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东方红餐厅

仙人镇似乎家家开店,招牌连成了串。东方红餐厅的招牌是个铁皮的大红半圆,辐射多条代表太阳光的黄漆铁条,在众多招牌中一眼就能看到。石戈约好了在这家餐厅等陈盼。

陈盼来山西参加一个乡村建设讨论会,既然石戈也在山西,村治会得到过他那么多帮助,总该看望一下表达人之常情。会议结束后她从太原租了辆车过来,刚在饭店门口停车,迎出个壮实妇女。「是陈妹子吧,总算等到了!快进,快进!石哥在里面呢!」她身上带着一团厨房里的油烟气,火热粗糙的手拉住陈盼往里走。

桂枝的餐馆在这一带远近有名,实惠、干净、味道好,总是客人满堂。进去人声鼎沸,烟雾腾腾,对烟草过敏的陈盼被呛得咳嗽。

「妹子娇嫩。」桂枝怜悯地看她,一只手拉着她,挥动另一只手,似在赶开陈盼脸前的烟雾,一路上跟每桌客人招呼。一个坐在炉边的老汉自己耳聋,对别人的嗓门也特别大:「……毛主席有个孙子,是大将军,他要是站出来,老百姓还不得都拥护!」

客人中有个青年调侃:「那孙子要是个傻子呢?」

老汉不满地瞪眼,嗓门更大了。「说啥呢?龙生龙凤生凤。再说了,就算是傻子又怎么着,他坐那儿就行,自会有人帮。阿斗还有诸葛亮呢!」

「爹,」桂枝走过时给老汉拍拍黏在袖子上的炉灰。「聊天就聊天,犯不上发脾气。」

里面有个单间,没烟,安静。一张大圆桌,石戈独自在看八一本。陈盼事先联系他时,石戈说她时间紧,不必进村,在镇上的东方红餐厅一块吃个饭就行。

石戈和陈盼寒暄时,桂枝撤掉了供在毛泽东像前的香。「妹子怕烟。」说着给毛泽东像做了个揖,好像告歉。看到陈盼的莞尔,桂枝吐了一下舌头:「俺爹的令,主席的香火不能断。」说着把香炉搬到外面。

神坛上毛泽东居中,左边是财神,右边是关公,堆满供品。陈盼问这是否当地的习俗?石戈说桂枝爹有轻度老年失智,病症之一是精神总聚焦年轻时代,边说边擦掉洒落在供台上的香灰。让陈盼想到欧阳中华在这种场合只会挖苦底层愚昧,不会做石戈这种动作。

桂枝带着两个小姑娘进来,早备好的菜,每人端两盘——过油肉、酱肘花、烤羊腿、烧头脑、鶏块蘑菇、腊牛肉,放在桌上如一片小山起伏。陈盼瞪大了眼睛,一盘的四分之一就足以撑着她。桂枝爽朗地催促:「饿坏了吧?动筷子!我再去拿菜。」

石戈笑着叫住她:「不是说过菜要少吗?」

「这都是小盘的。」

「听我安排,拿俩空盘一双公筷,客人自己选,再上一个青菜一个素汤就好。」

陈盼在每盘菜里选了一小块。这回轮到桂枝瞪大眼睛,不相信人可以吃得这么少。石戈强调撤下的菜不能扔,给员工吃。倒不是桂枝真会扔,是说给奉行绿色原则的陈盼听的,陈盼会意地微笑。

陈盼以往见石戈都是有事说事,直截了当,那也是石戈的风格。这次她以水代酒感谢石戈,本来很想说一下滩歌村的挫折,听听他的看法和建议,可是欧阳中华要求不能对外说,继续保持原来口径只说成功一面。陈盼没问是否包括石戈,这是十六号机关的外包课题,石戈照理说不该算外人,可她心里清楚欧阳中华对石戈的微妙态度。这次欧阳中华也来太原开会,她本希望他能一块来看石戈,他却找了个理由先回北京了。

陈盼一直是欧阳中华与石戈的中介。只有她清楚欧阳中华的心结在哪里。虽然层议制尚未被主流认可甚至被排斥,欧阳中华却自信迟早会被世界接受。人们现在都知道欧阳中华是层议制的创立者,但是立足的基点却是石戈提出的逐级递选制[1]。当年欧阳中华还在做生态运动时,是石戈主动请他对逐级递选制进行论证和实验。最初欧阳中华还不屑,后来学界否定层议制的说法——野狐禅、空穴来风、热衷搞设计等,欧阳中华当时也一样说过逐级递选制。之所以接受了课题,是因为给钱慷慨,且无先决条件,哪怕结果是否定逐级递选制,论证清楚就行。显然石戈有自信,深入进去一定会看出价值所在。

果然,置身行动第一线的欧阳中华对方法非常敏感,很快就看出逐级递选制具有逐层提炼理性的性质,能在个体自由的基础上建立总体节制,恰好可以解决生态运动卡住的瓶颈。以往批判消费主义头头是道,却没有走出消费社会的路径,生态运动因此被嘲笑为老生空谈。而有了逐级递选制的基础,有足够的经费组建研究团队,让欧阳中华发展出递进委员会、递进自治、递进联邦等系统性理论;解决了选举认证,票权计算、监察与制约等技术细节,搞出了层议制的完整体系,名称也用了更上口的「层议制」。逐级递选制在其中已是很小部分,也已看不出与石戈的关系。但是无论如何,层议制的源头还是逐级递选制。

欧阳中华从未说过,陈盼却知道正是这一点使他不愿与石戈面对面。今后不再有十六号机关资助的经费了,如果她仅作为欧阳中华的中间人,这次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石戈了。

桂枝饭馆的菜对陈盼过于荤重,但是味道好,食材新鲜。桂枝中间进来几次,总想再加吃的或送饮料,都被石戈拒绝。陈盼看得出桂枝对石戈的关心不一般,非常熟悉石戈的需要和所好。

有人开门想进来,桂枝阻拦。「石大哥,石大哥……」来人在外面叫。桂枝顶着半开的门,回头跟石戈说:「石哥,锁柱非要给你敬酒呢。」

「让他进来吧。」

桂枝告诫门外:「大镇长就意思一下啊,别耽误石哥招待客人!」

「石大哥,不好意思,打搅啦!」一个黑脸大汉进来,干部模样,端着酒杯,舌头已经喝硬。「石大哥,你在北京当官的时候下来,那时我给你敬酒不是巴结你,是因为我是你的小弟,你教过我文化,帮过我父母。不过你当官时我不能好好地敬你,怕人说闲话。现在你不当官了,我不怕人说了,更要好好敬你。石大哥,你是好人,是我的好大哥。以前我只敬你一杯,今天你不用喝,我连喝三杯!」说罢一口把手里杯中酒饮尽。「加酒!」

等在门外的小干部应声进来,给锁柱杯中斟满。锁柱连饮三杯。石戈一直坐着未动,只是微笑,举举茶杯。

「再敬石大哥的客人一杯!」锁柱对着陈盼举杯,一饮而尽。他跟陈盼硬着舌头说:「我叫石大哥,不像桂枝姐叫石哥,我知道桂枝姐叫的不是他名字的石戈,是石哥,是哥哥,可是听着好像就是直呼名字,不那么尊重,所以我得加上一个大,那才体现尊重。我们这的人全都尊重石大哥……。」

桂枝过来拉他。「大镇长,那边客人都等着你的,让石哥跟客人说话吧!」

「不好意思啦,打搅,打搅……」,锁柱抱拳作揖,被桂枝拉出去。临出门还回头又做了一个揖,差点绊了个跟头,门外跟班马上搀扶。

陈盼笑。「你在当地关系不错。」

「年头长了。」石戈回答平淡。

「既然你在当地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在这做层议制……哦,逐级递选制的实验呢?」

石戈轻描淡写:「层议制是欧阳中华搞的,实验当然该由他做。也只能由他做……体制内的约束你知道,我可以侧面帮忙,不可能直接参与。」

层议制几乎消除了石戈的全部痕迹,陈盼一直等着他对此质疑,今天是石戈第一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但不在意,而且等于表明根本不想留下痕迹。不知欧阳中华听了是会解开心结,还是会更不自在?

后面的谈话集中在欧阳中华身上。陈盼没想到石戈抱有那么高期望,预言欧阳中华可能成为改变历史的人。这话他以前未说过,也许是不再有合作关系,无需避嫌。石戈对陈盼的嘱托是:「希望你全力帮助欧阳中华。这样说也许不太讲女权,不过我说这话不是把欧阳中华看成男人,也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才这样说。我们都希望推动社会变革,如果欧阳中华能起这种作用,帮他就是在推动变革,不必计较其他。」陈盼当然不会计较,她一直就是欧阳中华的助手,不过还是会从石戈的这番话中感受到尊重。他能想到她的权利,欧阳中华却没有这种意识。

沉默片刻,石戈又说:「欧阳中华还需要条件,现在别的条件都齐了,只差最后的条件,不知会不会出现。」

陈盼问那条件是什么,石戈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对于可遇不可求的,还是不说好……就当是天机不可泄吧。」说罢自嘲地笑起来。「不是我卖关子,只是无能为力啊……真是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历史面前有多渺小。」

陈盼忍住好奇没再追问。迄今没人比石戈对欧阳中华的帮助更大了,如果他都自感渺小,他说的条件也就不会有什么指望。陈盼此时关注的倒不是欧阳中华,而是石戈。他似乎想着一切,却看不出什么时候想自己。陈盼不免产生了一种心疼石戈的感觉,那是对欧阳中华没有过的,也不需要。欧阳中华总是能把自己照顾得最好。这两个男人太不一样。

临走时陈盼要付饭钱,她约石戈时就声明了是她做东。桂枝当然不会收,数落了陈盼一顿,又塞了一堆红枣、核桃、榛子等土产给她。陈盼连说坐飞机带不了,还是石戈制止才算作罢。

开车远去时,陈盼从后视镜看到石戈和桂枝站在一起目送,就像是与当地乡土融合在一起的村民夫妻……会有人照顾他的——陈盼叹息,感到了一丝安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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