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交深喉

西部战区陆军机关大院原是兰州军区所在地,地面建筑大都是上世纪的,外形粗糙、笨重、简单、无任何装饰。沈迪被领进的主楼中心部位曾是沙盘和地图环绕的作战室,在电脑化的今天不再需要,只剩偌大空间,当中有张孤零零的桌子和两把面对面的椅子,桌上摆军用水杯和一壶热腾腾的茶水。一架钢甲电梯悄然升出地面,王锋走出。

「大哥,你这是神出……啊!」沈迪把「神出鬼没」的后面两个字生生咽回去,意识到可能被忌讳,或是被当成影射。沈迪久历江湖,知道权势人物对这些细节很在意。有时莫名其妙得罪了人办不成事,可能就是一个词没用对。王锋有些忍俊不禁。「我走时你得把『鬼没』说出来啊。」

兰州军区过去处于对苏联备战的前线,战争意识强,地面建筑简单,地下部分却是四通八达,设施先进,可以抵御核打击。王锋来兰州后,要求现有的机关部门都迁入地下空间办公,为的是强化战争意识,让萎靡的官兵振作起来。沈迪对军队不陌生,来到现场又有另一番感受。王锋掌握如此强大的军事实体,控制全国近三分之一领土,董事会对他的担心不是过虑。实现Z计划必须做到天衣无缝,任何差错都可能全盘皆输。目前每步棋都已经布好,只剩王锋手中的深喉。

成城见王锋是沈迪安排的。事先交代了成城当面问王锋为何要藏深喉,但是没让成城知道送他的那件名牌上衣藏着针孔摄像机。拍下的王锋现场视频在董事会上放了三遍。以往珍惜每分钟时间的董事们这次看的不是剪辑,而是看完整的原始视频,一起审视王锋的每个反应和表情,最终松下了一口气——是为交换利益做筹码就好办。这次沈迪来是专程带来一份大礼。

中央土地制度转型办公室拟定了一条实施细节——作为对边远地区和民族地区的优惠,西部几省区——正是西部战区的范围——对拥有使用权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使用者,土地私有化只收半价。这相当于是给王锋量身定做的条款。名义是对整个地区的优惠,实际上真超过五十年的土地使用者没有几个。即使是农村牧区,以前的土地承包,近年的土地流转都造成使用者更换,城市或蕴藏资源的土地,几十年的市场化更是让使用权变动频繁,只有军队的土地因为与市场隔离,大都符合这个条件。大片军营在裁军后成了弃用之地,荒芜长草,值钱的唯有地皮,只是军队的事没人能插手,一直空置。

这就体现出权力的价值,多加一行字,就能变成现实中让人眼晕的价值。西部战区下属的基地、机场、演习场地、军营和机关总占地几千平方公里,其中上百平方公里有炒地价值,减价一半即是百亿。虽不会都归王锋,但是他用同样的钱可多买一倍的地。尤其是西部省会城市的黄金地皮,算下来的投资回报率会比一线城市还高。

「……大哥,这可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啊!」

「都是账面上的生花妙笔,嘴上过瘾而已,西部情况复杂,人心不定,弄不好也可能砸在手里,怎么比得上内地做有把握。」

「大哥,要是真有这种担心,咱们可以两头都做。成城照样在内地做,这边大哥需要多少钱,我帮您借。条件和成城的一样。西部的风险主要是在藏区和新疆,不往那边投就是啦!话说回来,就算一半投资失败,均摊的回报率也一样可观啊!这样的机会全世界都是千载难逢!是专给大哥您的礼!现在所有路都铺好了,西部土地打对折的文件也起草完毕,说发立刻发,只需大哥您做出一个表示,立刻兑现!」

「什么表示?」王锋问,其实早想得到。

沈迪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两个军用水杯倒满茶,双手端起一杯,恭恭敬敬递给王锋。「交出深喉。」

王锋接过茶杯,放回桌上。

「哈哈,就为这么个退休老头?」

沈迪平静地看着王锋。

「大哥,这个人的确不算什么。交出他,在人家眼中是交出你的心。」沈迪手指往上指了指。

王锋:「让他们放心吧,我会马上处理。」

「何必脏大哥的手,有人专门干这个。」

「专门杀人?呵呵,有谁比军队更专门?」

「大哥,人家要的不是由您杀,是要让他离开您的大院,送到指定地点放下就行,后面的事情无需您再费心了。」

「然后呢?」

「然后就跟大哥无关了。」沈迪说这话,听不出来是让王锋不要再管闲事,还是不需要王锋操劳,也避免负责。「您做了这一件事,一切就全都理顺。」

看得出王锋有几秒钟琢磨。「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了?人到你们手里,用酷刑逼供,让说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怎么知道会不会用来给我栽赃呢?」

「大哥,我保证不会做这种事!」

「就算你不做,换个人做还不是一样?」

谈话僵在这了。

「……大哥,深喉无论如何需要交出来,不然人家不放心,其他的事儿都做不了……」

「人家不放心,我就能放心吗?放心也得是互相的才对吧?」

沈迪顾不得失礼,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

「大哥,要不这样吧,我来做主,深喉离开您这以后,就不再有人跟他接触。我保证做到这一点。」

「呵呵,你保证?」

「大哥对我不放心,我也不能强求,但是您有使用侦察卫星的权限,咱们可以约定一个地点,卫星随时都能观测到,您把深喉送过去,我保证他就始终在那,让您始终能够观察到。只要您发现有人接触他,或者哪怕他在您的视野中消失了,都算我沈迪欺骗大哥,往下您怎么做我都没说的!」沈迪就差赌咒发誓了。

王锋站起身,走进一直敞门等着的电梯,关门前留下了一句:「跟宋秘书联系吧。」

下到地下指挥所,王锋在五百米周长的环形通道中大步走了几圈,想甩掉与沈迪谈话的脏污感。不是他多纯洁,只是以往见到的丑陋与自己无关,这次却跟沈迪踩进同一个泥潭中。不过那感觉倒还是次要的,让他内心更加波澜翻滚的,主要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最终,他在八一本上指示宋秘书:「请石戈先生到地下室,把我刚才见沈迪的视频放给他看,我一会儿就过去。」

王锋住所的地下室像个电影厅。两个沙发并排,对着大尺寸的投影屏幕。王锋到时,石戈已坐在那里。刚放完王锋见沈迪的视频,看不出对石戈有什么影响。他像往常一样平静,见王锋的第一句话是:「咱俩还从没在一起看过电影呢。」

王锋平常会哈哈大笑,回一句你又不是美女之类,这次只是解释了这个地下室新做过装修,达到最高保密标准,可以放心说任何话。平时这里是用于「替身」项目的推演,丁大海提供内容,宋秘书操作,再无其他人可以进入,相当于王锋的私人作战室。

王锋说的「任何话」可不是随便一说,他开宗明义说出的就是「政变」二字,不再用较缓和的「改变国家政权」。无权势的人这么说只是过嘴瘾,拥有兵权的大将军在多天思索后说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分量。而王锋具体讲述的步骤和细节,也看得出他早有这方面的准备。

「……人大是宪法规定的国家最高权力,虽是橡皮图章,但只要人大能认可,政变就是合法的权力变动。这些年通过八一本收集代表信息,已经相当充分地掌握他们的个人情况、家庭背景、性格特点,包括隐私和污点,需要时应该有把握控制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大代表,让他们投票认可政变结果……」。

屏幕上放映出三千名人大代表的分析图和列表,此时谁都不会细看,只是为了说明上述说法不是凭空而论。石戈也是人大代表一员,王锋把石戈在八一本上的阅读记录调出做例证——什么时间看什么书或哪些文章,上哪些网站,统计分析阅读的速度和持续时长,显示关注的重点,进而分析思想倾向,由算法纳入分类……。

「你对军队的把握有多大?」石戈问。

「百分之五十。」

「你只控制五个战区中的一个,即使能让西部战区全听你的也才百分之二十啊!」

「现在的命令和指挥系统主要是电子管道,信息战部队有多种技术手段可以控制。我能影响的青年军官在各战区都有,公开揭露Z计划后还能得到更多支持。」

「非定量因素太多了。」

「是。」

「将军比我更清楚,中国军队从诞生就以『支部建在连上』保证党军的性质。一旦失去党的控制,没有哪个将领能让军队整体服从。失去准则和凝聚力的各部队会拥兵自立,更可能导致内战,变成军阀割据。」

「可能。」

「就算政变能成功,军队能保持统一,到时又如何管理社会?小国军队可以呼风唤雨,大国社会过于复杂,需要很多强权外的因素才能维持,也需要形而上的东西维系统一,都是军队无法提供的。」

王锋沉默。

「比如政变成功后如何阻止Z计划?怎么把Z集团的钱重新收回国有。名义上那些钱属于个人或企业,洗了很多道。也许深入查账可以查出贪腐的源头,但是军队没有搞清金融黑幕的查账能力,无力识别搞鬼或腐败者的蒙骗。在合法程序中,军队怎么玩得过官僚?而若抛开程序用强权,社会要反弹,国际社会也不会配合……靠军队自己培养人才,别说时间来不及,军队不是世外桃源,腐败程度你清楚,人在利益面前的堕落速度你也了解……」。

「这些我也想得到,但是至少政变就不需要按他们的要求交出你了!也能把他们的Z计划搅黄了。」

石戈笑了笑。「我们的目标不是把他们偷窃的钱拿回来吗?那需要的是他们把钱拿进来买地。政变不能让他们这样做,而是相反。」

「是。」

「说了这么多,你的纠结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的去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我不在你的位置,无法说。」

「现在的关键,是要让Z集团相信绝对安全,既然他们迟迟不拿钱的唯一顾虑是你收留了我,还有什么可犹豫?你是军人,战争哪有不牺牲,要做的只是以小牺牲换得大胜利,就无需舍不得小牺牲。能用我已经无用的残年换回上万亿国家财富,岂不是太值得,也让我太高兴了!我的生命能变得如此精彩,如此有价,真是感谢命运啊!……」。

说这些时,石戈脸上焕发的容光似乎让周围都被照亮。

王锋早知道石戈会这样选择。他之所以先说政变,不是真以为可行,是为了让石戈感觉不是被抛弃。人死得再有价值,是自己选择的死还是别人安排的死,赴死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王锋知道换了自己也会做出一样选择,但是一定会希望在临别前能感受到人间的情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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