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毛派

台湾政府原想以非法入境的轻罪把鲁时加尽快驱逐回大陆,避免进一步刺激大陆民间的情绪,然而台湾民意也很强烈,政府如果不走法律程序,轻易放走鲁时加,会被视为向大陆强权屈服,这使得鲁时加被关押了四十二天后才完成遣送程序。这期间,他在中国成了最出风头的英雄。如果没有他在台北101大楼顶展开五星旗,「打台独有理号」被击沉就成了彻底失败,他的成功至少扳成了平局。

鲁时加没有追究率领人群到机场欢迎他的吕涛。毕竟改成飞台湾让他成了举国瞩目的人物,也符合吕涛对他的允诺。鲁时加关押在台湾期间,吕涛以鲁时加的名义搞起了一个「民主联盟」,作为凝聚国内民间力量的平台。虽然知道台湾一定会释放鲁时加,他依然以聘请国际律师团的说法在网上众筹了上亿元,成为民主联盟的经费。人们普遍把鲁时加与吕涛视为民间运动的最佳搭档,连毛派也愿意在郑州举行欢迎鲁时加的集会。

以前参观河南博物馆时鲁时加见过那尊十二米高的毛泽东塑像,没想到现在变得更红火,毛像没拆,倒是博物馆拆了,成了绿地,让毛像更加突出。这里一直是河南的毛派聚会地,也是全国毛派熟知的地标。

吕涛事先只是说要鲁时加来郑州和群众见面,当作为民主化进行的竞选演习。鲁时加虽然想到过群众中会有「毛粉」,却没想到见面的地点就在毛像之下。然而此时迎接他的人已经围上来,吕涛在人群中向他招手,只有硬着头皮下车。这么鲜明的符号,外界会怎样评价?鲁时加的老家在毛时代饿死了几十万人,包括他的祖辈。了解那段历史后他对任何与毛有关的事物都心有厌恶。从台湾回来后,鲁时加向吕涛多次强调任何安排都要由他自己决定。但是却无法说吕涛这次是骗他,他自己没有问集会的具体地点,就不能怪吕涛。他再次想到以后要对吕涛更加小心。

上百民众聚集广场,主力是六七十岁的退休者,无所事事,微信群一招呼就能聚起来。河南在毛时代饿死的人最多,省会郑州却是全国的拜毛中心。每年毛的生死两个日子都会在这里举行纪念活动,在既非生日也非忌日的今天聚起这么多人,是冲着鲁时加的名声。

鲁时加一路与群众握手。以往因为当局镇压,异议活动从来形不成规模,这是他参与民运以来头一次成为上百人围绕的主角。八九天安门运动时鲁时加还小,却一直把自己当成天安门运动的传人。他认为天安门运动是颜色革命的先驱,只有靠大规模群众示威瘫痪社会,才能迫使极权政府倒台,实现民主化,所以必须让人民重回广场。然而此时是广场,看到的是「跟着毛主席干革命」、「毛主席万岁」一类标语,人们打着红旗举毛像,大妈穿着文革样式的绿军装,还有人戴着文革时期的红袖标。鲁时加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必须与毛派保持距离,不能成为自由派人士的笑柄。

吕涛一直反对鲁时加用老眼光看毛左。在要民主要普选方面,他认为毛派和民主派完全一致。毛派唯一的神既已不能复活,民众就得自己选举和监督领导人,保证权力为人民服务。从这个角度,毛派会成为民主的同路人,政治就是要与同路人建立联盟。共产党把统一战线当法宝,西方民主政治经常左右共治,因此民主派也得放下架子,才能在民主转型时赢得选举。哪怕今天还看不到民主化的前景,也要做好准备,以随时迎接历史的突变。

以往民主派从未认真看待毛派对未来中国转型的作用,吕涛在这方面确有独到之处。中共为自身合法性不能放弃毛的旗帜,毛派便可以利用毛的意识形态批评中共的实际执政,得到底层民众共鸣。

目前看似毛派不是社会主流,是因为知识分子掌握着话语权。一旦有了普选,底层民众将立刻主导一人一票的选举。那时不与毛派联合和不会说毛式语言的民主派将会出乎意料发现自己被出局。既然民主政治的目标是在普选中获胜,就不能不去争取毛派的支持。而现在就开始与毛派联合并获得主导权,才能到时让毛派为己所用。

鲁时加不以为然。在民主派眼中,毛派基本是脑残的同义词。如果和毛派走到一起,会动摇鲁时加在民主派中的领袖地位,在国际民主力量眼中的形象也会受损,同时却不一定能得到毛派的真正支持,总体上只能得不偿失。当鲁时加被请到毛塑像的基座上,用一个嘴靠得稍近就发出刺耳尖声的手提喇叭对群众演讲时,他把话题引向了天安门广场,回顾当年百万群众的抗议和六四屠城,表示六四是试金石,不率先解决,中国的政治变革就不可能迈出实质步伐。他希望这个议题得到毛派的认同,又能绕开毛派的其他议题。他没有当年学生领袖、天安门母亲那样的六四光环,只能通过建立群众基础来弥补。在这一点上,他与吕涛是一致的。

不过考虑的因素一多,力图面面俱到,就会模糊演讲的主题。鲁时加缺乏面对群众场合的经验。以往异议人士之间的讲话艺术在于论证逻辑、漂亮句子和会心幽默,以及暗藏的讽刺和挖苦。这种艺术不能在今天的场合奏效。对群众有效的是简单鲜明的口号,规模越大的场合越是如此。鲁时加的演讲没有形成气氛,群众虽在认真倾听,却无鼓掌呼应,没有笑声和激动,看他的眼神没有交流,而是陌生茫然甚至猜忌。

一个白发茂盛身着中山服的老先生登上毛像基座。他是郑州本地毛派的首领之一,似乎是对鲁时加说话,手提喇叭却对着群众。「鲁先生,六四需要平反,但不是现在的第一位,那是学生和知识分子运动,今天更需要倾听工人农民的心声……。」

鲁时加发现毛派首领的标志是人手一个喇叭,或许是谁有喇叭谁就能成为首领,那是一种话语权的放大,能使人们不自觉地倾听。另一位秃顶老汉也是面向鲁时加而喇叭向着群众:「据说鲁先生并不情愿登顶台北101,从台湾回来一个多月没听到你对解放台湾是什么态度。我们想知道眼前正在发生的国家大事,你们民主派的态度是什么?希望鲁先生清楚告知!」

群众中发出呼应。民主派在打台湾问题上的确没有表态,如果赞成专制中国以武力攻打民主台湾,还能叫民主派吗?照理应该态度鲜明地反对,只是民调显示民众几乎一面倒地支持打台湾,为了不和民众相悖,民主派不表态只是一种回避。鲁时加已经跟吕涛讲明,自己在台北101的登顶必须与打台湾切割,他可以对外暂时不说吕涛骗了他,但是需要吕涛找到让他切割的路径,扭转他的形象。吕涛当时表示转弯需要渐进,太急只能坏事。然而此时秃顶老汉说他不情愿登顶台北101,是谁泄露出去的?鲁时加被逼到了墙角,在众人目光下不能不回答,只能尽量地圆滑。

「民主派赞成国家统一,但是要统一在一个民主国家中,我们之所以是民主派,就是追求这样的目标。我想在场的朋友应该都是要民主的,我们之间没有矛盾。」

「不要说太远,台湾现在要独立,怎么办?」

「如果中国民主了,我相信同为中国人的台湾人民不会要求独立。他们现在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民主被专制政权破坏,统一国家的最好方式是让中国实现民主。」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中国民主,台湾可能已经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了。」

群众发出附和的七嘴八舌。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在他人扶助下登上了基座,秃顶把话筒放到老人嘴边。「说台湾民主,我不赞成。有些人眼里最民主的是美国,可那是什么民主,是资本家统治的民主,毛主席早就指出了这一点。我们要的是人民群众的民主,要警惕在民主旗号下的资本主义复辟。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毛主席建立的,台湾是被毛主席打败的蒋介石政权,怎么能说台湾民主?毛主席建立的红色政权去解放蒋介石的台湾是天经地义!反过来,绝对不行!」

老人的话赢得群众的热烈鼓掌,一片叫好声。群众对鲁时加开始变得不信任。

「解放台湾!」秃顶老汉领着呼口号。「打倒台独!打倒卖国贼!」

口号逐渐变成按照节奏齐呼的两个字「出兵!出兵!……」。

站在基座上的鲁时加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合适,主角已经不是他,他却站在主角位置不好离开。正为难时,一个中年汉子跳了上来。那个壮实身躯虎虎生风,鲁时加认出是邢拓宇。昨天他刚到郑州时,邢拓宇就到宾馆来找他,给他看成都工厂的屠杀视频,希望他利用影响力揭露血案。

没人给邢拓宇递喇叭,不过他的声音足够洪亮:「各位,我们都怀念毛主席。在成都,工人们举着毛主席像护厂,但我们遭到的是屠杀。现在先不要说对台湾发动战争,他们已经先对我们工人,对我们底层民众发动了战争。我们要做的是先打赢这一场战争,否则对外战争就成了掩盖对内战争的手段。我们受害者却会成为害人者的帮凶,反过来害自己!」

邢拓宇的上台给了鲁时加缓冲。邢拓宇接着指出打台湾会导致经济危机,造成失业,工人的状况只会更糟。他强烈主张必须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先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建立起人民政权,之后再解决台湾问题。

邢拓宇的口头表达比文字表达好很多,虽然话语也是毛式的,但是逻辑清晰,道理充分。不似他揭露成都屠杀的文字那般死板啰嗦。他给鲁时加看的视频因为拍摄距离远,现场光线反差大,缺少近景特写,士兵抬的尸体看不清,甚至可能认成是在搬东西,上传到网络国内看不到,国外不注意,可以说基本白费了。

鲁时加相信邢拓宇拍的视频是真实的,只是海量视频的时代如何营销才是关键。鲁时加表示自己没有精力具体帮忙,建议邢拓宇以亲历者的身份去各种场合揭露真相,争取得到呼应。现在,当邢拓宇开始向群众讲述成都血案时,主持人打断他,说今天的主题是解放台湾,他已超过了自由发言的时间。愤怒的邢拓宇呵斥道,自己的兄弟被屠杀时,难道你们要帮助屠杀者去杀别人,让还活着的兄弟去当炮灰?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主持人叫人驱赶邢拓宇,上来了几个戴红箍的人,相对年轻也都有五六十岁了。邢拓宇推开他们。「找年轻的上来!否则你们断了胳膊腿别怪我!」

红箍们被邢拓宇镇住,放开手。邢拓宇向群众吼了一句「长点脑子!」便愤然离开,群众给他的只有沉默。其中一个红箍感觉丢了面子,拦住欲离开的鲁时加,调转矛头。「鲁先生,打台湾你含糊,我再问你一个更清楚的问题吧,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态度?」

鲁时加不想回答,觉得自己正身陷一场闹剧中。他看到吕涛正在人群里和一个中年男交头接耳,两人都在看他,却无援手之意,倒像是冷眼旁观。提问题的红袖箍继续步步紧逼:「不要回避群众,要敢于亮出你的活思想!」

鲁时加回答:「有什么样的群众,就有什么样的领袖。」话中有话,回避了针锋相对。红袖箍没听懂。本来鲁时加可以趁机脱身了,刚跟吕涛一起嘀咕的中年男却上来挡住他。那人的扩音器比其他毛派头目的好,音量大数倍,鲁时加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鲁先生,这对我们的确是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你对毛泽东思想怎么看?是否认为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问完便把话筒伸到鲁时加嘴边。

周围的手机都在对他拍摄。鲁时加力图做出轻松笑容,把与心跳共振的手藏进衣兜,避免被人看见发抖。「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他搬出一句黑格尔的话,希望能圆滑过去,用其中的「合理」满足毛派,让他们当作是赞同毛思想及认可毛的领袖地位。而有点哲学知识的人都知道黑格尔说的合理并非是赞成,只是符合逻辑。毛统治过中国是当年的现实,也是当年的合理,而毛被社会发展摒弃是今天的合理。如果到此为止,这种说法经得起民主派的挑剔。

不过就算毛粉不懂哲学,也能知道其中的抵牾。中年男子变得更加严厉和有进攻性。「鲁先生,我们今天上百人付出时间精力聚到这,是听说民主派要和我们联合。我们需要对民主派做出准确的判断。你如果不真诚相待就是看不起我们。你既然来了,就得让我们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跟我们说玄的。这样吧,有个根本的试金石,请你在这里喊出我们人民大众的心声,也是这个时代的最强音——毛主席万岁!」

被逼到了这个地步,鲁时加再不能圆滑了,必须守住底线。「咱们都是河南人。河南在毛时代的大饥荒死了多少人?你问问那些死者能不能喊出万岁来?」鲁时加让声音尽量平静,表情保持友好。

这一下捅到了毛派的心窝。他们最怕提的就是一九五九年到六二年的大饥荒,被认为是毛泽东搞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导致了大量人口被饿死。官方一直未公布准确的死亡人数,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从不同角度考证计算认为三千万到四千万人饿死。毛派对此坚决否认。他们不怕承认文革造成天下大乱,那是毛的破旧立新,是伟大创举,但若是造成饥荒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如何也是罪行。

中年男立刻把扩音器的喇叭举在头顶,让声音在人群中传得更远,大喊鲁时加在用无耻文人编造的的谎言攻击毛主席。鲁时加也提高了声音:「我的老家在信阳,很多亲戚在农村,我对五个村亲自做过统计,那时饿死三分之二……」。

鲁时加的声音被淹没在群众喧嚣中,汹涌之势让他生出恐惧,刚来时备受尊重的他转眼成了可憎之人。后面向前挤的群众急切询问发生了什么,传言简化成鲁时加要打倒毛主席。乌合之众信口雌黄,鲁时加却无申辩的可能。他的声音在群众喧嚣中如蚊子般微弱,有人喊打死这个西奴。

这时吕涛登上基座,准确地说是中年男带的一伙人把他举上了基座。吕涛对人群喊,喧嚣中听不见。又是中年男指挥手下齐喊「安静」,压倒了其他声音。人们安静下来,好奇会发生什么。

吕涛接过中年男递给他的扩音器,用适合广场的声调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同志们,不要把民主派和毛主席对立起来,毛主席是要民主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毛主席的民主实践,真正的民主派不会反对毛主席。我们民主联盟和毛主席的革命群众心连心,一家亲。凡是反对毛主席的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民主联盟的成员对鲁时加反对毛主席的言论表达极大的义愤,授权我宣布罢免鲁时加,由我代理民主联盟的负责人。从鲁时加暴露出反对毛主席的一刻,他就不配再是民主联盟的成员!但是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让我们一起高呼:毛主席万岁!」吕涛举拳振臂。

全场跟着高呼「毛主席万岁」,连凑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一块喊起来。

在大家喊口号时,吕涛扭过头来,对被这一幕惊呆的鲁时加说:「赶快离开!否则无法保证安全。」说罢又回过头去,继续领呼口号,把群众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中年男一伙立刻上来围住鲁时加,给他扣上一顶汗酸扑鼻的帽子,用更难闻的大围巾围住他的脸,在群众的口号声中把鲁时加带出了广场。

「快走!再被揪住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你啦!」中年男收回帽子围巾,转身重新进入人群。

鲁时加没有离开,只是戴上了自己的春秋衫帽遮挡住脸。他还无法从刚刚的突变中反应过来。此时的他如从旋涡中心被抛出的水滴,显得形单影只。

「你在监狱时间太长了,不了解今天的社会。」旁边跟鲁时加说话的是邢拓宇。「这种场合不能碰毛。毛已经是底层人仅剩下的了。」

让鲁时加惊愕到说不出话的倒不是群众,而是吕涛。吕涛用口号吸引了广场注意后,开始了激情四射的演讲。他和一般的毛粉不一样,能说出一大套对毛思想的深刻分析,让毛派群众高兴,又不让非毛人士反感,甚至让民主派也觉得有理。如果说鲁时加不清楚毛泽东在中国民间成了不能质疑的神,吕涛当然十分清楚。而他清楚这一点又安排了今天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鲁时加挖坑?鲁时加不相信吕涛宣布开除他只是为了让他免遭群众围殴的临时表演,而是早有预谋的精心策划。中年男那伙人是事先安排的配合者。在这种场合宣布民主联盟与毛派的联合,是个根本性的战略转向,吕涛肯定早早就在设计和安排。

邢拓宇原打算是帮鲁时加解围的,中年男一伙把鲁时加带出来,就无需他去跟群众直接冲突了。他和鲁时加站在一起,两人都沉默不语。广场周围的树已拱出幼芽,小小的嫩绿预示着即将蓬勃绽放的春天。邢拓宇思绪飞离广场,飞向藏地高原。那里此刻是什么景象呢?仍然还是覆盖着无边无际的冰雪吗?武拉的面容又浮现在邢拓宇眼前。

清场之夜邢拓宇带着武拉从管线地道逃出武警包围的厂区,在爬出街面的竖井时,正碰上一辆收垃圾的夜班车。开车师傅把车停在不远处,装作没看见他俩,不关发动机也不关车门,拉着徒弟说去避风处抽个烟。对徒弟提醒车没熄火,师傅大声说谁会偷这垃圾车,连路口戒严的武警都捏着鼻子懒得查,让徒弟跟他一样把脏兮兮的工作帽和工作服留在车上,免得影响抽烟味道。徒弟心知肚明不再问,师傅后面的话已经不是对着徒弟说:「真要是有人偷咱的车,至少一个小时我不会报案,倒要找找看是什么神经病会偷这种车。」
这些话让邢拓宇放下了心。成都的工人都知道他们的抗争,这一带的垃圾工显然猜得到今夜发生了什么。他示意武拉学他套上垃圾工的工作服,帮武拉把长发塞进工作帽,然后开走垃圾车。多吉奔跑着追随逐渐加速的车,并不嗷叫,只是找机会向车上跳。武拉让停车。邢拓宇说带狗会很麻烦,武拉接着说的一句「牠救过我们」让邢拓宇一脚刹住了车,多吉从武拉打开的车门跳进。武拉轻拍牠的脖颈。牠便乖乖伏下平复追车奔跑的喘息。

过武警关卡时,厌恶垃圾气味的士兵不想靠近,只用电筒照了照两个满脸是土的垃圾工,便挥手放行。出城前邢拓宇把垃圾车换成了路边停的轿车,打算向东进入四川腹地,那里路网交织人口稠密,容易迂回不被发现,但是武拉要去西边藏区,因为藏区是多吉的家乡。邢拓宇知道不安顿好多吉武拉不会自己走,而带着多吉只有去藏区。他忍着伤痛一路狂飙,天亮时已驶过康定,开上进藏的第一座大山——折多山。

二人在冰雪覆盖的山顶分手。往西下山是进藏车辆检查站,他们的身份会暴露。而邢拓宇已无足够力气步行翻山。他身体已经很虚。武拉拦下一个骑摩托车牧民,用从成都开来的轿车跟他换了摩托车,外加牧民身上的羊皮袍和藏帽。她让邢拓宇骑摩托车去康定治伤,自己扮成藏人小伙。对邢拓宇的担心她只是挥挥手,她熟悉藏区,会藏话,有多吉在身边也不会有谁敢惹她,即使是高原寒冷有多吉也冻不着。多吉好像听懂一样靠在武拉身上,就像从小跟着武拉长大那样亲密。分别一刻武拉拥抱了邢拓宇,在他的脸上用力亲吻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云雾缭绕的藏地深处。邢拓宇一直记着那亲吻,还有那个远去的身影。

武拉啊,此刻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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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黄祸》中,石戈把他设想的逐级递选制交给欧阳中华的绿色拯救协会实验。中国崩溃后,逐级递选制被他的临时政府用于难民的自组织,进行中国向世界的人口大迁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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