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最后一环

王锋的指挥车有遥控的电动卷轴,可用货车篷布覆盖迷彩车厢的外壳,同时军用车牌自动换成地方牌,混在跑长途的货车流中便一点不起眼。指挥车内部的面积近三十平方米,通讯、指挥、办公、开会、吃喝拉撒睡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可健身。列车只能在铁路线上移动,这种指挥车可以到处跑,又比直升机便于开会办公,被王锋当成下去巡查的主要交通工具。

这是王锋在西部战区辖区的首次东巡。前面的注意力都在新疆,这次首先是去看石戈推荐的滩歌村,然后去宁夏了解近期增加的回汉冲突。石戈把在网上看到的李导演纪录片放给王锋,将欧阳中华的「民主暴力」推崇为历史性的贡献,特别强调在改变政权时这种「民主暴力」可能起到的作用。既然已经明确了解决窃国的前提是要改变政权,石戈这次强烈推荐王锋去滩歌村,并坚持同行,王锋想到了会与这个题目有关。

在车上,石戈向王锋解释,在失去了民间社会和传统道德的中国,发生危机时也会失去缓冲,尤其在改变政权时出现权力真空期,国家的合法暴力哪怕只是暂时衰弱,广大基层也会出现非法暴力横生的状况,甚至土匪遍地都有可能。那时能制暴的唯有暴力,然而若用以往的暴力方式,都只能暴上加暴。「民主暴力」的不同在于既能以暴制暴,又不会变成恶势力。其中的关键又在于用怎样的民主方式——除了滩歌村实行的层议制,其他方式都不行。

石戈坚持今天赶到滩歌村,没对王锋说的真实原因,是他从陈盼的脸书上看到,她和欧阳中华眼下正在滩歌村培训取经者,而躲去镇上住的老张前天突然带着大牛回村,一块来的有乡镇干部,还有公安的便衣在村里看地形,打探来的各方消息都说官方今天要采取行动。

陈盼这个脸书是当初专为给石戈介绍滩歌村项目注册的,写到人物和地点都用外人看不懂的拼音字头,石戈只看不回应。石戈退休后陈盼没有停,反而还写得更多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觉得应该让石戈继续了解他关心的项目。亏得如此,石戈才知道滩歌村项目今天就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武山县的武装部长已经接到西部战区通知,在高速路出口迎接。他不了解来者是何人要去哪。来的是辆大货车让他奇怪,前导车和跟随车也是地方牌,不过宋秘书虽穿便衣,却有身居高位的威严,武装部长不敢轻视。

距离滩歌村还有几公里的路口,特警设了路障,还有集结待命的武警队伍。武装部长下去打了招呼才放行。指挥车内有监视器可以看到前导车里的图像,路上部长小心翼翼地试探宋秘书,去滩歌村是不是和今天的行动有关?

「你介绍一下吧。」宋秘书不正面回答。

「这是省上部署的行动。一伙北京来人以滩歌村为基地搞自治,建立暴力团伙,还鼓动周围村庄效法滩歌村。省里决心取缔。如果不是接待首长,我也会在现场。要不要我先通知行动指挥部?」

宋秘书摆了摆手指表示制止,问军警为什么是在外面待命。

「那帮家伙的网络造势能量大,省里指示要防止对方抓把柄,尽量不动军警。现在中央讲法治,对方利用这一点。他们搞的村民自治,表面都符合程序,带来的律师张口闭口讲法律。当初没把他们铲除在萌芽阶段,是因为那时他们在中央有靠山。现在靠山下台了,省上才着手处理。」王锋知道所说的「靠山」其实就是石戈,露出一丝调侃微笑。

部长有些得意:「不是讲法律吗?这回我们都按法律来。他们未经批准办培训班是非法经营,散发材料是非法印刷,县里各部门联合出动,公安、民政、工商,文化都来人了,今天彻底查封。防备他们在村里搞的连队暴力抗法,所以调了武警……」。

说话间车队进了村。指挥车内的信息收集器对全村进行扫描,各种声音传进来——办案人员查抄;派出所对培训班成员调查取证;村治会租用的房子被查封;提供住宿的村民遭恐吓。还有老张叫嚣:「你们的连队呢?拉出来跟政府打啊!」

王锋问石戈:「对啊,纪录片里的连队怎么不出来?」

石戈微笑:「正因为有连队才会不出来。容易冲动的年轻人都在连队里,没有指挥不能动。连队负责人除了更理性,还得受村委会的管束。」

当地的警察没看出王锋车队的分量,带着几个乡镇联防队员强行要检查大货车,态度蛮横,没争几句便被王锋的警卫撂倒在地。场面一度混乱,外围的武警冲进了村。

武装部长忙去说明是首长视察,虽然说不清是什么首长,不管怎么着,武山县武装部长的身份是真的,现场指挥让包围的武警放王锋车队离开。

宋秘书想得到王锋在这种场合不适合出面,看阵势甘肃省已经下了决心,毕竟是两个系统,王锋介入名不正言不顺,若被告状也理亏。王锋正要回答宋秘书的请示时,石戈先开了口。

「容我冒昧多句嘴,做大事不能拘小节,是否符合程序只是技术问题,可以摆平也不难摆平。王将军若选择离开,滩歌村的实验今天必死。别看只是一个村,本可以生出一个新天地,放弃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王锋还不了解层议制,但感觉到石戈介绍的民主暴力有价值。西北履职使他的眼界从纯军人伸展到地方治理。多年党管一切让农村自治徒有虚名,当变局降临,农村乱,城市也保不住。民主暴力是唯一看得到那时能维系农村秩序的方法。不过他也担心农民会不会就此整合成陈胜吴广式的队伍,变成对国家的威胁?

又一次证实小事可能改变大事的方向。王锋还在犹豫,现场指挥本来就对王锋警卫打了手下人窝火,让开路车队又没立刻走,就算武装部长说车里有首长,带着大货车的能是什么了不起的首长?于是用扩音器喊起来:「军队同志是不是要留下指导我们工作啊?」这种讥讽实在算不了什么,王锋不会跟小人物见怪,但是现场指挥为了在手下人面前争脸,关掉扩音器后骂了句娘,不仅他身边的人听得到,也从指挥车的信息收集器传进王锋耳中。

「上来吧,我指导你。」指挥车的扩音器传出王锋声音,把现场指挥的扩音器比得只如虫叫。这一声就把全场震住了。宋秘书向现场指挥说明车上是中央国安委副主任,只要在维稳范畴皆属国安委职权,这里的行动当然也在内。跟着宋秘书上车的现场指挥脸都吓白了。王锋和蔼地让他落座,要他暂停对滩歌村的行动。不是因为省里的处理有问题,而是需置于更大的背景深入观察。王锋表示会跟省里说明情况,在国安委下结论前,要求地方政府先不介入。现场指挥唯唯诺诺地退出,带人撤离。王锋让宋秘书立刻联系甘肃省委负责人,免得小鬼先告状,用合适的说法理顺关系,不被指为越界。

王锋既然插手了,就干脆再彻底些,他把村委会主任和连长叫到车上,好奇的主要在于连队如何节制自身。对连长回答连队行动必须按村委会的决议,他问「既然连队是你说了算,你不听村委会的,或者对下面假冒村委会的决议,自行指挥不行吗?」

「瞒不过去的……」,连长连连摇头。「连队成员都是本村的,村委会马上就会知道。只要村主任打几个电话,通知各排长换了连长,就没人听我的了。」

「排长是你任命的,让你的哥们儿当嘛。」

「要是我都任命哥们儿,村委会哪还能让我当连长?再说我被罢免了排长还听我的,下面的班长也不会服从。」

「如果班长是排长的哥们儿呢?」王锋故意问。

连长笑起来,他肯定答了多次。「那样各班成员又不服从了。除非他们都是班长的哥们儿,那样全连都是哥们儿。连队成员来自亲友邻里群,群里的人也是哥们儿,所以全是哥们儿就没哥们儿了,还是得听村委会的。」

王锋继续追问:「成立连队是为了保护村民,官方进村搜查扣人,你什么都不做能安心吗?」

「政府有特警武警,县的力量不够有市,市的力量不够有省,省不够还有国家。一个村就是个鶏蛋,怎么碰得了国家的大山?政府查封培训班,我们哪怕觉得老欧他们是为我们做事,道义上应该帮,但是不会自取灭亡。村委会只能看对本村有利还是不利,不会为老欧的事跟政府对抗。毕竟政府的名义是来查封村治会的培训班,村民的损失只是少挣点食宿费,所以村委会严令我们不参与,不伸头。」

王锋的提问都被连长否定,却感到满意。欧阳中华建立的连队不会为他出头,说明不会被野心家利用。如果没有改变政权的想法,王锋不会认真考虑层议制,毕竟和熟悉的权力结构太不一样,然而改变政权需要基层能够掌握民主暴力自我维持秩序,那就得先实行层议制。但是一个滩歌村搞层议制都面临这么多阻力,政权没改变前不允许搞层议制,政权改变后又会来不及……

石戈表示,层议制非常容易自我复制,只要有最初的榜样,一旦其他村的复制开始,就会按照病毒式传播的指数发展,到一定时候速度将是惊人的。

「……一片睡莲第二天变成两片,池塘看不出变化,第三天变四片也不起眼,到覆盖四分之一池塘之前,都不太让人注意。可是到了四分之一,第二天就覆盖一半池塘,再有一天整个池塘就全满。所以难的是出现第一片,现在有了滩歌村,而且被你保住了,再给它自我复制的空间,盖满池塘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老生常谈的比喻在这个场合由石戈说出来,让王锋倍受打动。他听说欧阳中华正在滩歌村,便吩咐宋秘书叫他来车上。石戈提议不妨进村散散步,看看村里情况,顺便见村治会,像是轻描淡写,实则是想让王锋显出对欧阳中华的礼贤下士。

村治会租用滩歌村的文化活动室办培训班。以往官方找茬多少还有规矩,今天摆明了就是要挑衅,查抄用品,挨个审讯,态度蛮横,不交车钥匙就砸碎车玻璃……欧阳中华约束大家一概不对抗。中间看到大批武警冲进村,都以为今天难逃一劫,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撤走,审讯者和查抄者同时离去,没留下任何说法。

正当大家在院里议论时,一行人步行而来。都穿军便服,中间的高个没戴军衔但有将军气质。旁边的矮个比较夸张,除了戴墨镜,还捂着大口罩。走近时矮个给高个介绍欧阳中华。他能准确说出「村庄治理促进会」全称,让人惊讶。欧阳中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高傲不去握高个伸出的手,弄得高个有点尴尬,手转向陈盼,边开玩笑说对女士不能先伸手,不然女士不伸手会下不来台,让欧阳中华的脸色更不好。

宋秘书解释了他们与查抄者并非一伙,而是首长制止了查抄,大家方释然。欧阳中华和陈盼被请到跟在后面的大货车上。不关心官场的陈盼不知道王锋是谁。等矮个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陈盼才明白为何一直感觉这声音熟悉,无论如何想不到石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石戈抱歉刚才没介绍王锋是不想惊动其他人,对陈盼的奇怪打量则自嘲地说自己刚入伍,在炊事班。

欧阳中华的态度立刻变化,抱歉刚才以为是查抄者换来了唱红脸的,所以失敬。欧阳中华不巴结权贵,却不放过利用权力的机会。王锋表示他已要求地方政府不干涉滩歌村。乡村自治符合法律,用哪种方式自治属于自治内容,政府无权干涉,其他村来学习也不违法。欧阳中华表达了感谢,表示希望让村治会在周边村庄推行层议制,上升到乡级的层议制实验。陈盼知道欧阳中华羡慕民国军阀韩复渠曾给梁漱溟一个县做乡村建设的实验,盼着自己也能得到一个县。县是完整的社会,实验才完整。然而王锋不是军阀,共产党中国也不是民国。

王锋看向石戈,虽是欧阳中华的问题,他却好像是回答石戈:「乡镇自治没有法律支持,因此不合法,我也不会支持。其实这是我的顾虑——层议制方式被村庄采纳后,就会要求上升到所在的乡镇,就与现行国家制度发生冲突。最近发现西藏昌都一个乡,就是由下面村长组成的委员会实际掌权。只是因为与体制保持配合,县当局一直瞒报。那种表面配合很可能是为了先立足,再逐步夺权,最后搞民族分裂。我很担心所谓的民主暴力一旦让民族分裂势力采用,会不会制造出大麻烦?」

这时王锋的八一本收到新信息,他神色顿时变得严峻。「从AI筛选的信息看,欧阳先生和陈盼女士都去过昌都的那个乡,陈盼去了不止一次,现在还和当了实际乡长的喇嘛保持联系。他们用的方法正是你们教的。」

陈盼笑了。「谈不上教,欧阳中华的层议制书稿和文章在网上随便可以搜到,只是丹增喇嘛读得认真罢了……」。

欧阳中华打断陈盼:「我们以前去是帮他们搞环保,陈盼后来是去看藏区雪景。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也没再联系。」

「没联系?」王锋明显是质疑。

陈盼抱歉地向欧阳中华看了一眼。「对于神山被开矿公司破坏,他们请我帮忙找律师咨询,欧阳中华不知道。」

欧阳中华没看陈盼,只对王锋说话:「我可以保证我们在这里做的事和藏区没有任何关系。」

王锋继续看八一本。「最好没关系。」

石戈头一次听到西藏的层议制已经搞到乡一级,走到了欧阳中华前面。欧阳中华对此是兴奋还是失落,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石戈打了个圆场:「如果西藏喇嘛自己看书就可以搞,不是说明层议制的复制性很好嘛。」

「这种复制性可是双刃剑。」像那些宁可不要改革也不许国家分裂的红二代一样,民族分裂的危险是王锋放在首位考虑的。

欧阳中华试图用他的理论解释,层议制有逐层提升提炼理性的特质,上级层次又有与基层的隔层,不会直接受民众情绪裹挟,会更有效地防止民族分裂……

王锋打断欧阳中华,表示空谈理论这时没有用,只能让事实验证。他转向石戈,表示决定把昌都那个乡当作验证标本,暂时不干涉。在验证西藏的层议制会走向何方前,内地的层议制只限制在村一级。随后严令欧阳中华和陈盼,村治会必须与西藏彻底切断联系,不得做任何引导,也不得透露任何信息。「……进行验证首先得保证西藏那边的发展是客观的。」王锋这话也是在对石戈说。

陈盼感觉到眼前三个男人的奇特关系。石戈极力让王锋接受欧阳中华,欧阳中华对石戈礼貌但保持距离;王锋与欧阳中华则明显气场不和。两人的气场都强,只是欧阳中华有求于王锋,比较收敛,王锋更为外向,却对石戈格外尊重。

离开前,宋秘书对欧阳中华和陈盼交待对见到石戈必须保密,没解释。石戈温和地微笑,不说自己,只是提醒王锋留下联系方式。不是他说,欧阳中华对此还真不好开口。看着宋秘书与陈盼交换了手机号和邮箱,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却让石戈产生最终完成的感觉。他这次来滩歌,主要的目的其实是这个。王锋与欧阳中华分别时态度平淡,两人都矜持,但是已经被连结起来。这是石戈多年苦心的结果。其他人不会意识到意义所在,只有石戈知道自己内心为何会激动。

石戈一直把培育体制外的思想者当成重要使命,他看好欧阳中华,多年在幕后观察和扶持,而让思想者发挥作用,最快捷的是与权力结合。这本是可遇不可求,王锋的出现让石戈似乎看到些希望。现在他将思想与权力连结在一起,下一步能否开启思想引导权力改变中国的进程?石戈知道自己对人物——无论是思想者还是当权者——的期待会被民主人士批评为指望救世主。他不否认民众决定历史大势。然而民众是亿万人,具体的历史进程要靠具体的人。他期待的不是救世主,只是工具。就像打开一扇锈死的大门既需要钥匙,还需要能撬动门扳手的杠杆。思想是钥匙,权力就是杠杆。

石戈坚持自己跟王锋一块来,是因为了解两人个性搞不到一块。欧阳中华傲气,但明白需要藉助权力,不会被意气左右。王锋则没有把握,权势往往使人颐指气使。但是既然王锋善于用人,也应该不会仅凭好恶。他不指望二人成为朋友,能合作即可。他们单独都发挥不了最大作用,结合才能相得益彰。思想和权力互相利用,对改变历史却是合在一起的推力。现在两人终于有了纽带,石戈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不再遗憾还有没做完的事。

直升机来接王锋直飞宁夏,飞临的动静让全村人都知道来了大官。老张带着大牛来赔罪,生怕形势突变让自己和儿子遭惩罚。他不敢直接找欧阳中华,央求陈盼帮着说情。「这孩子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屁股,没脸了。」王锋听闻大笑,在大牛的厚胸脯上打了一拳。「到部队来吧,也许可以当个好兵,把力气和武艺放到战场上保卫祖国,你就是英雄!」

王锋在众人仰视中起飞离去。陈盼没看直升机,注视掉头送石戈回兰州的指挥车。石戈没再露面。这就是他在「东方红餐厅」没说出的「天机」吗?也是他为欧阳中华准备的「最后的条件」吗?……那次见面后,她没把石戈那些话告诉欧阳中华,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没有具体内容,怕听到欧阳中华说出挖苦石戈的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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