛纳。这都是因为这棵树是一位国王种的。是鲁甘祖·恩多利在基伍穆山种下了神树。你知道鲁甘祖的故事吗? 不知道! 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你居然不知道鲁甘祖的故事? 那么先听我讲讲鲁甘祖的故事吧。

“鲁甘祖·恩多利是恩达伊洛·西亚马达尔国王的儿子,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占卜师们预言恩达伊洛会被叛徒杀死,但他们又加上一句: ‘派一头你的小公牛到卡拉圭国去吧,等你不在人世时他再回来。’你明白吗,小公牛指的就是他的儿子鲁甘祖。恩达伊洛的妹妹嫁给了卡拉圭国王。鲁甘祖于是启程去他姑姑家。他走的时候带上了他的狗、猴子和穆特瓦牛。他住在卡拉圭国恩雅邦妍雅姑姑家。当恩达伊洛被杀后———叛徒将他勒死了———天上就再也不下雨了,奶牛也不产崽了,妇女也生不出孩子了。人们于是去寻找鲁甘祖。他又回到卢旺达。他找到了他父亲的鼓‘卡兰珈’,卢旺达的鼓,他给鼓面换上了新的皮,那是母牛穆兰珈的皮,它是唯一的一头小母牛,他在麻达岩石上磨尖他的兵器,这种岩石在马兰加拉附近的山脉随处可见。然后,鲁甘祖·恩多利战胜了反叛者,他夺走了他们所有的母牛,抢走了他们的鼓。

他在勇敢者的国度取得了胜利。大雨倾盆而下,母牛也产崽了,妇女们也生出了未来的战士。鼓敲起来了。新的姆瓦米统治他的国家。

“当鲁甘祖来到我们这儿时,在加舒拉( 他还没有找回卡兰珈时) ,不管是胡图族还是图西族,没有人欢迎他。人们不知道他是姆瓦米,都以为他和他的部队是土匪,偷母牛的盗贼。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来做什么。他们看上去很凶残,被他们的首领———就是鲁甘祖———瞅上一眼都会把人吓得摔一跤。只有一户胡图族人家,叫恩达伽罗的,热情地接待了他。为了表示感谢,鲁甘祖在离开的那个早上,拔出一支箭,朝基伍穆山顶射去,当时那座山还不叫基伍穆山。鲁甘祖对恩达伽罗说: ‘我的箭射中的山峰,你可以到那上面去看,你从山顶向四周所能看到的一切山峰我都送给你,我是鲁甘祖·恩多利,卢旺达的姆瓦米,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将统治他们。但是只有一个例外,我的箭射中的山顶,任何人不能在那里修房造屋。我的箭在那里生根了,它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充满了国王的力量,这就是基伍穆山,那棵神树叫乌穆于木,它将孕育出一片森林。砍伐它的人会受到诅咒! 现在我命令你做它的守卫。只有当卢旺达的姆瓦米向你要求时,你才能砍掉神树的一根小树枝,将它做成一个护身符,将来能拯救卢旺达。从今以后在基伍穆山,但只有在基伍穆山,你

就是那里的姆瓦米,你的儿子可以继承你的王位。’陪在鲁甘祖身边的占卜师们告诉了恩达伽罗一些秘密,怎样安抚死人的灵魂,怎样治疗疾病。于是,一直到白人砍伐神树和森林之前,整个地区的人都来找恩达伽罗的后代看病拿药。

“是穆散珈国王,或者更可能是他的两个叔叔———因为穆散珈当时还太小———把一块我们这儿的地,就在加舒拉,让给了神甫们。有三位神甫。他们的导师主教派他们来这座山,也就是今天修道院的地方,在基伍穆山的对面。我妈妈相信人们都寄希望于恩果珈的朝廷,他是基伍穆山的国王,恩达伽罗的后代,希望他能用强大的法术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神甫们并不是独自前来:他们带着一队黑人青年。我们后来知道他们来自布干达,或者是一个我妈妈称为穆克托的地方,我想那个地方现在叫坦桑利亚。他们不说我们的语言,只有一个人知道几个词,但是他的发音很糟糕,以致跟他说话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当他开始传教的时候———因为神甫的年轻男仆们都是天主教徒———很多人为了嘲笑他的蹩脚语言都去听他布道。后来神甫们自己学会了一点卢旺达语,虽然他们说得不地道,但我们都听习惯了: 这就是神甫的卢旺达语。

“最开始,我妈妈说,神甫和他们的男仆都住在布帐篷里,但很快,他们就建起了土屋,和当时我们大部分人的房子一样。神甫的男仆们———我已经说过了他们是天主教徒———在这几座山上来回奔波,发放小袋装的食盐,玻璃珠,蓝色、白色、红色的布块,吸引这些居民去神甫那里。但是我们讨厌他们,我们害怕他们,因为他们有枪,他们向我们讨要山羊和奶牛,他们还想要年轻姑娘。

“最开始是家教不好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去神甫家,后来其他人也去了,他们帮神甫烧砖,建造更高的房屋,所有房屋中最高的一个就是教堂。他们为神甫服务,听神甫布道。但我家里人不去,图西族人也不去。那些去的人都是想得到礼物,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男仆们说的话,更不用说神甫说的话了,神甫们说话的声音比男仆们大,让人害怕。

“有些人断言———都是基伍穆山的居民散布的谣言———白人来这儿是为了带走我们这里死人的灵魂,让死人变得邪恶,比白人们对待那些已经活得很艰难的卢旺达人更恶劣。实际上,人们发现他们总是在寻找将死之人。当一个男仆报告说在一座山上,有人快死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要夭折了,一位神甫就会很快跑过去,往就要咽气的人头上洒水,病人、老年人或婴儿此后不久就去世了。我妈妈说,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这种洗礼把他们直接带上天的? 当我们看到一位神甫走近一家的围墙时,我们就会说:‘有人要不行了。’我们就很担心。我们相信白人的气味是死亡的气味。神甫们同样也给人医治伤口,他们用一种鲜红的药水涂在伤口上,像血一样红: 我妈妈说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母鸡的血,也可能是山羊的血。但是大部分加舒拉的居民仍然忠于恩果珈: 治疗卢旺达人的病,他们更相信基伍穆山上的树叶和草药。

“然而,神甫们的周围逐渐聚集起了一群人: 他们也成了首领,他们和神甫一样也拥有一群牛。恩果珈的敌人———基伍穆山的姆瓦米不缺敌人———来为他们工作,就好像神甫是他们的老板。他们从早到晚搬砖,然后得到布匹。最勤劳的人还能得到奖章,他们吹牛说奖章比恩果珈的木头护身符更灵验。有些人甚至还受了洗礼: 他们没有死,神甫们送给他们一头牛。

“恩果珈派了他的一个心腹混到追随神甫的人里面,成为他们的客人。他要去寻找这些白人力量的来源。‘我们的神树,’恩果珈说,‘我们的基伍穆山充满了伊玛纳,如果你发现了这些外乡人的护身符,你可以很轻易地占有或者毁掉它们,白人会吓得发抖,然后逃跑: 再一次,我们基伍穆山的国王,我们救了卢旺达。’

“恩果珈派出的间谍名叫恩雅布吉吉拉,是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很快就因为他对天主教课程的刻苦学习赢得了神甫们的信任。他成功地跻身男仆之列,被一个天主教徒指派,收拾打扫神甫们的茅屋。恩雅布吉吉拉细心地观察神甫的用品和他们的动作,他检查、触摸、掂量每一件东西。但是就像加舒拉的其他居民一样,他并不认识什么是念珠、十字架和《圣经》。当他回来给恩果珈报告时,他认为白人们有很多护身符,他们平时都戴着,缠绕在脖子上,就像女人戴珍珠项链一样,还有一种木头护身符,有些人把它吊在项链上,垂在他们的胸前,这种护身符随处可见,在他们的茅屋内外都有。显然是用来保护他们,不受恶意诅咒的伤害。

“但是恩雅布吉吉拉没有描绘的是《圣经》和《祈祷书》。就像加舒拉的所有人一样,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书籍。他对恩果珈说那就像一种用榕树皮制作的小块布料,再缝到一起。他从来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是可以肯定这就是给白人带来力量的护身符,因为他们对着它不停地说话,在一场盛大的礼拜仪式上,有一位神甫吃一种白色的卢比,喝一种装在金色———像铜手镯的颜色———葫芦里的液体,恩雅布吉吉拉不知道那是什么饮料。神甫朝着一个护身符样的东西说话,但是这个护身符比其他的都大,他说着和平时跟他们聊天不同的语言。

“恩果珈在听了恩雅布吉吉拉的汇报之后,思考了很久,最后宣布: ‘恩雅布吉吉拉,你什么都不明白,白人不是对着护身符说话,而是和护身符的神灵对话,护身符的神灵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传递给他们力量。我们要把这个护身符和它的力量都夺过来,如果护身符里的神灵不服从我们,我们就把它毁掉。快回到白人那里去吧,偷一个这样的护身符回来给我,我们把它挂在神树的树枝上: 我们来比比看到底谁是最强大的,但是我能肯定,我们的伊玛纳会胜出,它将拯救我们的卢旺达。’

“恩雅布吉吉拉于是去偷了一位神甫的《圣经》。恩果珈飞快地翻着书,念着每一页上大量的咒语,希望白人的神灵现身。徒劳无功。接下来他把《圣经》挂到基伍穆山的树枝上,但是神树并不能阻止神甫在加舒拉和周围小山上生活的当地人中有越来越多的信徒。

“然后,神甫们想要修建一座教堂,要比其他房子高,用瓦来铺屋顶。因此他们需要木材来搭建教堂的屋架。那个年代卢旺达树木不多: 我们还不认识桉树。在修道院旁边就有郁郁葱葱的神圣森林,但是神甫们不敢据为己有。恩达伽罗的后代和加舒拉的大部分居民肯定会用武力去保护这些不能碰的树,穆散珈不愿意我们砍掉那些带着他们的祖先鲁甘祖国王灵魂的树。神甫们也知道白人金约日在恩雅鲁让热建立了一个白人的城市,就是现在我们说的基加利,他指挥那些装满长枪喀嗒喀嗒响的四轮马车,他一直都守在国王身边。

“但是有一天晚上,一场大火烧毁了天主教徒们的房子和修道院的粮仓。有两名教徒被杀死,他们曾被指控强奸了恩果珈家族的几个姑娘。神甫们于是宣称是基伍穆山的巫师恩果珈领导的胡图族人杀死了这两名天主教徒,他们一到达天堂就会得到上帝颁发的殉道者勋章,现在我们需要因为谋杀而祈求上帝的原谅。但是天主教徒不听他的: 他们拿起了他们的长枪,朝恩果珈族人的家园冲去,想要为他们的兄弟报仇。神甫们没有阻止他们,只能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因为神甫们穿的长袍让他们举步维艰。天主教徒们驱逐了基伍穆山姆瓦米的胡图人,把他们的家园焚烧殆尽,胡图人死伤惨重。基伍穆山的姆瓦米逃跑了。于是天主教徒们开始砍伐基伍穆山的树林。神甫们说既然魔鬼已经被赶走了,现在就该毁掉这个邪恶的森林了。天主教徒们干了几个星期,没有人去帮助他们,甚至那些受过洗礼的人也没去,但当最终他们想要砍那棵神树时,他们的斧头一碰到树干就碎了,天主教徒们吓得发抖,说树里的神灵比他们还要强大,他们再也不去基伍穆山了。

“神甫们想了又想。其中一个说他随身带着一种粉末,威力巨大,可以将岩石化为碎片。他们把整整一盒粉末撒在神树的树根上。当粉末爆炸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把加舒拉所有可怜的居民都震倒在地,他们的耳朵好几天都听不见声音。有人说神树一下子裂成两半,它枝干里的奶都变成了血。我不知道神甫们是否砍了很多神树树枝去做成横梁和木板,但他们把神树最好的一部分保留下来做成了这个巨大的十字架,把它安放在基伍穆山山顶,向所有加舒拉人宣告说他们和他们的上帝才是最强大的。然而,虽然很多人已经受了洗礼,但他们知道那个十字架是用什么做的,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那里跟神甫们一起祈祷,因为害怕神树会报复他们,有些人还趁着夜晚来临,去捡一块神树的碎木块带在身上作为珍贵的护身符: 他们说如果白人的上帝不能保佑我们,至少我们还有鲁甘祖。”

这就是我听到的我妈妈讲的故事,我就知道这么多。

妈妈讲的故事让我震惊不已,当我再去基伍穆山的十字架下面祷告时,我有时候仿佛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

有一天,妈妈发现我的胸脯上已经显现出乳头的轮廓了,她决定不让我再去忏悔了: “有些事情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去告诉一个男人,更不用说是一个白人。”妈妈不害怕邪教,她嘱咐我从今以后可以单独地直接跟神祷告: “伊玛纳可以听到一切,他很能保守秘密,你可以信任他: 他不会向任何人重复你的告解,特别是他也不会从中获利。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当我在我的萨乌姐妹那里帮厨时,我们家旁边有一个学校,是孤儿寄宿学校,我们孤儿不是很多,我们不应该去看他们……但是我有时候会去学校里帮忙打扫房间,我看到那些孤儿皮肤并不很黑,但他们也不是白化病人,不是的,有的甚至还有棕色头发。”

我最终被国家会考录取了。我爸爸把这个成功归于达米亚诺神甫。“你看,”他对我承认,“我都是为了你才去参加教会的所有活动,我在教区集会里任劳任怨。我常常当代表发言。达米亚诺神甫把我看作是一个现代的天主教徒,他最好的信友。因此,在你的国家会考这件事上,他理应这样回报我。”我不知道达米亚诺神甫是否帮助我通过了这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考试,这样我就可以升高中了。无论如何,我注册了一个离家较远的嘎塔瓜拿的高中,等待开学。

妈妈对我的成功既自豪又难过。当然,她很欣喜地接受络绎不绝来祝贺“中学生”的邻居们,他们给她带来的礼物都是一张小纸片———不管是最有钱的还是最慷慨的都会送一张十法郎的钞票,她们庄重地把钞票抚平,然后当众把它放进一个用来接收贺礼的筐子里。但是我注意到妈妈老是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看,好像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一样。她仔细地按照高中发来的物品清单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塞满我的箱子,她拿着物品清单的样子就像市镇邮递员拿着一份重要官方文件。她一边叹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叠好村里的裁缝在她的催促下按规定的颜色和样式缝制的校服。在给我装箱的过程中,她一直念念有词,但是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有可能是在驱除远离她之后也许会降临在我身上的不幸,或者是对着行李哀叹,那是我将要离开的标志物。

在剥豌豆壳的时候,她向我承认:

“薇薇安娜,我感觉你会走得更远,可能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永远。”

“为什么你这么说? 我会经常回加舒拉。有假期,长假。我怎么可能忘记你、爸爸、我的兄弟姐妹……”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走得特别远,一直走到白人的国家……”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

“听我说,不是开玩笑的……我做了一个梦。要相信梦给你的启示。尤其是当你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自从我知道你要离开,我天天都做这个梦; 我站在基伍穆山山顶上,你在我身边,但是大十字架不在那儿,在那个位置上的是那棵神树。它在等着我们。我知道原因。我知道它想让我们做什么。今天晚上,你和我,我们一起爬山去大十字架那儿。我们要像猎豹那样悄悄地走,不要惊醒你爸爸和你的兄弟姐妹。不过,外面也没有人能看到我们,因为今晚没有月亮。你不要睡着,随时准备着。”

夜半时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咳告诉我该出发了。我跟着妈妈潜入夜色之中。她说的没错,晚上没有月亮,但妈妈并没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她好像跟随着一个看不见的向导。爬基伍穆山的时候,我们避开了神甫开辟的那条小路,妈妈在带刺的荆棘丛里给我开辟出一条道来。到了十字架脚下,她从缠腰布下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把小裁纸刀。她用小刀在十字架的木头上削了一个薄片下来,再把这块木片的边缘修理一下,把它变成近似长方形。然后她把装在小瓶子里的黄油倒出来涂抹到刚才十字架被小刀削过的伤口上。

“要感谢乌穆于木送给我们的礼物。特别是它不会因为我用小刀削了一片而报复我。但我不怕: 它还没有忘记为什么鲁甘祖的箭把它射到那里。是为了保护加舒拉的居民,为了保护所有卢旺达人,胡图族和图西族人。在神甫的十字架里,永远都有鲁甘祖的树,它是卢旺达最大的护身符。它永远在。拿着这块小木牌,永远带在腰上,它会保护你,引领你。答应我,永远把它带在身上。你要走了,我感觉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但是我还将会和你在一起,基伍穆山的神树照看着你。我就没有那么担心你了。”

回到家,妈妈在小木牌的一端用一根针凿了一个洞,那种针尖像箭头一样,是用来编篮子的。然后她把一根榕树皮做的细绳从小洞里穿过,挂在我的腰间。

当我不得不开始流浪之路时,我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就像妈妈要求的那样,我没有一直把它挂在腰间,但是只要我能够,我就会把细线( 当然这不是妈妈做的那根树皮细绳了) 拴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 * *

城市的喧闹声撞击着我公寓的玻璃窗。我害怕它会一直把我带到漫漫长夜的尽头。于是,我召唤我的梦。我现在已经来到基伍穆山大十字架的脚下。我全身赤裸: 除了腰上有一根细线挂着那个木头护身符。小木片镶进了原来被削下来的地方。十字架开始颤抖,在轰鸣声中变成一根巨大的树干,把我吞没到它的年轮中央。像牛奶一样的白色汁液流进了我的静脉,神树重新向天空舒展它的枝干。这一晚,我是基伍穆山神树的回忆。

给好奇读者的笔记

虽然说基伍穆山的神树只是我的想象,但它就扎根在卢旺达真实的历史里。

实际上,在卢旺达西南部有两个小公国,由巴米胡图人领导,在中央王室之外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这就是布干齐和布索若。布干齐的姆瓦米因为可以为整个卢旺达求雨而远近闻名。他因此在雨季到来前会得到来自宫廷的礼物,特别是有一头叫穆古尔瓦木于拉的母牛,用它来做求雨献祭的牺牲。

布索若的居民们被认为热情欢迎了鲁甘祖·恩多利国王,他当时因为人民对他的反对而四面楚歌。回到王宫后,卢旺达国王给了这个小地方一个特别的自治权,它每年都要向宫廷进贡某些草药。

比利时人用武力把这两个实行奴隶制的地区并入了它的殖民地,由酋长和副酋长管辖。

作者简介:斯戈拉斯蒂科·姆卡松加(Scholastique Mukasonga,1956— )是一位卢旺达作家。1992 年,她移居法国,而此时在卢旺达国内,一场大屠杀正在酝酿: 1990 年,图西族难民组织卢旺达爱国阵线(RPF)与胡图族政府军之间爆发内战。在周边国家的调停下,1993 年8 月,卢旺达政府与爱国阵线签署了旨在结束内战的和平协定,但卢旺达政府高层中的极端势力对总统感到不满,认为他在与爱国阵线的谈判中让步太多。1994 年4 月6 日,载着卢旺达总统和布隆迪总统的飞机在基加利附近被击落,两位总统同时罹难。该事件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胡图族人针对图西族人的血腥报复。此后三个月里,先后有上百万图西族人惨死在胡图族士兵、民兵的枪支以及平民的弯刀和木棒之下。姆卡松加的二十七位家人,包括父母和所有兄弟姐妹,都在这场大屠杀中遇难。这一创伤性的记忆自此成为姆卡松加写作的原动力,在她引发读者广泛关注的自传《蟑螂》( 2006 ) 、长篇小说《光脚的女人》( 2008) 、《饥饿》( 2010) 以及获得雷诺多奖的《尼罗河圣母院》中都可以看到这场大屠杀的存在与影响。她说: “如果我不是生活在大屠杀中死伤最多的尼亚马塔,我就不会有仇恨,我就会考虑孩子们,给他们构建一个所有人在一起和平生活的未来。我拥有的不是一种天真的乐观主义,我希望用我的文字来唤醒人们,让他们致力于为孩子们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山丘的呢喃》(Ce que murmurent les collines)是姆卡松加2014年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和她以往直接揭露大屠杀的作品不同,《山丘的呢喃》比较温和,作家仿佛还沉浸在童年的幸福时光里。她在书中写到了不少卢旺达民间口头流传的故事,目的在于找回自己的身份认同。她说: “这是我妈妈斯特法尼娅传达给我的。她讲给她的孩子们听,尤其是讲给我听,因为我总是黏着她。我又讲给我的读者听。”在这些短篇小说中,姆卡松加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她童年时代的卢旺达社会的立体画卷。她记录了白人为了控制整个国家,如何摧毁了他们传统文化中最有活力的部分,她非常坦诚,在她的故事里没有饶恕任何人,我们除了看到白人殖民者和可恨的传教士,还有卢旺达的叛徒们———他们因为愚昧无知和贪得无厌,加入了摧毁卢旺达传统社会的大军。

《山丘的呢喃》并不只是对殖民主义的批判。姆卡松加钟情于使用让故事中的人讲故事的手法,在她讲的故事里嵌套进新的故事,用来揭示卢旺达过往的秘密。在这些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一些自传的元素,还有徘徊在真实和幻想之间的神话传说,卢旺达的传统文化在其中熠熠生辉。她将非洲的神话和真实的历史调和在一起,给我们呈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些故事构思巧妙,就像将一块又一块马赛克拼接成了一个整体,将在欧洲殖民者倾轧的缝隙中苟延残喘的卢旺达呈现在我们面前。姆卡松加的文字明晰精准,流淌在一个又一个回忆中,让我们看到生活的苦难过后留下的美好。

原载:《世界文学》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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