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双面人

吴宁安顿好王锋后赶到度假村,在被炸现场怒火万丈。他让封锁现场的警察把闻讯赶到的河南卫视采访车放进,不但允许拍摄,还主动表示自己要直播。电视台的人对公安局长当然不会有戒心,立刻将现场插入向全国播放的节目。吴宁对着镜头说,这不是安全事故的煤气爆炸,也不是恐怖分子的炸弹袭击,而是来自北京的导弹攻击。如果攻击达到了目的,方圆几十公里的上百万人就会被D-2埋掉。这样的惨剧没有发生,只是因为他吴宁提前做了防范,被毁的只是几栋房子,却证实了北京为解除自身危险让地方承担牺牲。下句话「这次未达到目的不意味就会罢手……」还没说完,猛地意识到会引发民众逃难郑州,立刻收口,灵机一动地补了句:「现在恐怖分子已经前往邻省,下次就该轮到邻省了!」对记者追问恐怖分子去了哪个邻省,他的回答也算机智:「恐怖分子要是让我们知道路线就不是恐怖分子了!」说到这儿他像刚发现一样指着摄像机大叫:「谁让你们直播的!能不能播得省委审查!关掉!给我立刻关掉!」

吴宁带着李克明离开爆炸现场,为了避免被跟踪,数次换车,路线绕来绕去,等赶到艾沙所在的安全屋,首先惊讶地听到欢快的维吾尔音乐,接着看到王锋和艾沙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维吾尔经典音乐十二木卡姆。艾沙从自己的电脑调出不同音乐段落给王锋播放解说。被置于静音的壁挂电视机上放的是河南卫视画面,可以相信他们刚才看到了吴宁的直播,也知道他们本是导弹的目标。

看到吴李二人欲言又止,艾沙起身要去他的房间,王锋说:「大家都坐下吧,我们已经是一个共同体,有事一起商量,不分彼此了。」

李克明对共同体的说法是接受的。在理性上他把艾沙当作要解决的危机,内心却不自觉地忘记他是恐怖分子,反而跟艾沙在一起时有种平和的安全感,甚至有了某种兄弟般的情谊。李克明对王锋表示:「我已经切断了和公安部的关系,下面做什么和怎么做都听您的指挥。」

吴宁没坐下,点燃香烟,在厅里转圈看墙上那些市公安局老干部的字画,突然哈哈一笑,自我解嘲:「我今天干的事儿就不用自己去切断关系了,先保自己脖子不被切吧!王将军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我早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您能保我们河南一亿人民的安全,我这个河南人的儿子拚了命也跟着您!」说罢看向艾沙:「抱歉艾先生,我在电视上一直称您是恐怖分子……」。

艾沙摆了一下手:「您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

「可是您现在已经失效了!只要北京不怕您在外省释放D-2杀死外地的老百姓,您就失去了威慑力!您再像前面那样骑车前进,北京有各种方式可以干掉您。所以您现在只能隐藏,除非是先秘密到北京,然后再现身……」。

「他们不怕死外地的上百万老百姓,也不会怕毁掉北京。」王锋插话。「他们自己不会死,中国到处都是他们的地方,北京毁了的责任只需推给恐怖分子。」

「所以艾先生现在对我们不再是恐怖分子,不是我们要打击的对象,同时他也不能成为我们制约北京的筹码,反而要提心吊胆保护他,保护不好就酿成大灾,成了我们的负担!」吴宁说。

吴宁直率的表达让艾沙明白,只要不伤害到专制者本人,再大的恐怖活动也不会真起作用。前面北京之所以顾忌艾沙,是出于要保证Z计划,甚至会不惜同意新疆独立。现在Z计划被王锋破了局,艾沙又要求中国实行层议制,已经把中国当成弃船的Z集团就不会在乎D-2有什么后果了。

王锋不像吴宁那样悲观。「层议制不是非得北京接受。只要各省实行,北京想不实行也挡不住。D-2对任何一个省都是全面毁灭而非局部受损,所以哪个省都不会像北京那样『舍局部』。吴宁今天的电视讲话伏笔做得不错,艾沙先生去北京可能走山西,也可能走山东,环绕北京的河北更是必经地,也可能走天津。这些省市都会害怕艾沙先生经过引来北京的导弹。如果艾沙先生声明不进入实行层议制的省,就会促使各省实行层议制。算一算,哪怕只有河南周边几个省市实行层议制,也覆盖了五亿人口,形势便会完全不同。」

「对呀!」王锋的话让吴宁眼光亮了起来。「这么说,恐怖分子所在的河南不是得最先变吗?」他为「恐怖分子」称谓向艾沙抱了一下拳,心思停留在刚萌生的思路上。

王锋会意地鼓励:「一亿人口的河南在世界都排得上大国了。」

「我明白了!」吴宁把空了的烟盒用力捏扁摔进纸篓。「我负责河南变,全国变就得靠将军您了!」

王锋发出他特有的爽朗笑声。「你能让河南变,我就能让全国变!」

「三天见结果!」向门外疾走而去的吴宁甩下的这句话,那时没有人真相信。然而的确第三天就有了结果,虽未达到整个河南都变,吴局长却变成了郑州的吴市长,更神奇的是吴宁还同时当上了郑州市层议制委员会的委员长,不是自封的,是被选上的。

完成这神奇的魔术,正是吴宁充分利用了艾沙效应。郑州市当局被艾沙和北京夹在中间,又面对市民集聚抗议。亏得吴宁在电视直播中加了那句恐怖分子已前往邻省,也因为层议制组织方式能在基层进行整合,尚未发生大的混乱。当郑州市的中共书记兼市长听说恐怖分子已去邻省只是吴宁为了稳定民心编的谎时几乎崩溃。吴宁坚决拒绝透露艾沙的行踪,别说市委书记不能信,导弹攻击说明了连中央总书记都不能信。

既然只有吴宁能跟艾沙联系,就可以用艾沙之名说此时他吴宁要说的话。首先吴宁说艾沙要求郑州实行层议制,否则会到市政府门前求见市长,同时向市民说明他的要求。「那时谁敢拦他?不见到书记您他是不会罢休的。」

「那时他不就成了导弹的靶子!」市委书记大惊失色。「他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所以无论如何得先稳住他。否则市民发生的混乱也得让郑州完蛋,别说给您造成的威胁了。」

市委书记恨不得当年没有费尽心机爬上这个职位。吴宁趁机抛出建议——市委书记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全省权力中枢的安全,而他这个公安局长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市委书记的安全,所以他建议市委书记护送省领导转移到六十公里外的伏羲山风景区,那里仍是郑州境内,可进可退,书记在那里协同省领导指挥,需要的话回市里只需三四十分钟车程。郑州这边交给他吴某,天塌下来他扛着。吴宁的建议让市委书记如释重负,当场表扬了吴宁保省委的大局观。

吴宁的下一个建议貌似只是出于技术性考虑——得给他一个代理市长身份,他才好代表政府去与艾沙交涉。「否则艾沙不会把我的话当真……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要不还是书记您直接跟艾沙谈?」市委书记掂量了一会儿,虽然对让吴宁当代理市长有疑虑,自己却实在不敢去见艾沙,也就没有其他选择。当吴局长变成吴市长的消息在郑州电视台发布,郑州街头的市民响起欢呼。吴宁前面在电视上说出了真相,使他获得民意拥护,都认为是由于他的抗命才让郑州避免了D-2灾难。本来愈演愈烈的动乱马上平息,感到了饥渴的人们回家吃晚饭,大小饭馆重新红火起来。

新任的吴市长吃了碗当地的浆面条,便在郑州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对市民讲话,表示市政府愿意与市民层议制组织配合,共度当前的危机。郑州多数居民区已经有了层议制委员会,小区之间也有联合体,只是因为政府压制没有上升到更高层次。新上来的吴市长却公开鼓励:「……市政府没法与太多的当选人直接对话,需要尽快形成区一级的层议制委员会,选出区委员长来跟我讨论。我不离开市长办公室,区委员长随时都可以来,半夜我也在。」

层议制的一个障碍是「块」与「条」如何协调。中国传统的治理结构中单位为「块」,系统为「条」。「条」的总源头捏在中央手里,下面各级分支都由上级控制,尤其是货币、财政、银行、程序认可、政策协调等方面。而层议制只能按单元实现,管得了自身内部的「块」,管不了自上而下的「条」。若「条」不与「块」配合,「块」便会遇到很多问题,甚至难以运行。层议制曾靠服从原体制中的上级权力交换「条」的配合,在无法得到「条」的配合时也会避免贸然提升层次。现在吴宁以代理市长的身份表示郑州市的「条」会配合层议制的「块」,提升层次就没有了这方面障碍,立刻可以进行。当晚,各区便陆续形成了区级的层议制委员会。

当各区委员会的当选委员长来到市长会议室,以为是来和吴宁谈判,想不到吴宁当场宣布的是召开郑州市层议制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区的委员长们在一起,的确就相当于层议制的市委员会了,但是跟他吴宁又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他来宣布吗?吴宁却不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提议会议第一项内容是选举他本人为层议制市委员会的委员长。

面对大家的错愕,吴宁胸有成竹地解释:「出于工作需要,这两个月我对层议制做了深入研究,理解程度不比诸位差。诸位是明白人,应该想得到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有助于层议制。首先眼下我能让郑州市政府服务于层议制。否则靠你们建立并磨合出这样一架管理机器不知道得猴年马月。其次我能推动河南其他地市实现层议制,最快地进展到全省层议制。靠你们做到这一步时间会更长。而解决眼下的危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吴宁的解释不能说没道理,不过首先被质疑的是,让原来的政权机器继续管理会把人们搞糊涂,弄不清到底是原体制还是层议制。

吴宁却对此拍手叫好。「糊涂点是好事!可以避免体制冲突太剧烈,减少官僚抵制和社会震荡。现在只是市一级由我跨两个体制,层议制从基层到区的各级结构都很清晰。我可以从市一级要求区级管理机器执行你们的决策,否则现有的区级管理机器不会配合你们,还会成为阻力。」

区委员长们更多的质疑在于,接受吴宁这种「双面人」会不会导致层议制变味。

「怎么会?我只是在游说你们选我,相当于竞选陈述,没有半点强制。只因为形成管理机器需要时间,选我可以让现有的管理机器立刻就能为层议制服务。一旦觉得我变了味,随时罢免我不就完了!那不正是层议制的定海神针吗?」

各区委员长的质疑是出于本能的不放心。吴宁说他这两个月研究层议制,那是他做为公安局长出于镇压层议制的需要,现在却突然毛遂自荐当层议制的委员长,难道反差不是太大?不过他的确在市民中人气高,也能玩得转旧体制的系统,这样角色还真不好找。吴宁说的没错,既然可以随时罢免,各区委员长们最终还是表决让吴宁当了市委员长,附加了一个条件——吴宁同时兼任官方的代理市长只是为了让市政部门按层议制委员会的决策行事,绝对不能再受「党的领导」——党委系统必须靠边。

吴宁的回答痛快:「这一点暂时算我们的内部共识,不必立刻宣布,层议制不是主张与原系统保持配合吗?避免矛盾尖锐化的圆滑过渡更好些。待我把层议制推到省一级时,理所当然郑州就不再需要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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