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超级大国为什么崩溃(15)

   俄国各界的反思(14)

    俄罗斯左翼政党组织关于苏联解体原因的探讨

苏共解散、苏联解体后,在俄罗斯相继成立了2O多个自称是CP的组织,它们各自为政,出现了所谓的“共产主义运动多党制”。目前,代表俄罗斯共产主义运动的主要有十多个CP组织。在这些组织中,有主张革新的务实派,如由久加诺夫领导的俄罗斯联邦CP,由拉普申领导的俄罗斯农业党等;有坚持传统观点的激进派,如由秋利金领导的俄罗斯共产主义工人党和由前苏联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领导的俄罗斯CP人党合并的俄罗斯共产主义工人党——革命的CP人党等。从规模上说,俄罗斯联邦CP是左翼组织中最大的政党,然而从思想倾向上看,俄共内部也分为三派: 一派是以科索拉波夫为代表的正统派,主张恢复苏共和苏联,对俄罗斯的现行制度持强烈的批评态度,这一派人数不多,名称为“CP联盟一苏共”;另一派是以久加诺夫为首的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力量,强调俄罗斯式的社会主义,主张提高俄罗斯的强国地位,甚至恢复俄罗斯东正教精神,这一派是俄共的主流;还有一派是以国家杜马(议会)前主席谢列兹尼奥夫为首的具有社会民主主义的力量,这一派领导着“俄罗斯运动”,对普京政府持支持和合作的态度。左翼阵营中,还有以奥萨奇、普列特尼科夫、科索拉波夫等著名学者组成的“俄罗斯社会主义学者协会”。该协会的观点直接影响着各CP组织,有些观点甚至直接体现在这些组织的纲领和声明中。

    俄罗斯主要左翼政党组织及其领导人对苏共垮台、苏联解体的分析反思主要涉及以下两个方面的问题。

一、关于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性质、特征及其弊端

俄罗斯左翼政党组织和学者在不同程度肯定十月革命和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同时,还分析了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特征和弊端。他们认为,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弊端与其处于早期阶段的社会主义的局限性有关,也与苏联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失误和错误有关。

CP联盟一苏共1998年在其第三十一次代表大会(该组织继续以原苏共代表大会次序承接)政治声明中指出,苏联在建设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社会的过程中,存在一些重大的缺点和错误。党依靠人民的支持,不断揭露和克服这些错误,以使国家坚定地朝前走。由于党、国家和各加盟共和国领导人的叛卖行径,也由于帝国主义、西方右翼集团和民族分离主义势力的破坏活动,致使苏联体系崩溃,计划经济被取消,社会主义遭到暂时的失败。

社会主义学者协会在2000年发表的一份文件中指出,苏联社会制度具有社会主义的一切基本特征: 人民政权、生产资料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计划性,等等。……

然而,这些特征还没有得到足够充分的发展,在许多情况下存在着严重的变形。比如,人民政权暂时是以其低级形式实现的,即它是代表大多数人利益的政权,而不是大多数人的政权。全民所有制是以国家所有制形式出现的,因而未能彻底克服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的异化。再生产过程的计划性主要是以指令性计划的形式出现的。按劳分配的原则不断遭到破坏,对劳动的质量和结果计算不够。因此,看来只能把苏联的社会制度界定为社会主义的早期阶段。1970一80年代,社会主义经济遇到重重困难,但这绝不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的历史必然性和原则上的优越性。这仅仅是早期社会主义时期具体的社会关系、包括经济管理的方式愈来愈与在质上增长了的生产力水平不相适应的结果。这是早期社会主义向其更发达的、更成熟的形式尽快过渡的客观必要性的信号。然而遗憾的是,由于国家领导人所犯的一系列重大战略性错误妨碍了及时采取适宜的措施,以阻止社会发展中的消极趋势的发展,结果导致了80年代末的社会动乱和苏联解体。

俗话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对于苏联解体的原因,俄罗斯左翼政党站在意识形态正确的立场上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往往令旁观者感到不能令人信服。这里,让我们看一下两位美国左翼人士对苏联解体原因的剖折,便可以领会到同是社会主义的拥护者,但分析同一个问题时得出的结论往往是大相径庭。

1997年,美国马萨诸塞州立大学阿姆赫斯特分校经济学教授大卫.科兹和《印度时报》驻莫斯科记者弗雷德.威尔合著出版了《来自上层的革命——苏联体制的终结》一书。该书对苏联解体的原因作出了全新的解释,认为撼动苏联体制根基的,正是苏联内部占统治地位的党国精英。

下面让我们从这二位美国左翼人士的文章中领会俄罗斯左翼人士关于苏联解体的观点是否“正确”。

在该书的《导论》中,作者指出:

1917年,苏联脱胎于一个贫穷的、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它的前身俄罗斯帝国,由于人口众多、土地广袤、横跨欧亚战略要地,曾在历史上显赫一时。但落后的经济、独裁的政府,使革命前的俄罗斯根本无法与世界强国——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相抗衡。俄罗斯的西部城市那时已建起大型工厂,但这主要是西欧资本输入的结果。直到1917年,俄罗斯的经济仍然远远落后于生机勃勃的资本主义大国。

1980年,即俄国革命60多年以后,苏联成了两极世界中的一极。它变成了一个拥有2.65亿人口的城市化和工业化的国家。按照诸如人均寿命、热量摄入量、识字率等标准,苏联都已经赶上了发达国家的水平。它给世界上许多国家提供过经济和军事援助。它也是许多科学技术水平的领头羊,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太空卫星。在许多更为普通的领域,从稀有金属、无焊缝铁轨焊接机,到眼科医疗设备,它都是世界上领先的。它的艺术家和运动员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加上它的华沙条约盟友,它在军事上与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组织堪称势均力敌。

但是苏联无可否认的经济成就是与它的长期问题相伴随的,资源被无效地利用。许多苏联产品特别是消费品质量低劣。在声名狼藉的毫无效率的零售分配体系中,顾客在购买日常用品时必须面对长长的队伍。消费性服务,从理发到家具维修,即使有的话也是糟糕透顶。建筑工程似乎永无止期。苏联经济发展的环境代价也在急速上升。

西方评论家往往强调苏联的失败,但它的成就巨大是谁也否认不了的。第三世界人士则特别关注苏联工业化的速度。苏联从一个乡村的、农业化的国家一跃成为城市化的、工业化的国家,其速度之快,历史上绝无仅有。

1999年10月2日,俄罗斯社会主义学者协会在莫斯科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通过了章程、纲领性声明。该组织认为: “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历史的短暂时期内把半封建的俄国变为先进的强国,拥有强大的经济、科学和国防潜力,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教育体系、高度发达的科学和文化,能够确保国家所有公民获得应有的生存条件并对未来充满信心。在苏维埃时期,苏联的国民收入增长了99倍,工业生产增长了199倍,社会劳动生产率几乎提高了69倍。产业工人和建筑工人的福利水平提高了18倍。人均寿命从30岁提高到70岁。”

以上所说的数字是否真实准确,人们无法证实,但苏俄在几十年中的迅速发展和巨大变化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既然成就这么大,它为什么不能像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那样持续下去呢?《来自上层的革命》接着上文这样写道:

苏联的这些变化和成就,是在一种与资本主义截然不同的社会经济体制下取得的。虽然资本主义体制,例如美国、德国和日本的资本主义,在许多细节上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拥有一些共同的根本制度。在这三个国家中,大多数产品都是由大体上属于富有的持股者所有的私营企业生产的。市场是经济行为的主要协调者,利益激励是最大的推动力。苏联体制根本不靠这些制度。在苏联,几乎全部的产品都是国有企业生产的;在莫斯科是通过制定好的国家计划,而不是分散化的市场力量把经济协调起来了。推动经济运行的是完成国家计划指标,而不是追求利润。在纽约和东京司空见惯的生意,如果由一个苏联公民来做,那简直就是犯罪。

西方分析家们把这种体制叫作“共产主义”,苏联官方则称它为“社会主义”,而把“共产主义”称作是一个未来的无国家、无阶级的社会。历代的西方社会主义者,由于厌恶苏联专制的、压迫的特征,因此对它是否称得上社会主义持怀疑态度。也许,它的最中性的、最准确的标签是“国家社会主义”,即既拥有往往与社会主义联系在一起的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经济制度,又拥有苏联体制所典型具有的、经济和政治权力高度集中的专制政体。

19901991年间,在这短短的两年之内,由列宁及其后继者所建立起来的强大体制,就这么崩溃了。70多年统治地位无人撼动的庞大的苏联CP,很快就被解散了。它所推行的国家社会主义体制轰然坍塌,在其废墟上资本主义乘虚而入。甚至苏联的民族国家也解体了,取而代之的是15个新的国家,它们中有些也很快陷入了边界冲突和内部暴乱。苏联已颓然倒下,它的经济崩溃了,它的人民突然贫穷了,它的文化凋零了,它的运动员和科学家移民了,它的强权地位已烟消云散。

说这一过程令人惊讶一点都不过分。历史上有过多次大国衰落的事件,但从来没有一次发生得这样快、这样出人意料。像苏联这样一个经济上和军事上都十分强大的实体突然坍塌,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外部入侵和内部暴乱,在现代史上实在少见。

这就引出了一系列问题。为什么苏联革新体制的尝试,即所谓的改革反而导致了它的终结?为什么苏联体制终结之后,紧接着是如此快速的经济和社会衰退?为什么在苏联实现向民主和资本主义的转变如此困难重重?在现代资本主义的替代性发展模式的可行性上,这些事件告诉了我们什么?它们是否真的表明,资本主义是现代世界上唯一可行的社会经济体制,任何建立一种更加团结、更加平均的体制的尝试都注定要以失败而告终?

前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克格勃主席, “八一九事件”主谋者之一,苏联解体后担任俄罗斯CP人党领导人的克留奇科夫认为,苏联社会主义虽然不够成熟,但它是有潜力的。他说,十月革命后我国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并且是在一个缺乏建设社会主义必要条件的国度。社会主义和作为国家制度的政治形式的苏维埃政权在我国仅处于其合理发展的初级阶段,在更广泛的领域,在法治方面,其成熟度还未达到一定的水平。苏联尚未得到巩固的社会政治体系,猝然遭到可怕的个人崇拜的冲击和几百万人被镇压、被杀害的惨痛悲剧。但是,如果把一切历史成就,如苏联成为高度发达的国家、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迅速地恢复被破坏的国民经济、向宇宙进军等,也看作社会主义、苏维埃政权的成就,那么,这些都说明社会主义生产和人民生活方式拥有巨大的潜力。

然而,克留奇科夫认为,这些社会主义的潜力没有得到充分的挖掘和发展,更严重的是,不能容许对社会主义持不同意见的理论体系存在,所以我国的社会主义没有经过磨炼,不能适应其周围的环境和条件,是温室里的花朵……在勃列日涅夫执政的最后几年以及契尔年科短期执政期间,国家及我们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休眠状态。新思想和新主张还没有发芽就枯萎了,很少发生质的变化。人们已习惯了社会主义,不去思考其他的社会制度……

克留奇科夫接着谈到,在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执政时期,他们摒弃了赫鲁晓夫当年所作的有大量许诺的声明,其中包括关于苏联在1980年就可以进入共产主义的许诺。对社会和国家前景的理智态度安抚了老百姓,没有使他们感到不安,更没有使他们对党和国家领导人作出的决定和发出的号召产生怀疑。1985年以后,戈尔巴乔夫无数次许诺要从根本上改变生活……以最快的速度扭转过去形成的局面。随之而来的,是对此前所做的一切持极力批判和全盘否定的态度……苏联人民为此付出了极其昂贵的代价。

总之,克留奇科夫认为,苏联所发生的事件并不具有客观必然性,这是主观因素发挥作用的结果,也就是说,是一些人的行为所致。这一破坏进程的罪魁祸首就是戈尔巴乔夫和雅科夫列夫两人……联盟的崩溃不是命中注定不可避免的。联盟停止存在的根据大部分不是客观因素,而是主观因素。

俄共领导人久加诺夫以及利加乔夫、卢基扬诺夫、亚佐夫等原苏共领导人都认为,尽管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和经济管理体制不完善,但苏联的解体并不是不可避免的。

以尼娜.安德烈耶娃为首的全联盟布尔什维克CP则根本否认苏联社会主义模式存在问题,认为斯大林时代的苏共虽然犯过许多错误,有些甚至是十分重大的错误,如镇压反革命搞过了头,但斯大林的基本路线是正确的。苏联的解体,其根源应追溯到50年代赫鲁晓夫上台后对苏联社会主义的破坏,直到80年代戈尔巴乔夫等人对列宁和十月革命事业、对国际工人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的背叛。是他们搞垮了社会主义国家,毁灭了列宁的党,充当了工贼和两面派,欺骗了劳动人民。

《来自上层的革命》一书对于苏联解体的见解与上述左翼人士有相同之处,也有迥然不同之处,它认为:

西方的苏联问题专家曾经提出了各种有关苏联垮台的解释,但占上风的解释只有两种。一种解释是,苏联垮台是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缺乏生机造成的。按照这种解释,苏联的计划经济已经失败,根本不可能改革,惟有资本主义才是可行的选择。认为社会主义在经济上是不可行的,这种观点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那时就有文章声称计划经济无法运行。

这种有关苏联垮台的解释何以不能自圆其说的证据,在于苏联社会主义在垮台前所造成的60多年的经济快速发展。虽然它在70年代和80年代遇到越来越多的经济难题,但它还能推动经济增长,尽管在80年代末速度有所减慢。

另一种有关苏联垮台的权威解释强调苏联民众对该体制的自下而上的反对。在这种观点看来,一个基于强权的社会只有在它的领导人有能力随意使用镇压工具的情况下才能存在。一旦真的进行自由改革,就会给人民以打碎锁链的机会。当苏联总统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没有使用武力去捍卫现行体制时,这一点就很清楚了: 来自下层的群众运动通过自由选举、游行集会、罢工和分离运动等,终于和平地瓦解了现行体制。受压迫的人民把票投给了资本主义,受压迫的民族主义者从莫斯科的樊篱中获得了自由。

虽然许多普通苏联公民确实表达过对现行体制的不满,但这第二种解释同样有严重的缺陷。尽管大多数苏联人民和戈尔巴乔夫及其亲信一样,希望市场力量在苏联经济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民意调查显示,只有少数苏联人想要美国那样的资本主义。

同样,绝大多数原苏联人民,除了几个小共和国之外,都想要保留联盟。就在联盟解体九个月前,一项旨在保留联盟的全民公决还是赢得了76.4%的票数。虽然人民希望进行经济和政治变革,但他们显然既不想要资本主义,也不想要联盟解体。这让人不得不对认为民众压力和群众革命能够解释苏联体制的终结和转变的观点表示怀疑。

苏联国家社会主义的拥护者所提供的解释,比上述把苏联垮台归咎于不可避免的经济崩溃或者群众革命的观点更没有说服力。一些苏联官员抱怨说,外来压力动摇了苏联。但西方势力在苏联体制刚刚建立时已经这样做了,它们确实曾使出所有的压力想去击败它。如果它们在苏联弱小和落后的时代尚且未能得逞,那么在苏联已经达到其国力和成就巅峰的时候它们却能成功,这难道不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吗?

苏维埃政权的一些拥护者提到过苏联内部高层的背叛。按照这种观点,戈尔巴乔夫打着改革和复兴苏联体制的旗号,实际上干的是破坏它的勾当。但细心阅读戈尔巴乔夫的言行记录,就会发现他是诚心诚意地想要革新社会主义,而不是用资本主义来取代它。甚至在1991年未遂政变之后,戈尔巴乔夫此时再坚持社会主义已毫无意义了,但他还是坚持要这样做。再说,他为联盟的完整也一直奋斗到最后。

上述四种观点都有其正确之处。苏联在斯大林时代所采用的、之后在改革前一直未受根本触动的、独特的经济管理形式,确实有着严重的缺陷,而且时间越长就越严重。苏联人民要求自由和民主的呼声,确实也在体制终结中起着重要作用。西方的压力也是确实存在的。而且,即使戈尔巴乔夫本人没有,他的一些高级助手也确实放弃了社会主义的信仰,而那时他们仍然占据着有影响的位置,然而,这些因素中没有一个,甚至加在一起也不能充分地解释事件的前因后果。

“来自上层的革命”——这就是苏联解体的不同的解释。

           (未完待续)

荀路  202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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