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2011

人生一世,不管你的身世贵贱和家境贫富,恐怕都有个爱好。条件好的可以眷恋于旅游、摄影、炒房,甚至飘洋过海,横扫法国的贵族店铺;条件中上的可能会喜欢观赏芭蕾或聆听古典音乐,也会驱赶着孩子去弹钢琴上补习。条件差些的可以喜欢哼个小调儿,戴个毡帽儿在马路上溜达,在棋牌室胡撸麻将,或者典雅一些,在长案泼墨作画。

我成长在一个劳动者聚居的贫困角落,尽管生活艰辛,勉强果腹,居然也寻觅到伴我一生的爱好,那就是京剧。当我还是孩提幼童的时候,京剧就向我伸出诡秘的玉指,让我不离不弃,至今快70年了。如今,上下的门牙都已弃我而去,发F的音都感到吃力,然而时不时地我还要在家里放开歌喉,来两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抑或“学玄妙法犹如反掌”。唱了几句后,就觉着痛快舒坦,勾出我的戏瘾,重温不解之缘。

说来纯属巧合。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同院的发小马根儿邀请我一起出游。我俩来到东晓市路南罗圈胡同的吕叔家。吕叔跟我父亲和马根儿的父亲一样,都是做帽子的个体户。但他年轻英俊,只有30多岁。

吕叔见到两个不速之客,很高兴。立马停下手中裁剪的活计,陪我们聊天。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主意,教我俩学京剧。他唱一句,我们跟一句。“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一直到“长坂坡救阿斗,杀的曹兵个个愁。……将计就计结鸾俦。”

没想到,只学了一遍,我竟然把整个唱段都记住了。此后,没事儿就哼两句。我父亲也喜欢京剧,但唱不出完整的段子。他见到儿子居然能唱《甘露寺》,心里自然欣喜万分。在一次课外活动中,老师问她的学生能不能演个节目。好几个同学都指向了我,说:“他会唱京剧。”我也没不好意思,站在同班同学面前,把刚趸来的段子唱了一遍,居然获得大家的喝彩。老师和同学的鼓励,增加了我对京剧的兴趣。于是我又开始自己学习同样广为流传的《借东风》唱段。这段唱腔较长,变换多,比《甘露寺》的难度大。不久我也学会了。干姐和表哥到家看望的时候,我就唱给他们听。由此,我的剧目增加到两个。

那时候,书很便宜。我常到花儿市的新华书店去买剧本。《群英会》《空城计》《龙凤呈祥》《二进宫》《盗御马》等。买书的目的是记住唱词。读剧本让我领略到各种板式。以至于在一般情况下,听了过门或第一句唱,我就能判断是导板、原板、还是流水。至于唱腔,我订了广播节目报,找出京剧欣赏的时间与波段。打开收音机,不拘门派,有唱必学。比如《空城计》就有杨宝森和谭富英先生的唱法。有时候京剧节目在中午播放,我也会准时收听。没想到惊扰了隔壁齐叔的午觉,他会过来抗议几句。

学戏的另一个渠道是到天桥小傻子的地摊去听。小傻子比我略长一两岁,跟他爸爸、妈妈和姐姐成立一个家庭剧组,每天下午在天桥固定的撂地摊表演京剧清唱。小傻子唱老生,他姐姐饰老旦,他父亲操琴。小傻子长得白净,生性聪颖,唱得也好,擅长《逍遥津》里汉献帝的感人哭诉。因此周围的观众也多达几层。唱完几段,他母亲拿个小笸箩开始集资赞助。手头方便时,我也放进5分钱。我脑子里装着戏词来,跟小傻子去学唱腔。如此次数一多,也就记住了。感谢那时的学生作业稀松,自由自在,没有奥数和英文补习班的骚扰。话说回来,他就是有,我爸爸也拿不出那昂贵的费用。只能眼巴巴地把儿子放到起跑线的后边。

父亲有时候也带我到天桥的天乐剧场听梁益鸣先生的戏。梁先生和兄弟张宝荣、张宝华组成鸣华京剧团,有文有武,名噪一时。梁先生学马派,剧目有《群英会》《四进士》《苏武牧羊》《铁莲花》等。该剧团门票便宜,适合崇文、宣武二区劳动者的口味。

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租了三里河路北的一个小礼堂,举办了一次类似倪萍先生主持的春晚。会上,我唱了一段《借东风》。与往日不同,那次清唱有京胡伴奏。新来的曾老师,家住鞭子巷,会拉京胡。他坐在舞台的左边,我站在中间。按他的琴声,我跟着过门,一句一句地唱了下来,中间没有停顿。那次表演最让我高兴,印象也深。不只有老师的伴奏,还有麦克风的传扬。可惜,曾老师不久就调走了。否则他对我的京剧训练会有很大帮助。

我对京剧的酷爱在班上引起不小的反响,有好几位同学也开始学唱。课间休息时,这边有人喊:“千岁爷进寒宫休要慌忙。”那边有人吼:“忽听得老娘亲来到帐外。”颇有戏曲学校遛嗓子的风范。但唱得好的只有一位姓李的女同学,他爸爸是剧团的鼓师,人家得到了真传。她扮演的李艳妃,有板有眼,嗓音清亮。可惜在五年级时,她被一位小警察,准姐夫,糟践成孕。不得不退学回家。李艳妃真的抱起了娃娃,遗恨终生。

班上连我在内的几个男同学多多少少有点文艺禀赋,可惜不着音乐老师待见。他叫高玉龙,绰号高斜眼。每有校外的演出活动,他总把几个漂亮的女孩子拉出去遛遛。男孩子只配在他的白眼球部分成像。如果遇到一位公平而没有性歧视的音乐老师,或许我们能有更大的长进。

对京剧的喜爱也有助于开发我在音乐上的潜力。学京剧需要识谱和记谱,由此而彼,我学歌也很容易。简单的简谱歌曲,我看上一眼,就能唱出来。但复杂一些的歌曲,比如丽达之歌或《冰山来客》插曲,我就感到记谱的困难,总也恢复不了原汁原味。因为里边的半音太多。老实说,在这方面,我缺乏训练。三年级时,摆弄乐器在班上蔚然成风。那时候笛子、口琴也都便宜。很快我就能吹笛子和口琴了。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下达了任务,让我们在全校大会上演出《空城计》。这么大的任务,又没人指导,几个小伙伴竟然爽快地把活儿接了下来。我们每天下午在吴同学家的库房练习。我演诸葛亮,吴唱司马懿。另外找了二老军和几个打旗儿的。表演那天,用桌子搭起宝鸡市附近西城的敌楼。我拿把鹅毛扇子,煞有介事不慌不忙地唱了起来。里边的西皮慢板和二六我单独学过,还算有些把握。但对《空城计》开头的那部分,诸葛亮与二老军的对话有些生疏。尤其是“劝老军扫街道把宽心放稳”那句,诸葛亮在“道”字上,拐了一二十个弯,我只好连蒙带唬地把弯儿拐完,好在听众里没有内行。只要别喊成河北梆子就行了。唱完结尾的几句西皮摇板,我就走下城墙。听到一片掌声。

5年级的暑假,父亲给我一块钱,让我出去玩。我的娱乐场所也只有天桥。听小傻子清唱,看宝三徒弟摔跤。没想到到了铺陈市胡同口,看到一位老翁。他身上斜披个褡裢。一边走,一边拉一个京胡。买个京胡是我盼之已久的事了,只怕钱凑不齐,买不起。我问他:“多钱一个?”他说:“一块。”这个价钱和我手里的外汇储备产生共振,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个。然后掉头回家。

街坊孙叔家里有位客人文孔,读过高中,听说成分不好,不能升学。他见我拿把胡琴进了小院,就凑过来告诉我如何定音,拧动琴轴。里弦为低音5,外弦定做2,这便是二黄的定弦格式。有了5和2 作为参考,我立即意识到其他音节的位置,立马拉出了北京街头脍炙人口的过门,“董哥儿隆董哥儿里哥隆,董哥隆-”于是我对京剧的爱好从唱发展到琴。我从新华书店买来一本倪秋平先生写的《京剧胡琴研究》,封面有梅兰芳先生的题词。于是我又知道了西皮和反二黄的定弦方法。遗憾的是缺乏指教,我又急于求成,只注重指法,而忽略了弓法。到了退休后,才开始练习弓法,为时晚矣。现在明白了,弦乐的弓法比指法重要许多。推弓拉弓都有讲究。

一年后的暑假,我坐在炕边,玩起京胡。在拉完二黄原板的过门后,我居然随口唱了一句:“说什么学韩信命丧未央。”而手里的胡琴也没停顿。我忽然意识到,难道这就是自拉自唱?于是我的京剧情结又更上一层楼。按我的经验,自拉自唱的关键是把谱捆绑于词,让词带着谱一块儿唱出来。嘴里吐出的是词,而胡琴走的是谱。这样就把二者结合到一起。也许行家有更巧妙的办法。我的办法很笨,唱的旋律和琴的演奏必须同步。谱不能离词。这在实际伴奏中不符合要求。真正的自拉自唱应该让唱与琴各自独立。就像弹钢琴的高音区和低音区,要有区别,才能达到和声的效果。不管怎么着,照猫画虎也好,反正能自拉自唱了。达到了自我娱乐的目的。

我不光喜欢文戏,也爱看武戏。天乐剧场的《杀四门》《闹天宫》《界牌关》《石秀探庄》等也是我喜欢看的剧目。放学回家,我拿起一根竹竿,在院里耍来耍去。我把草帽前沿往上翻起,再用铁皮剪个黑箭头,插在草帽上,模仿武生的行头。小小年纪,我对京剧爱到了执迷的地步。以至于几次萌生报考戏曲学校的想法。可惜都被思想守旧的父亲制止。只好自叹与梨园界无缘。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父亲的决定是对的。如果当初真进了戏校,毕业时正好赶上大革文化命。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被铲除了,可能连个打旗儿的龙套都派不到我的头上。辟邪剑法岂不全部荒废!

到了初中,我一改顽童本色,转而注重学习。再加上天桥的地摊也由兴至衰,我对京剧的爱好开始淡化。但时不时地还会唱一两段。有时也会在学校表演一回。

京剧在我生活中的另一个高潮是文化革命。其时,不少唱戏的早已被打成右派,文革又把他们赶进了牛棚。代之而起的是江青煞神主导的几个样板戏。由于大学生容易被蒙骗的特有政治热情,除了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之外,我们还得搞政治宣传,让毛思想永放光芒。学校没课可上,老师也没学可讲,于是我把剩余时间都用来学唱样板戏。

《红灯记》《沙家浜》和《威虎山》里都有我喜欢的许多唱段。于是京剧又成了我娱乐的精神支柱。有一次在全系大会上我表演自拉自唱,大概是成立革委会那次,“听对岸响数枪声震芦荡”。没想到弦儿定高了,在“荡”字拔到7(XI) 的时候,卡壳了。在传统戏中,二黄导板一般只高到5。没想到江青不满意,为了突出主要英雄人物,愣往上翻了两度,到7。一般人的嗓子很难达到要求。我只好夹着胡琴,扫兴下台。出了一回洋相。

在家里,母亲也常常让我唱李勇奇的四句,“这些兵”,他喜欢这种低沉厚重的唱腔。我也喜欢勇奇在“我们是工农子弟兵”前后的两个唱段。我还喜欢“今日痛饮庆功酒”的四句二六,淋漓痛快。至于《杜鹃山》的唱腔设计,我也喜欢,可惜那是旦角儿的重头戏,我没有小嗓,唱不来。只学了一段“见伤痕往事历历”。在京郊羊坊麦收的时候,我自拉自唱过一段“提篮小卖”。

到了1977年末,我准备考研,无论是老戏还是样板,只好忍痛割爱,搁置不理。直到1981年出国前夕,鉴于东西文化差异,为了弥补未来的课余生活,我录制了几盘京剧。有马先生的《借东风》,杨宝森先生的《空城计》,梁益鸣先生的《打豆谣》,还有罗慧兰等大师的唱段。到了加利佛尼亚,我又从旧金山的格兰特街摊买了不少京剧磁带。工作之余,我就听上两段。

1984年,我单枪匹马,驾驶一辆1200美元买的破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借在印第安纳大学做实验之机,由西向东,横渡了美国。路上除了一条万宝路,Marlboro 100,只有这几盘京剧磁带为我消愁解闷儿了。在华盛顿DC的市区,当我正陶醉于梅大师《别姬》的西皮南梆子,路边的两个民警伸手把我拦住,叫停了我的兴致。中国人都有怕官的习惯,我一时惊恐万状,不知所措。幸好他们对外星人比较友善。向我解释:“在这个十字路口,不许左转。”当他们见到加利佛尼亚的执照,又知道我不远万里,来自一个东方古国的时候,竟然原谅了我。没发给我罚钱的ticket,只给一个警告。不进档案。有惊无险。于是我又打开从三侯塞跳蚤市场买来的收音机,轻松欣赏梅先生的《醉酒》里的那段二黄四平调,“海岛冰轮”。

1987年后,我按照李和曾和张君秋先生的录音磁带,学会了《坐宫》里的那段唱腔,西皮慢板转二六。第一句是“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最后一句是“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没想到这最后一句竟然成真。半年后我收到家里来信,母亲在我87年飞抵美国的路上,不幸在反修医院去世,享年84岁。为不影响我的情绪和学业,当时没告诉我。我再也见不到茹苦含辛把我养大的老母亲了,心如刀割。连晚饭也做不下去,只好到好友家痛哭,寻求安慰。

我对京剧爱好的第三个高潮来在退休之后。空闲时间多了,在PC上习作之余,偶尔唱上几句。其间,又学了几个新段。比如,跟于魁智老师学唱的《三家店》里的流水、跟孟广禄老师学的《赵氏孤儿》选段-二黄汉调,还有跟磁带学的杨先生的《卖马》里的西皮慢三眼,又学了马派《淮河营》里的那段行云流水。二黄汉调“我魏绛”那段戏不大好学,几经挫折,最后还是会唱了。但是过门记得不全。尤其是那前奏,快慢交错,长短穿插,看似简单,实际复杂。几次记谱未能成功。

直到2017年,我从王府井买了本《京剧名段100首》。见到简谱,才慢慢掌握。即使能拉出来,但还是生涩笨拙,不得要领。毕竟咱不是科班出来的。是啊,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只好拿这个理由来搪塞。这段戏的伴奏都是按二黄定弦。但我发现其中“晋国上下”那几个字的伴奏用反二黄记谱,比较自然顺溜。也就是说,二黄汉调的曲子里会有变调。

这些年,下功夫最大的就是《碰碑》里的反二黄和《白帝城》里的反西皮了。不光唱腔难,伴奏更难。难到什么程度?那一年,我在天通苑的凉亭内,自报奋勇,对琴师说我要唱一段。他问我:“唱什么?”我说:“反二黄,碰碑。”他摇摇头说:“换别的。” 我说:“反西皮,白帝城。” 他又摇头。我只好来了一段街头巷尾广为流传的“甘露寺”。可见,一般的琴师不敢轻易触碰反二黄和反西皮。

《碰碑》里的反二黄难点有三。一是唱段很长,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才能学下来;二是旋律悲怆激昂,高低变换;三是曲调迂回曲折,不易记准。光是第一句“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里的“保”字就要流经40多个音符,几乎成了声乐的迷宫。我反复播放磁带,不下几十次,才满意地把谱记了下来。像这样余音袅袅的一波三折还有多处。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多次的临摹,我把这个长段子攻下来了。

学会了唱,却学不了伴奏。因为杨宝忠先生在前奏和过门里都用了快弓,快到毫秒量级的悠忽变换,让普通的脑子跟不上音符的短暂停留。我买了《100首》之后,也曾按照曲谱练琴。但是快弓演奏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我这位不重弓法的二把刀只好望洋兴叹。如今,燕守平先生把快弓发展到极致,琴师的小臂宛如缝纫机的针头,快速穿梭。他把京胡从伴奏的文场上升为独奏或协奏的主场。琴技高到那样的云端,非有名师真传不可。像我这样师从天桥的寒门子弟只好主动放弃。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关羽和张飞同志壮烈牺牲之后,刘皇叔不听劝阻,执意要统兵亲征,为两位兄弟报仇。不想中了陆逊小儿的火烧连营之计,致使西蜀70万大军顿时化作灰烬。杀弟之仇和连营之恨令刘备悲愤交加,卧床不起。临终前在奉节附近的白帝城演唱了一段反西皮,“点点珠泪往下抛,当年桃园结义好。”一幕一幕回忆桃园结义的手足之情。历数关羽和张飞的忠义事迹。最后哭哑喉咙,不惜江山断送,也要剿灭东吴,报仇雪恨。奈何大势已去,伤了西蜀的元气。虽悲也壮。

这个段子的唱腔特点是反复重复,但听众又不觉厌烦。尤其是回忆关羽的情谊时,动人事迹和愤懑唱腔平行而来,让听众动情,催人泪下。与反二黄不同,反西皮用的还是西皮定弦,里6(L)外3。这样就免不了反复的八度翻转,也许这就是伴奏的难点。四大须生之一的奚啸伯先生乃梨园界的知识分子,唱腔设计讲究。在“暂归曹”的“归”字上,用到了模进。亦即重复一组旋律,但升、降四度。这小节的旋律是 27(L)27(L)6(L), 6(L) 4(L) 6(L) 4(L) 3(L) 。须知,后一半的每个音符都比前一半对应的音符向下平移四度。这种音乐里的模进手法在京剧甚至在中国歌曲中都用得不多。

虽然跟罗圈胡同的吕叔只匆匆见过一面,但他正是开启我对京剧爱好的那把钥匙。是他,让我钻进京剧的万花筒,别有洞天,流连忘返,不离不弃,一生结缘。70年来,京剧一直陪伴着我。京剧让我缩短了和同学朋友间的距离,京剧在我孤寂的时刻送来闲情逸致,京剧也催化了我在音乐上的些许才华。说京剧是国粹,我举双手赞成。

谢谢啦,我的京剧启蒙者,吕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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