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史褶里的真相》第三辑 :“解放”红尘(11)

张瑞芳——尴尬《李双双》

“人民公社”被中共暗暗否定悄悄改革,相比推进公社化1950年代的浓腔高调,铺天盖地的大张旗鼓,1980年代收卷“三面红旗”,移换承认私有合法的“包产到户”,不仅理论上羞羞答答——挂着社会主义公有制的羊头,暗售资本主义私有化的狗肉,仍用社会主义名词解释“一夜退回五一年”,行动上蹑手蹑脚,只做不说——“不争论”。前后如此不对称,当然是自己脸上的疤痕到底难看,只能悄悄擦拭,尽量淡化。因此,“人民公社”的意识形态还在大陆绵延飘舞,“公社化”文艺作品尚未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影片《李双双》、《五朵金花》;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暴风骤雨》、《创业史》、《艳阳天》、《金光大道》…… 虽然越来越尴尬,但还不时闪显大陆荧屏、书店。

红伶辞世

2012年6月28日,红色名伶张瑞芳辞世,寰内媒体渲染一时。因为,张瑞芳是“党的人”,抗战牌老党员,亲不亲,阶级分呵!

张瑞芳(1918~2012),出生保定军人家庭,1935年入北平国立艺专,学习西洋画,后弃美术就演艺,与崔嵬合演《放下你的鞭子》。抗战爆发后加入“民先”(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共青团新名),参加学生战地剧团;1938年10月抵渝,同年加入中共。因演出曹禺、郭沫若的话剧,驰名左翼剧坛,重庆剧坛四大名旦——舒绣文、白杨、秦怡、张瑞芳。

对我们“五0后”一代,张瑞芳的名气来自影片《李双双》(1962),这部配合“公社化”的喜剧片当年热映城乡。仲星火饰喜旺,那个逗那个窘!张瑞芳饰李双双,那个直那个烈!套用陆游诗句:“身后是非谁管得,全国争说《李双双》”。《李双双》获1963年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张瑞芳最佳女演员,周恩来在西花厅请吃螃蟹。[1]那会儿,笔者不到十岁,影票最低0.15元,家里日子紧,看电影有点奢侈,只能看看影院外面的海报。那时喜剧极少,电台反复播出《李双双》,得以免费从邻居、商店的收音机里零零拉拉听到一些片断,很逗很有趣。此后阴差阳错,直至张瑞芳去世,竟未完整看一遍《李双双》。李准小说《李双双小传》(1960)则于文革后上大学时读了,感觉一般般。

尴尬《李双双》

2012年7月2日,网上搜出《李双双》,利用晚餐时间完整看了一遍。从艺术角度,该片剧情起伏、矛盾冲突、人物性格、土语乡味,较好调动各种喜剧元素,达到一定艺术水平。郭沫若捧评:

反映了新时代的农村面貌,表现了大公无私、敢于斗争的集体主义精神,生活气息浓厚,喜剧色彩缤纷,赢得大众喜爱,是一首农村集体经济的颂歌。[2]

但与所有“红色经典”一样,《李双双》的致命伤是“价值病”。人民公社都不存在了,三十年前就被否定了、改革了。没了“公社化”这一价值核心,《李双双》恍若隔世,所有喜剧元素尽失依凭,与当今价值完全相悖,已无法为今天的社会现实服务了。今天再观看《李双双》,只能从中审出红色荒谬与时代差距。

其他“合作化”作品也进入萧瑟寒冬,越来越麻烦。柳青红极一时的长篇小说《创业史》,酝酿与投入前后十余年,生活底蕴可谓相当厚实,艺术方面亦精工细雕,相当精致,公社化作品最高峰,1960年代被誉中国当代文学上上品。进入1980年代后,《创业史》的“政治方向”渐成问题,一点点尴尬起来,如今也与《李双双》一样,沦为那个时代的陪葬品。

影片《李双双》结尾插曲,主题句“日子一年胜一年”,可惜人民公社这一“生产关系”严重悖扭生产力,造成农业大凋敝,生生引出空前绝后的大饥荒,直接饿死四千余万人。[3] 寰内前180~1949年,气候导致旱涝飓疫饥等致死万人以上记录203次,总共也才死亡2991万。[4] 1959年庐山彭德怀冤案,也在于对“人民公社”的抵制。公社化如此“业绩”,依托这一运动的文艺作品,表现手法再好、艺术水平再高、演员再卖力再出彩,终因内质太糟、价值无托,只能与“八个样板戏”一样,成为反映那段历史的“负号”作品。时代隔得越远,尴尬度越大。它们只有一点历史记录作用:喏,那会儿如此这般呢!这些“走错道”的作品,还能向后世提供什么“历史正能量”?

价值错拧

《李双双》竭力嘲笑喜旺的自私心理,批判“老好人”,鼓吹斗争哲学,怂恿“敢于向坏人坏事做斗争”,以李双双对丈夫喜旺的“家庭批判”为戏眼。将正当的个人与集体权益视为“坏人坏事”,这一以公社化为衬垫的价值支点,与如今日益私有化的社会价值走向完全相悖,相当相当尴尬了。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包老爷”(包产到户)进门,农村经济因“私”复兴,近年全国人大已在酝酿“土地流转”——允许农民买卖土地。明确个人权益、保护个人权益早上了《物权法》,就差没在《宪法》载明那句“资产阶级宪法”的标志语——“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个权私益已不再是见不得人的过街老鼠,已经平反正名,光明正大地成为不可褫夺的人权地基。

“私”当然是“公”的组成部分,无“私”何以“公”?否定“私”等于否定“公”,北京中宣部今天都已认识到这一点、前进到这一步,再笼统嘲笑“自私”,再宣扬“狠斗私字一闪念”,再批判嘲笑有点私心的喜旺,今人哑然失笑,一道疤痕式的“时代落差”——标示“激情燃烧岁月”的凿凿硬伤。

影片《李双双》有一场重头戏——老娘们评工分。今天看来,这不是“挑动群众斗群众”么?无事生非么?这么摆评起来,怎会没矛盾?如何保持和谐?谁愿评得少?尤其通过“争取”有可能得到更多工分,谁会不“积极争取”?所谓群众评议,本身就是制造矛盾,破坏和谐。相比当代中外企业普遍实行的模糊薪制——员工收入各不相知,灭不和于暗箱,掐纠纷于未萌。管理水平孰高孰低?和谐度孰强?效果孰佳?实践检验真理呵!

影片中,村里运输队顺便替别人运西瓜,提高运能,既帮助别人,顺便自己挣几个,将副队长金樵、孙有的小贪小占批判成那样,好像犯了什么大罪,不得了似的,反倒空赶大车,浪费运能才是“坚持社会主义”?!既有悖节约能源,浪费效率,亦不合公私兼顾的当代理念。

总之,无论大节小处,影片《李双双》都不能看了,只剩下一点夫妻闹逗的喜剧场面,还带着种种无法掩饰的苦涩。

经验教训

其他“公社化”作品与上山下乡主题的豫剧《朝阳沟》、小说《征途》、阶级斗争主题的话剧《千万不要忘记》、《年轻一代》……这批“前三十年”作品,主干歪斜,病在肌髓,只能成为赤潮陪葬品、“走歪路”的尴尬坐标。当年对政治的每一寸配合,都成为今天的每一寸尴尬。为政治服务的文艺作品,倚政治大红大紫于一时,也随政治一风飘去,落笑柄于后世,长叹息于无奈。

说到底,马克思主义对人性认识肤浅,硬不承认“人性本私”,原点错误,毛共捏着这张图纸“改天换地”,整个歪拧中国,弄得社会价值失据、举措无凭,一路走至“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估计也将“后无来者”。

遥想1950~70年代,歪理歪言叫得那么山响,还不是应了那句老话: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而事不成。

2012-7-3~4 上海

原载:《揭露》(香港)2014年2月号

[1] 楼乘震:〈张瑞芳离去,《李双双》永存〉,《深圳商报》2012年7月1日。

[2] 郭沫若为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题词,《大众电影》(上海)1963年第5、6期合刊(6月26日),页5。

[3] 裴毅然:〈四千万饿殍——从大跃进到大饥荒〉,《二十一世纪》(香港)2008年4月号,页44~56。 

[4] 陈玉琼、高健国:〈中国历史上死亡人数一万人以上的重大气候灾害的时间特征〉,《大自然探索》(成都)1984年第4期,页160~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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