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晓明教授是我素来景仰的学者、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对于她的勇气与智慧、关怀与担当,作为一个中文同道,我引为骄傲;作为一个须眉男儿,我深自惭愧。新学期伊始,正在伏案备课,惊闻艾教授在番禺市鱼窝头镇遭暴徒追杀,死里逃生。这剧烈而残酷的惊骇将我从高高低低的书卷堆叠中猛然拽出,让我再次意识到一个沉重的事实:安静的书桌,对于一个良知不死的自由灵魂来说,其实从来是没有的。Free from fear,也从不会兀自凭空而降,我只有在这样的一个基本前提下工作、思考、行动,我的点滴努力才有可能获得意义,因为这正是人文教育与人文研究在当下中国有必要存在的合法性依据。

本学期我为所供职的大学开设了一门公共选修课:《人文阅读》。这是我设计和开设的一门新课,授课对象是非文学专业的大一新生。课程的核心要旨被我概括成十个字:阅读无疆界,人文有立场。换句话说,就是让普世价值的文明之光照亮被应试教育扭曲的心灵。既然阅读无疆界,可供选择的内容就无边无际。我灵机一动,何不从艾教授的近作《我邻近的太石村》(《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读起呢?导言部分的题目是“时代的冲突和困境”,意在呼唤年轻的心醒来,对光明与黑暗相持的局面有所判断。艾教授这一篇渗透着生命体验又展现着专业精神的美文,正好可以为年轻学子们睁开眼睛直面社会现实作一个良好的开端。伏案备课于是继续,但课程的讲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艾教授不该白白遭遇恐怖,这一个体性的生命实践必须透过可能的途径转化成人文觉醒的公共经验。我感到自己有责任。

9月28日晚,在《人文阅读》的课堂上,我和我的近百位学生们共同回顾了太石村年来发生的种种惊心动魄的场景,简单了解了艾教授在太石村进行妇女与社区发展的调研的大致经过。9月12日近千防暴警察的清场行动和9月26日暴徒对艾教授的恐怖追杀同样让年轻学子们震惊与感叹。我提倡在“对照阅读”之下的独立思考。作为“对照阅读”的材料,我在课堂上引用了《番禺日报》的情况通报。两种叙述大相径庭,为什么?它的背后是什么?透过谎言寻找真相是人文阅读的基本责任。但恰如浦志强律师所言:“中国人的愚蠢是因为我们受了某一种教育,我们被要求只受某一种教育,一直在上印刷品的课。”(《好书吧》2004年3期)这样,长久灌输而习惯麻木的心,就渐渐失去了最可珍贵的人文鉴别力。艾教授在《我邻近的太石村》结尾用“无声的太石”几个字活脱脱地渲染出地方黑恶势力的恐怖。但这无声的月夜,人心里汹涌着澎湃的浪涛。我在读,也在听,课堂上,我们近百师生在那一刹间共同听见。

第一课,我就要求学生们简单地写下他们的感受和困惑,因为我感到时间的紧迫,在玻璃粉碎、血花溅出的那一瞬闯进每个人的生活之前,真实而有效的人文思考必须立即开始。

我翻阅着学生们交来的作业:“每个人都应牢记自己与禽兽的区别”,“唤醒公民的人性、人权意识可能是当务之急”,“德在哪里,良知又在哪”,“那些所谓的防暴警察,他们的内心很可能也在颤抖”,“这不是人性的泯灭与人格的丧失又是什么?”“相信正义之火越燃越旺!”“何以不理不问,养你们又何用?”……虽然言辞稚嫩,但问题凸现意味着一个良好的开始。

有一个学生在作业中写道:“那一群为战争中蒙冤的犹太裔军官申辩的法国文人让我重新认识知识分子的内含”,另一个学生则直接说:“我个人也会以艾教授为榜样”。

按我的理解,艾教授的所为,正是左拉式的公共知识分子在当下情境中的必然选择。人文教育和人文研究如果能够在学子们的心中培育出一些坚强而笃定的人文理性,则挥舞钢锁甚至喷射水龙疯狂肆虐的组织化暴力注定没有未来。就像艾教授与太石村邻近一样,我们每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甚至每一个中国公民,也都与艾教授是邻近的。我们的境遇是整体性的。在这个意义上,阅读艾晓明,阅读《我邻近的太石村》,又何尝不是在阅读自己的命运?

长夜走笔,杀尾之时正值东方之既白。

2005年10月1日凌晨

(民主中国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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