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汉口火车站,逃难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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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的汉口火车站人流明显加增了。没有网上说的开车的人可以按长笛和踩油门发泄。火车站站外等着的人大部分是农民工,沉默或是在低语,而某些对话,有人明显带着痛苦。

A 他是应城人,被圈在这个地方将近三个月了。他说住在单位宿舍,每天吃泡面。我问他回家有什么打算,他说先回家歇息调整一下。还会回武汉吗?他说,也会,不过过些时候吧。我说怎么看封城的影响,他说影响太大了,外地人都瞧不起湖北人,招工明确不要湖北的。将来湖北人的日子难过啊!多少没有积蓄的人,以后日子怎么过,是一个大问题。自己的钱都快花光了。我说有没有想过向政府索赔,他说那怎么可能呢?我说责任与错误不是在政府吗?他听了腰板直了直。我查了一下地图,应城距离武汉才74公里,而他真的是被一声令下原地呆了几个月。我心里想,真的好听话啊。我问他回家最希望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说最起码可以做饭吃吃吧。

我根本没有感觉他有网络上流传的自由的欣喜。就是逃难的感觉。逃难,只是摆脱一种痛苦的方式。

B 很年轻,我问他在这个城市被关了好几个月吗?他说才来几天而已。我问说你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来这边吗?他点点头。我说还会来吗?他突然就情绪不太好了,沉默了几秒,说不好说了。我说是因为工作的事情吗?他无法说话了。我问是很难说吗?他难受地嗯了一声。我不好再问下去。

C 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她谈话中不断地用手往上拉变灰了的蓝色口罩。她说要回娘家,她娘家在四川。她说她结婚了的,就在武汉。我问她回去干什么?她说原来就在那里的。我心里想这是不打算要自己的家了吗?还是她的观念里家还在四川。她在这里几个月肯定呆地很不开心。我问她为什么要来这边。她的眼睛一酸,头撇过去。

D 是学校的毕业生,即将去往江苏某厂区工作。我问他具体做什么工作,他给我报了公司的全名。我问他学的什么专业,他说开船的。我说这份工作和专业有关吗?他说没有。当初是因为兴趣选择专业,还是家人推荐的,他说是自己填的,但填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问现在这个工作是自己喜欢的方向吗?他说还不知道做什么。他说的时候,有点迷茫。而我很显然提到了很沉重的问题,他非常沮丧。
E 是几个四川凉山的彝族人,他们说话我听不太懂。不过他们懂汉语。他们打算回家,不在这边呆了。我问家里工资高吗?他们说这边工资高。但还是想回去工作,这边太可怕了。我说为什么?因为瘟疫吗?有人点点头。我说因为没有自由吗?有人点点头,说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两个月了。

我想如果如网络所说,把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的旅途就能称之为自由的获释,那岂不是自欺。因为决定人们离开这里的结果是目的地。另一个出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出口?还是一种短暂的逃避?这些离去的人并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他们只是在解决当下,根据当下这短暂的推动朝前。这是他们当下的选择。

长期来看,这没有真正地在改变处境。也许没有人打算与这种大潮抗衡。但今天这大潮,就我看是毫无目的和意义的人类盲目。人们总在不要面对现实,先去令自己舒适的地方。

而中国人的问题,有没有从政治和组织方面解决的可能?我相信希望是有的。因为现在,人们还在网络编织的梦幻里。只要回归现实,回归现实,就成。

2020.4.8 于武汉汉口火车站

来源:王剑虹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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